鳜鱼香芹生煎包在码头上一炮而红。翌日,陆善禾才推着餐车出现,便见摊位前早已排起了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一见到陆善禾,众人已经两眼放光。
“陆姑娘来了!”
“可算等到了!大家快些,别又让陆姑娘早早卖完跑了!”
陆善禾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大家莫急,今日特意多做了二百个。今日若实在买不到,明日、后日也还有,保管让大家都吃得上!”
因陆勉今日要去医馆复诊,照衡不放心,便陪着一同去了。摊上只剩陆善禾一人,既要看顾炉火,又要收钱找零。饶是她手脚麻利地将生煎包下锅,但队伍里依然传来焦灼地抱怨声:“陆姑娘,你如今这生煎包也太难买了……”
“可不是么,我们一大早来排队,方才竟看见有人将位置转手高价售卖,队伍越排越长!着实不公平!”
“我铺子里还有一摊事等着呢,也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
陆善禾额角沁出汗珠,方要安抚众人,只听对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声:“卖鳜鱼香芹生煎啦!真材实料,开业半价,只要十五文一个!”
“什么?十五文,那岂不是足足便宜了一半!”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因听闻陆善禾的鳜鱼香芹生煎轰动码头,今日天不亮便赶来排队,想着家中父母年迈,也带几个回去,让二老尝上一口好的。
可他站了大半个时辰,早已口干舌燥。又见摊主是这么个年轻的小姑娘,心里便犯嘀咕,这时候听闻对面的价格,不由得面色大变。
一时间,众人狐疑的目光纷纷落在陆善禾身上,虽还未离开队伍,已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说这鳜鱼生煎是陆姑娘的独家秘方么?怎地旁人的摊子也有……”
陆善禾心里一沉,还未来得及说话,只闻得一阵阵鱼肉的鲜香从对面小摊上飘来,几名食客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惊疑:“这鱼肉中透着淡淡的水芹香……的确是鳜鱼香芹生煎的味道!”
“对面食摊便宜还不用排队!大家快去,去迟了别又卖完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顿时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向对面涌去。陆善禾的餐车前顿时空空如也,寂寥无比。
陆善禾抬起头,朝街对面望去。
简陋的餐车后头站着一个妇人,矮矮胖胖的身子,一张面团脸裹着粗布头巾,对上陆善禾的视线,便冲她得意一笑。
不是秦婶子又是谁?
秦婶子望着小摊前乌压压排队的食客,喜得无可无不可,恨不得当下就冲到陆善禾面前去炫耀一番:叫你当日仗着挣了几个银钱,便在我面前摆谱!现下还有什么话可说?
另她意外的是,陆善禾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气定神闲地抽了张木杌子落座,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秦婶子在心里冷哼一声:这陆勉父女惯会装模作样,心里指不定已经急得火烧火燎,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罢了!且等上几日,待她一个生煎也卖不出去,看她还能不能如此镇定!到时候说不准还要登门求自己高抬贵手。
难得偷闲,陆善禾索性拿了把小团扇,悠闲地扇风赏着码头景致。
冷不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丫头,给我来两个生煎包。”
陆善禾一怔,抬头望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餐车前,微笑着望着自己,原来是那日她当众烹制千丝翡翠羹、自证清白之时,为她声援的八仙楼老厨子江越峰。
陆善禾笑着取出两个生煎,以荷叶托好递了过去:“江师傅怎么不去对面买?一样是鳜鱼生煎,价钱还便宜一半呢。”
江越峰那日见了陆善禾的千丝刀工就惊艳不已。待尝过那碗千丝翡翠羹,更是断定此女前途不可限量。假以时日,便是京城几座冠绝天下的酒楼中那些眼高于顶的名厨,也未必能够压得过她。
云津府出了这样一位天赋卓绝的年轻厨子,真该让京城里那帮下巴恨不得长到脑门上的家伙都来瞧瞧!
江越峰今日恰巧经过码头,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底。眼见陆善禾孤零零地坐在冷清的餐车后,心中顿生爱才之意,唯恐这小姑娘受不住打击,一时灰心丧气。
江越峰叹口气:“老朽这根舌头,当年也是尝过御膳、品过炊金馔玉的佳肴美酒的,自然分得清楚好坏。只是这些食客却不然,或许旁的食摊只能做出姑娘七分,乃至六分的口味,于他们而言,填饱肚子也是足够了,更何况价格还便宜了一半。”
陆善禾点点笑说:“老师傅所言,我也认同。”
江越峰便道:“你这里近几日恐怕不会有生意了,与其枯坐在此浪费光阴,又平白生些闲气,不若索性收了摊回府修整几日、再寻他法。”
陆善禾却微微一笑,摇头道:“多谢老师傅好意。不过我不想走,便在此处等一等。万一有人回来呢?”
江越峰在心里叹气,到底年轻气盛,多少有些不服输,如此也只好让她撞一回南墙,便不再多劝,拿着生煎包走了。
陈滨在一旁见了,也以为陆善禾是强撑不在意,便走过来低声安慰道:“陆姑娘,码头上的食摊多如牛毛,彼此争抢生意也是常事。有道是花无千日好,像这样生意起伏也是有的,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陆善禾浅浅勾起唇角:“陈大哥别急,过一会儿便有好戏看了。”
陈滨满心疑惑地抬头望向对面,只见食摊前人头攒动,生意好得简直让人眼红,心里丝毫不觉得这情况还能扭转,只当善禾是在嘴硬,也不好出言反驳她,便说:“那我陪你一起等等——”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对面忽然传来“呸”的一声,随后便是食客的高声怒骂:“这鱼馅怎么是散的,又软又烂,跟豆腐渣似的!”
随后便是一声又一声的附和。
“我的也是!这生煎包内壁发粘,汤汁皆漏进皮里了,肉馅反倒干巴巴的!”
“怎么越吃越辣得很!一股生姜味……”
食客们纷纷抱怨起来,有人果断掉头回了陆善禾的小摊:“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还是陆姑娘这里的鳜鱼生煎包货真价实,往后再也不贪便宜了!”
也有些不好惹的食客当场便在秦婶子的摊前发作起来:“退钱!十五文也是钱,不能拿一团软烂鱼泥糊弄人!”
“就是啊!这东西根本下不了嘴,退钱!”
秦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一时间额上豆大的汗珠落下来,心慌意乱地捞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顿时“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包子里的鱼馅竟然又软又烂,毫无筋骨嚼劲,而且生姜味太重,完全吃不出鱼肉本身的鲜甜,反倒软趴趴的直教人胃里犯恶心。
秦婶子大惊失色,后背顿时冷汗涔涔。
分明昨日她照着食谱包了三个生煎包,当时还觉得鱼肉弹嫩可口,今早便照着一模一样的方子做了许多,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精壮的汉子却已经等得不耐烦起来,一把上前揪住秦婶子的领子,吼道:“你这无良奸商,别以为装哑巴就能蒙混过去。今日不退钱,咱们便去见官!”
身后一群乌压压的食客也是面色不善地拥上来,将秦婶子团团围住。
秦婶子吓得手脚发软,连连求饶,隔着人群,恰好对上陆善禾的视线。少女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餐车后,一面将热腾腾的生煎递给失而复返的食客,一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秦婶子顿时感觉到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指着陆善禾道:“是她!都是这个心怀鬼胎的死丫头害我,她的食谱有问题!!”
众人一愣,疑惑的视线投向陆善禾,只听她抬起头悠悠道:“婶子这话我便听不懂了,整个云津府的人皆知,这鳜鱼香芹生煎是我陆善禾独家首创,又怎会将食谱转赠给他人来抢我生意?婶子是从哪里得来我这生煎包的食谱的?”
食客们也颔首,连声附和:“是啊,你为何会有陆姑娘的食谱?”
“这、这……”秦婶子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来。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食谱是她指使儿子从陆善禾那偷出来的罢!
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出其中有鬼?
顶着众人鄙夷的神色,秦婶子只得赔钱息事宁人,又对着众人连连赔罪,才终于能脱身,灰头土脸地推着餐车预备离开码头。
陆善禾在身后慢悠悠地喊住她:“婶子且记住,往后偷鸡摸狗的事情万不可再做了,还需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赚钱。”
秦婶子恨得牙痒痒,憋了半晌,才面色灰败地问道:“你到底在那食谱上做了什么手脚?”
陆善禾微微一笑:“鱼肉不可用浓生姜汁久浸。婶子不通厨艺,自然不知道。”
原来陆善禾那日见陆承祖行迹诡异地偷看,便留下后手,将一份假食谱放在床边小桌上。若他不起歹念,自然大家相安无事,但若有意偷走食谱,那便会自食恶果。
食谱上一切如常,只是多加了几行小字:取老姜数块捣烂取浓汁,加入鱼馅搅打,泡制两个时辰。姜汁愈浓,鱼肉愈嫩,腥气亦可尽除。
这个方法做出来的鱼馅,立马吃还好,但随着搁置的时间越久,生姜蛋白酶会持续破坏鱼肉中的肌理口感。秦婶子千里迢迢从青崖村带到云津码头,鱼肉的口感已经全失,下锅加热后更是雪上加霜。
秦婶子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推着餐车狼狈逃离了码头。
回到青崖村,秦婶子免不了又被陆怀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知蠢妇!我就知道陆善禾这丫头没那么好糊弄,亏你兴致冲冲地就往人家下得套里钻,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这餐车咱们还是借来的银两打造的,鳜鱼馅那么贵,本金也赔了个底掉!”
骂声引得左邻右舍都来围观看戏,对着二人指指点点。秦婶子又羞又气,只能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失声痛哭。
而陆善禾这边,生意一时间如火如荼,更胜往昔。有了秦婶子这样一闹,不不少食客一来是心怀愧疚,二来也亲眼见识到了她厨艺中的门道,纷纷前来购买。
排起的长队向远处蜿蜒,将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说起吃食,还得认准陆姑娘这里!”
“往后谁再来起哄,我也绝不走了。别说半价,便是只卖三分之一的价钱,也休想把我骗过去!”
陆善禾一面将生煎下锅,一面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称赞,心底不由得涌过一阵暖流。
这便是系统所说的忠实食客么?
一转头,便见陈滨站在旁边,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副钦佩的模样,活像一只恨不得摇起尾巴的大犬。
“陆姑娘,你真的太厉害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她似乎永远都能镇定自若地化解,一步一步,扶摇直上。虽然如今只是开个食摊,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她不会止步于此。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
额,这也是死忠粉吗?
陆善禾正陷入思索,耳畔忽然传来系统的声音,一向冷冰冰的声线此时仿佛也多了几分人情味——
【检测到忠实食客数量正在急剧增长……】
【营业额重新核算中……】
陆善禾不由得屏住呼吸。
难道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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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