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时惊梦

“……速速开门!圣旨到——”

随着令人心惊的喊声传来的,是连续不断的砸门声,那声音似乎离得很远,可下一瞬却在耳边如惊雷炸响,一下接一下似乎砸在心上。云开脑子昏昏沉沉,听了那声音不由得身子一颤,想要站起身来却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四肢,连手指都沉如灌铅。

模糊之中她似乎听到,远处厚重的府门被巨木连续撞击几十次,终于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发出沉闷的哀鸣。无数脚步杂乱地涌入,其间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刺耳、抽刀出鞘的犀利,还有京中内侍特有的尖利嗓音:“……通敌叛国、奉旨将云氏一族押解入京。若敢不从,满门就地格杀!”

荒唐。

云开不顾身上的沉重,拼了命地想喊,想辩驳,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似乎听到了细碎的哭声,像是年轻女子的啜泣,又像是襁褓中婴儿的啼哭,那些声音飘飘渺渺,像是从天边传来,忽远忽近,扭曲得不成样子。云开拼命想睁开眼,想看清眼前的情景,可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亮光,如狂风中烛火的摇曳不定。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涌上。

那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是三五匹,而是几百上千匹的战马同时驰骋时发出的震颤,像崩落的山石。铁蹄踏平烟尘的轰鸣中夹杂着粗野的吼叫,那是乌梁海部族的语言,云开听不懂,但听得出嘶吼里浸透的嗜血癫狂。

“乌梁海杀进寨子了——”

“快逃啊——”

刀锋破风的杀气近得像是贴着耳廓划过。妇人凄厉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喊一瞬间混作一团,又在马蹄的践踏下戛然而止。

云开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竭力往远处看去,可眼前似乎糊着一层血雾,有惨红的影子不断倒下,有人在仓皇地逃,刀光像雪片一般铺天盖地。

她似乎也在跑,被人群裹挟着费力向前,身侧惊惶杂乱的声响全都搅在一处,像一口沸腾的油锅,而她被生生摁在里头。

不知跑了多久,云开急促地呼吸着,觉得连肺里都灌满了血,抬眼却看到熟悉的高耸寨门。她心下一松,然而下一瞬画面变得异常清晰,她不再靠着双脚奔跑,而是骑在马上,手指僵硬地勒着缰绳,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那熟悉的寨门此刻大开着,从寨门口往里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的人,铁锈色的血染透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几乎汇成了细小的溪流,倒映着冲天的火光。

寨子里所有的房子全被那火光吞噬,火焰从每一扇窗户往外席卷,黑漆漆的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焦糊气味,浓烈得然人反胃。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仰躺在门槛上,脖颈处有着深深的刀痕,拐杖散落在一边。衣衫褴褛的妇人倒伏在井栏边,半截身子探进井口,背上插着指头粗的利箭。然而更多的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有的眼珠暴突,有的身首异处,鲜红的血迹糊满了衣裳,但他们的手仍然死死地握着刀剑棍棒。

云开的眼睛睁得很大,连眼眶都开始发痛,她看着火光中每一处阴影,每一个陌生或熟悉的轮廓身形,看得那样真切,身子却动不了分毫。然而火势却越来越大,炽热的火舌从寨门两侧蔓延过来,热浪灼得云开脸颊发痛,发丝瞬间卷曲起来。

“开儿!快退开!”

恍惚中听见年轻男子急切的呼喊声,云开下意识地想退后两步,可去拉动缰绳的手指却丝毫不听使唤,仿佛这副身体不是她的。她只能原地站着,眼睁睁看大火一寸寸逼近,耀眼的红光吞噬了天地,又即将把她吞没——

“姑娘!姑娘!”

不知是谁在身边摇着云开的手臂,清亮亮的声音带着惊惶。

云开猛地睁开双眼,一时间心跳如擂鼓,额间的冷汗顺着发丝落在枕头上,视线半天才聚焦,落在床边一脸焦急的宁儿脸上,小姑娘不知道摇了自己多久,小脸急得通红。云开狠狠咳嗽了两声,就着帐子外隐约的烛火挣扎着坐起身,发间的冷汗顺着脖颈滑落进棉布寝衣里,宁儿忙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递上去,云开仰头将盏中已经半冷的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才觉得喘上了一口气。

夜正深,屋里更是安宁得只能听见外头依稀的虫鸣,床头烧了大半的蜡烛忽明忽暗,七月末的京城虽然过了处暑却依旧残留一丝炎热,屋里的支摘窗开着半扇,檐下种着的一排玉簪花正散着幽幽的香气。

云开缓过神来,把茶盏放到床头小几上,露出一个笑容对快急哭了的宁儿道:“现在什么时辰啦?”宁儿惊魂未定,下意识盯了一眼墙角的更漏,低声答:“还没到三更天呢。姑娘,你没事吧?”

云开摇摇头,摸摸小姑娘明显苍白了几分的脸,又握了握她的手,明明是暑热未散的夏日,宁儿的手心里却一片冰凉,明显吓得不轻。云开叹了口气,将伏在床边的宁儿拉上来,把原本搭在身上的薄被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两人并肩躺了,低声絮絮说起了话。

“你怎么没在你屋子里睡,反倒跑到我这里来?”

“我半夜醒了就想着过来看一眼,姑娘可是又梦到起火了?”宁儿心有余悸地抓着云开寝衣的衣袖,整个身体都下意识尽量贴近云开的方向。

云开摸猫儿似地摸摸宁儿单薄的背,悄声笑道:“才不是,我梦见咱们冬日里去冰湖上打出溜,你没站稳一跤摔出去好远。”

宁儿一愣,随即半是气恼半是好笑地推了云开一把:“明明那次姑娘答应了要教我滑,结果上了冰姑娘却光惦记着抽凌猴儿,拉着我才滑了两趟就让我自己玩,我心里发慌才跌了跤…”

到底是年幼,云开逗着宁儿说了几句闲话,小姑娘的眼皮就沉了起来,嘟哝声也渐不可闻,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云开听着宁儿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神思无比清明。这一年多以来,从北疆到京城,云开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这样的夜晚,做过多少次一模一样的噩梦,她侧过脸看着窗外仍然未透出天光的夜色,方才梦中的景象仿佛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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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开自然没什么精神,偏生天气又有些阴沉,云开连院子都懒得出,只倚在靠窗矮榻上,翻着两本从旧书坊寻来的西南地方志打发时间。

前院从中午就开始传出嬉笑热闹的声音,云开抬眼看了看天色。

按说公卿家宴请多半都会在申时初散席,而现下一轮慢慢沉落的夕阳在厚重云层的掩映下,费劲地透出几丝橙红的光。

宁儿拎着个食盒,脚步轻盈进了屋子,笑眯眯地把里面的碗盘往窗前的圆桌上摆:“姑娘,用饭吧。”

云开把地方志随手一放翻身坐起,觉得有些奇怪:“往常都是徐嬷嬷送饭过来,怎么她又被二婶支使走了?”

“这回可不只是徐嬷嬷被叫去前头伺候,整个后园连个洒扫的都没剩下,都去前头捧果盒了。”宁儿皱皱鼻子,端出一盘云开素日爱吃的香干,“厨房忙得热火朝天,要不是帮厨的大娘还记着,连咱们的饭菜都险些忘了预备。”

两碗粳米饭,一盘麻油香干,一盘火腿炒青菜,还有一碗清亮的冬瓜汤。云开眉头一扬,笑道:“大娘果然疼你,平日里顶多一菜一汤,今天倒是丰盛不少。”

宁儿有些得意地翘翘唇角:“今儿二夫人请的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女眷,听说那位夫人是金华府出身,二夫人特意吩咐了小厮早早去订了一整条金华火腿,请来临江轩的大师傅费了心思烧了一碟子蜜汁火方,可这哪用得了一整条,大娘就捡着余下的炒了一大盆给大伙儿打牙祭。”

“你跑去前院玩啦?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云开夹了一筷子火腿放进宁儿碗里,看着兴奋得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不由觉得好笑。

宁儿脸一红,眼睛却亮得像北疆夜空的星子,嘴角还绽着两个梨涡:“我去花园碰上了小穗和勤儿,她俩都被分派了折花插瓶的差事,我就帮她俩拎了一会儿花篮子。勤儿娘是前院里当差的,说二夫人早就开始预备下了,连待客花厅里的多宝格都是找工匠新打的,足足花费了十多日呢。”

“太常寺少卿?可是那位邹大人的家眷?”

“可不是,听说二夫人还特意请了京里有名的班子唱《双溪醉月》,要留人到夜里呢。”

留人到夜里?云开挑了挑眉。

“这些日子二夫人几乎日日宴客,可从没像今儿这么隆重…”宁儿咽下一口饭,好奇道:“我听她们说二老爷入了礼部,可是姑娘,二夫人怎么偏生这么重视太常寺少卿的夫人呢?”

“二叔刚从七品升了六品,二婶也随着有了诰命,近来正是得意的时候…”云开懒懒用竹筷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唇边浮现一丝似嘲讽似淡漠的笑意,“太常寺少卿掌管礼乐祭祀,平日里办差与礼部多少有些交集,何况这位邹大人,近来在朝堂上正得宠信,不过四品的官职,倒是比京中不少二三品的武将更有排场呢…”

宁儿听了个一知半解,倒也不再追问,只是见云开下筷不勤,面色也有些暗,想来是昨夜睡得不好,顿时有些心疼:“姑娘晚上再喝一碗药吧,上次白先生送来的药还有不少。”

“这个月我就魇了一回……”云开刚想争辩,就见宁儿十分不信地眯起了眼,于是悻悻地摸摸鼻子,“也可能是两回?不过你看,我比起之前可不是好多了?白术开的那玩意儿苦的要命,三日用一回还算能忍……”

云开一边说,却见宁儿柳叶儿似的眉毛越挑越高,不由赶紧扯出个笑脸据理力争:“何况你看,今儿徐嬷嬷也去前院伺候了,想来是也没空回来熬药的,不如我今夜早些睡,明晚再喝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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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贵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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