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侧厅,炉火将熄。
崔贺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郗临曜站在窗边,侧影被窗外的光勾勒得单薄而清晰。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穿透了窗纸,投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良久,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清晰,冰冷,不带一丝犹疑:
“进宫。”
崔贺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他抬起头,盯着她:“你现在早已没有任何名分。你拿什么进宫?”
“这个,”郗临曜终于转过脸,神色平静无波,“不劳崔大人操心。我自有办法。”
“办法?”崔贺的声音陡然提高
“什么办法?乔装成某某宫女,乘乱混进去?还是用手中资财,去打点那些见风使舵、心黑手辣的内侍?再或者——”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去敲那午门外的登闻鼓,赌皇帝会‘开恩’召见,然后听凭他一句‘妖言惑众’或‘哀恸过度’,将你拖下去,无声无息地处置掉?”
他向前倾身,眼中是长辈看着晚辈即将踏入火坑却无力阻止的绝望:“这些,哪个不是赌上了性命,且九死一生?阿曜,你父母已经……已经去了!你不能再把自己也赔进去!”
“崔大人放心,我知晓这些利害。”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正因知晓,我才不会莽撞。进宫,但要……徐徐图之。”她微微一笑,倒像是宽慰面前神色焦灼的人。
崔贺有点太低估她了。
“徐徐图之?”崔贺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却又笑不出来,只剩满心苦涩。
“眼下,”郗临曜不再看他,转而打量这间简朴的侧厅,“我一直居于客栈,确非长久之计。那位……陛下,眼下或许因种种顾虑,或觉得我无足轻重,尚未处置我。但这不代表之后不会。”
风声鹤唳之时,一根飘摇的野草,也可能被顺手拔除。
她转过身,面对崔贺,眼神清冽:“崔大人放心,自昨日起,‘郗临曜’便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户籍、路引、过往一切可查的痕迹,都会妥善处理。”她顿了顿,语气疏淡而决绝,“崔大人,您从未见过什么郗临曜。我与您,也素不相识。我不过是一个姓式、父母早逝、家道中落的边地小吏之女,名叫——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诗经里那声叹息,原是天色渐昏时,苦役之人望向归途的怅然叩问:“天黑了,天黑了,为何还不能归家?”
于她,却如同命运的谶言。
日升之时为“临曜”,光华所沐,万物承辉;日坠之后即“式微”,暮色四合,孤影独行。
她选择的,恰是一条向晦而行、不可回头的长夜之路。这条路上,亲缘牵绊皆是负累,故旧情谊俱成软肋。她不是不能归,而是故园已焚,归途尽断;不是不肯归,而是血仇未雪,无处可归。
名姓更易的刹那,旧日那个被日光庇佑的公主已然死去。活下来的,是自愿沉入暗夜、以恨意为薪火的——“式微”。
此刻她立在崔贺面前,仿佛一株淬过霜雪的瘦竹,褪尽了昔年温室的暖光,只余一身青凛凛的孤直。名姓是鞘,过往是锈,而鞘中渐鸣的锋芒,终将劈开这漫漫长夜……
“告辞。”她敛衽,行了告礼,转身欲走。
“等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扉的刹那,崔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十五日之后,”他声音干涩,“漏泽院……会开‘司院’考试。取榜首一名,女子可任。”
话一出口,他不敢再看她的反应。
崔贺久经官场,他是个聪明人。
这句话,或许是指给她一条生路,或许……会害死她。
她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微微颔首。
“多谢……崔大人。”
她明白。这或许是眼下,通往那座宫墙之内,唯一一条看似体面、合法、且能暂时避开最直接锋芒的路。
司院。
一个轻飘飘的、几乎无人真正在意的官职。
漏泽院——那个负责收葬无名尸骸、施药赈贫、抚恤鳏寡孤独的,京城最边缘、最晦暗、却也最慈悲、最冷漠的角落。
名义上的长官,实则多是官宦人家为女儿博取一个“乐善好施”、“才德兼备”的虚名,用以点缀门楣的工具。
无人关心那里每日经手多少无声的死亡,无人在意那些冰冷名册上记载的,是怎样潦草终结的人生。
然而,正是这微末如尘埃的职位,因其直属于朝廷官制,且职司常需与宫内尚宫局、宫正司等对接无名尸身勘验、处置以及宫中捐纳等事宜,其持印官吏,偶有机会凭正式的官文勘合,踏入皇宫。
南华国承袭前朝旧制,本有女子担任内廷女官的传统。
七世帝郗资升在位后,曾任用锐意改革的能臣林奇,推行“利平新政”,其中一项便是有限度地开放外朝部分官职予女子,如漏泽院司院、典籍库校书、司仪监赞礼等,美其名曰“用其细谨,彰其才德”。
然而新政如昙花一现,林奇倒台后,这些职位虽未明令废除,却迅速边缘化,成为仕途的末流、家族的装饰,鲜有士族真正让自家女儿投身于此。
崔贺透露的这个消息,对旁人或许是无用,但对郗临曜,却是在沉沉黑暗里,陡然瞥见的一线微光。
她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个官职可能带来的俸禄或虚名,而是它那几乎被人遗忘的——那一丝能够“合理”接近宫禁,能够“合法”窥探内廷文书往来的可能性。
宫中,六局一司。
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及宫正司体系森严,皆为女官执掌,总管于尚宫,正五品。
牢牢把控着宫廷内务运转。而在外朝,漏泽院司院这类官职,便是那极少数、能与这座森严内廷发生公事勾连的“桥头堡”。
她要的,是“接近”,是“看见”,是在规则允许的阴影里,悄然移动的资格。
自十三岁离京,流居南岭,如今已过六年。昔年的明泽公主,早已在风霜雨雪、生离死别中褪去稚嫩。
眉眼间的青涩被沉静取代,肤色不再是养尊处优的莹白,而是沾染了南岭山岚与旅途风尘的浅蜜色。
更重要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旧人星散,宫阙依旧巍峨,其中面孔却早已换过几轮。谁还会记得,或者说,谁还愿意记得,一个废帝之女?
这条路,看似卑微,实则险峻;看似妥协,实则进攻。
是眼下绝境中,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进,可借此身份,窥探宫闱,寻觅真相。
退,亦有官身作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甲,多了些许周旋余地。
……
十五日后,漏泽院署偏堂。
考试悄然举行。参与者寥寥,多是低级官吏之女或没落书香门第之后,希冀借此谋个不算太差、也说不上好的出身。
考题中规中矩:经义贴经、诗赋应对、案牍拟写。
对于自幼被精心教养、经史子集烂熟于胸,又经历了南岭六年隐忍磨砺、十五日来更是为此刻苦准备的“式微”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她笔下,经义注解精准扼要,诗赋清丽不失法度,案牍文书格式严谨、条理分明,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洞察世情后的冷静与悲悯,有情而不滥,有理而不僵。
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既显才华,又不至过于扎眼。
放榜日,“式微”二字,赫然列于榜首。主事的礼部小官略感讶异,验看其身份文书——某边远之地早逝县令的孤女,投亲不遇,流落京城——虽觉来历略显单薄,但考绩实在亮眼,且此职本就无关紧要,便按章程,朱笔一圈,录用了。
吏部的批复比想象中更快。
仿佛生怕这无人问津的缺位空悬太久,连最后一点装点门楣的用处都失去。
三日后,一名面无表情的礼部书办来到“式微”离开客栈后赁居的小院,递上一份单薄的公文。
“三日后,吏部候凭。”言语简短,仿佛多说一字都是浪费。
吏部,文选清吏司廨房。
接待她的是个主事,姓甚名谁都懒得通传。廨房内堆满卷宗,空气浑浊。主事从一堆文牍中抽出一份,眼皮未抬。
“验明正身。保结文书。”
式微递上早已备好的文书。
保结人署的是一个南华国偏远之县、与她“式微”身份看似能扯上些关系的县令之名。
其实文书,族谱,名帖、甚至要打通关系的银两…….这些她早已做了万全准备,只不过事情比她预料的顺利的多。
甚至可以说,太过轻松。
因为无人关心,无人深究。
主事草草扫过,拿起一方木戳,“咚”一声盖在告身文书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廨房里格外清晰,却无半分庄重,只像是完成一道沉闷的工序。
“告身收好。漏泽院司院,从九品。月俸米五石,钞若干。”他念着,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职司:掌收葬京师无名尸骸,施药济贫,抚恤孤寡等事宜,兼理内廷无名尸身勘验、移送文书,宫内捐纳等事宜。”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瞥了式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漠然,“明日,去礼部仪制清吏司领官服、印信。即可赴任。”
告身用纸粗劣,墨迹勉强算工整。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次日,礼部仪制清吏司库房。
阴暗的房间里弥漫着陈年布料和防蛀药草的气味。一名老吏颤巍巍从堆积的箱笼中翻捡,嘴里嘟囔着:“女官服制……漏泽院……嗯,应是在这儿。”
他捧出的并非崭新的官袍。
一套深青色的交领右衽短袄和素面马面裙,一件鸦青色比甲。布料是结实的棉布,但色泽已有些黯淡,领口袖边有细微的磨损,似是库存已久,经前任之手。
比甲的前胸后背,各缀着一块素色底子的补子,上面用深灰丝线绣着一只形似鹊鸟的图案——练鹊,未入流低品文官的标识。
绣工寻常,远看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
“官服一套,乌纱帽一顶。”老吏又递过一顶黑色纱帽,形制简单,纱罗已不甚挺括,“官印一方。”
印是铜质,小巧,入手微沉。
印纽是简陋的覆斗形,印文阴刻:“漏泽院司院记”。边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另有一枚竹制腰牌,刻着职司与编号,油亮发黑。
“凭此印勘合文书,凭此牌朔望日可循例入内廷户部廊署交接档册。记住了,非召不得逾界,不得入禁苑。”老吏复述着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规矩,语气麻木。
接下来就是——
赴任。
没有仪仗,没有引导。
式微自己提着装有印信的包袱,照着地址寻去。
漏泽院的位置比她预想的更偏,在京城西边,再往外走些就快接近城门了。
院墙低矮,墙面爬满枯藤。
木门虚掩,漆皮剥落殆尽。
推开时,刺耳的“吱呀”声惊动了院里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几只。
院内小且破败。屋檐下堆着些未曾上漆的薄棺和草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落叶被风吹得打旋。
这是她想象里的漏泽院。
但是实际上
走向漏泽院时,远远便望见朱漆院门上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摇,细碎的铃声混着隐约的药香飘来,倒比宫中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门楣上 “漏泽院” 三个鎏金大字虽不算崭新,却被擦拭得锃亮,青石板铺就的甬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跨进院门,迎面影壁前植着几丛耐寒的冬青,叶子被擦拭得墨绿发亮。几个穿着厚实青布短袄的杂役正将晾晒好的药材捆扎入库,见她身着官服,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行礼,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为首的中年杂役拱手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新来的司院?”
“正是。” 式微点头回应,“带我去司院署看看。”
穿过前院的回廊,两侧厢房窗明几净,隐约闻见药香,能听见医者的叮嘱声。
这完全和她预想的不同。
司院署是间宽敞的正厅,当中生着一个不大的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案几书架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漏泽院各门的重要事宜。
一名穿着棉袍的女官正伏案誊写文书,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握着笔,见式微进来连忙起身,呵着白气:“您是式微大人吗?下官是司院署的文书林毓,已备好了历年卷宗,请您过目。”
案上整齐码放着蓝布封皮的账簿和卷宗,式微随手翻开一本,见里面的字迹工整,每笔粮款、药材、炭火的出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院里近况如何?” 她问道。
“回大人,”林毓躬身答道,声音带着冬日的干涩,“上月刚将居养院的火墙重新通了通,添置了二十床加厚的棉被;惠民药局新备了许多防治冻疮和风寒的药材,每日来问诊领药的百姓能有五六十人。”
“好,辛苦了。” 式微点头。
“若林文书无事,可否先带我转转漏泽院各处?” 式微淡淡的笑着看向林毓。
林毓愣了一下,连忙回答:“请大人随我来。”于是式微同林毓一起,走出正厅,通过回廊,朝东边的院子走去。
“式微大人,前面就是慈幼局,里面收养着徽京无家的孩童,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刚满周岁。” 林毓指着东东院,门楣上悬着块 “慈幼局” 的木牌。
刚走近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欢笑声。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院中追逐嬉闹,几个梳着总角的女童围坐在石桌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见到式微和林毓进来,纷纷停下动作,怯生生地站成一排。
“这是新来的式微司院,快行礼。” 林毓笑着给孩子们介绍式微。
“见过式微司院。”孩子们怯生生地喊。
“嗯。” 式微轻轻颔首,语气放得轻缓,“不必拘谨,接着玩去吧。”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是没人敢动。
那个头发上系了褪色红绳的小姑娘偷偷抬眼,见式微的目光落在雪地上的字迹,忽然鼓起勇气指着地上的 “泽” 字问:“式微大人,这个字我写得对吗?”
式微走上前,见石桌旁横七竖八写着 “漏”“泽”“家” 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她捡起一根树枝,在 “泽” 字旁边轻轻描出正确的笔顺:“这里要先写水,雨水滋养万物而后人才可享恩泽”。
小姑娘凑近看了看,立刻蹲下身用树枝重写,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大人,我写的‘家’字对吗?”“大人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方才缩在角落的阿念也悄悄挪了过来,小手攥着绣蒲公英的手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地上的字。式微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将树枝递给她:“要不要试试?”
阿念犹豫了一下,慢慢接过树枝,在空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念” 字。她的手指有些抖,笔画却很稳,写完后抬头看式微,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写得很好,” 式微赞许地点头,“思念的念,也是念念不忘的念。”
式微看着这些如蒲公英般飘零的孩子,那么纯粹,那么稚嫩,他们在这里短暂地停留,直到他们重新找到一个名为“家”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来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和她说过的话:“阿曜,你看,蒲公英的种子飞到哪里,哪里就能长出新的生命。”
式微的心轻轻一软,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兄长,他会不会变成了星星,跟着蒲公英飞呢?
见式微静静站在那里,也不吭声,林毓向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对式微说:“大人,要不我再带您到别处转转?”
“也好。等等,这里最大的孩子在哪里?院子里这些应该都不足十岁吧?” 式微扭头对林毓说。
“回大人,那个最大的孩子性格有些孤僻,不爱与人说话,平日里不常出来。您若要见他,我去寻他便是。”林毓回答。
式微轻笑:“不必,我自己去寻他吧。”于是径直朝里屋走去。里屋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式微四下查看,未见一人便准备离开,忽的看见屏风后有个人影。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疏离的温和。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从屏风后转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眉眼间已有了少年人的轮廓,只是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见过大人。”那少年低头行礼。
式微顿觉得这少年有趣。他不仅不怕她,而且看到她还故意躲着她,被发现了也不慌张,反倒是先行礼。
“你在读书?” 式微看见少年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论语》。”少年回答,顺势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能读懂吗?” 式微走近一步,见他虽戒备却没有躲闪,便又问,“是谁教你读的?”
“前两年在这里任教的李先生。”少年回答。
“也就是说,这里两年都没有先生教你们了?” 式微问。
“是。”少年回答。
式微的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两年没有先生,这些孩子能在石桌旁写出那些字,确是不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式微问道。
“回大人,我叫张觅深。”那少年回答。
‘觅深?’
式微眼底划过一抹光,笑着看少年:“觅深...好名字。”
她转身离开里屋,向前走,鞋尖踏过青石板的声响轻得像风。廊下的药香混着阳光漫过来,却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思绪。
没有想象中死亡逼近的阴森,没有破败衙门常有的潦草尘埃。
反而透着一种被粗糙双手仔细拾掇过的秩序,一种在贫瘠处扎下根、勉力维持的体面,甚至……一种蜗居般的暖意。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一个收容绝望、处理遗骸的地方。
倒像是一个虽然清贫,却有着自己顽固章法的家。
式微的心,却在这份突兀的“暖意”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越是井井有条,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这里的水,恐怕深得多……
她离开慈幼局,去了司院处理公务的补惠厅
她铺开一张新的公文纸,提笔,蘸墨。
第一行字落下,端正,清晰,标准:
“漏泽院司院式微,已于和历六年十二月到任视事。谨此呈报。”
从这一刻起,“式微”这个名字,将开始在这帝国最晦暗的卷宗里,留下痕迹。
而明泽公主郗临曜,早已随着寒冬里的南华掩盖在了积雪之下。
棋局,在无人注目的边缘之地,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皇城,玉坤宫。
殿宇恢宏,锦帷绣幔,金玉为饰,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中宫皇后的无上尊荣与皇家威仪。然而,当侍从尽数退去,这过分的华丽便成为一种沉重的空旷,压迫着人的呼吸。
“娘娘,您好歹用一些吧……”皇后的贴身侍女堇色端着几乎未动的膳食,脸上写满凄楚与担忧。
“拿下去吧。”皇后赵婉昭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没有胃口。”
“娘娘……”
“退下。”语气不容置疑。
“是。”堇色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轻轻掩上殿门。
华丽的宫殿内,只剩赵婉昭一人。她没有穿戴皇后的翟衣凤冠,只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与这满殿象征权力与地位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她缓缓抬手,拔下了发间唯一的一支发钗。那是一支金钗,并非时下流行的样式,但古朴大气,工艺极为精湛,光华内蕴。
钗头雕着几朵寒梅,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冷冽香气。
“阿霞……”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钗身,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极轻的音节,如同梦呓,又如同孩童在玩捉迷藏时,带着试探与期盼,轻声呼唤躲藏伙伴的名字。
阿霞。赵霞昭。她的亲妹妹,郗临曜的母亲。
呼唤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殿宇空旷,只有她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和窗外遥远模糊的风声。
天人永隔。
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顺着她苍白秀丽却已刻上岁月与忧愁痕迹的脸颊,无声滚落。
一滴,恰好落在金钗的梅花蕊心,凝成一粒微小的、颤动的水珠。
这支钗,是妹妹赵霞昭及笄那年,她亲手所赠。
那时她将钗插入妹妹的发间,轻声祝福:“阿霞,姐姐愿你日后的人生,便如这寒梅,凌霜傲雪,风骨不折,纵有严寒相逼,亦能绽放芳华。”
她未曾想到,一语成谶。
妹妹的人生,何止是经历风霜?简直是堕入了无边的暴风雪与酷寒深渊。
太子妃,皇后,废后,南岭罪妇……最后,是被仓皇送回的冰冷棺椁。
那株她期望中的寒梅,在接连不断的致命风雪摧折下,早已枝枯叶败,花瓣尽落,零落成泥。
几日前,当得知妹妹奉诏回京、暂居宫中的消息时,她心中涌起的,除了久别重逢的欣喜,更多的是无法驱散的忧虑与恐惧。她急切地想要去见妹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确认她安好。
然而,她刚步出玉坤宫门,便被面无表情的侍卫拦下。
那是尽卫,他们只听命于皇帝。
“皇后娘娘,”侍卫首领躬身,语气恭敬,姿态却不容逾越,“陛下有旨,近日天寒风厉,为了您凤体安康着想,请您于宫中静养,不宜外出。”
旨意?静养?
这是最体面的软禁。
即使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又如何?在这座宫城里,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条。她连走出自己宫殿的自由都没有,连见自己血脉至亲一面的权利,都被轻而易举地剥夺。
她的婚姻,无法自主。
她的儿子,无法庇护。
如今,连她最后的亲人,也在她离她最近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逝。
皇帝。
都是皇帝害的。
这个后位,这个妻子的身份毁了她的一生。
她眼里都怕突然没了悲伤,只有一股恨,一股冷。
金钗被她轻轻擦拭,重新带回了头上。
六年前,宫变时,她什么都不知晓,她什么都做不了,等她成为了新的皇后,妹妹留下的只有一只金钗。
“我把它还给你。”她与她决裂了。
五年前,她就知道,儿子是自己的珍宝,是自己在这世间生命的延续。但,他不是皇帝的唯一。她知道这是吃人的地方,她别无选择,只能亲手将他送走,送到遥远的、贫瘠的东黎海边当一个小小的藩王。离得远些,再远些,或许才能在那帝王的棋盘之外,捡回一条命。那是保护,也是割舍。她何尝不知道东江的风有多利,割在脸上像刀子。不知道那里的土地有多薄,养不活多少庄稼。她闭上眼,就能看见儿子冻僵的手指,看见他望向徽京方向时,眼里藏不住的思念和茫然。
三年前,父亲也去世了。那么宁静,那么安详。他亲手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送到了深渊,自己却这么安详的合了眼。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恨意不再是心头偶尔掠过的暗影,而是扎了根,生了刺,长成了一株无需阳光也能蔓延的毒藤。
父亲去世时,她虽然怨他,但不恨他,她知道他的无奈,对于养育她这么多年的人,连最后一面,都被皇帝以种种事由阻止。
半月前,妹妹死去,她甚至未能听到一声临终的呼喊。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同一个人。
她的“丈夫”?
南华国的第十个皇帝,郗昼。
这个“皇后”的尊位,这个“妻子”的身份,像华美的黄金镣铐,锁住了她的一生,也吸干了她所珍视的一切温暖与希望。
泪水渐渐止住。
眼底深处的哀戚与迷茫,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沉淀、凝结,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物质。
那是恨。
清晰,尖锐,深入骨髓。
她拿起丝帕,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湿痕,动作缓慢而细致。然后,她将那支金钗,稳稳地、重新簪回发髻之中。
金钗混在今日略显素净的发饰间,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划破雍容的锋利
“堇色,”她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带着属于中宫皇后应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瞧瞧皇上。”
侍女堇色应声而入,小心询问:“娘娘,还是穿那套金线绣凤的吉服吗?”
“是。”赵婉昭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皇帝。
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会做好你的“妻子”,演好这个“皇后”。
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起身,任由侍女为她穿上那套华丽庄重、象征着正宫身份的金红色宫装。层层叠叠的丝绸锦缎加身,繁复的配饰悬挂腰间,沉重的凤冠戴于头顶。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审视镜中那个妆容精致、仪态万方的女人。
金钗在珠翠摇曳中,偶尔折射出一点不同于寻常珠宝的、内敛而执着的光芒。
她转身,迈步,跨过高高的殿门槛。红色宫装的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侍女低头敛目,紧随其后。
身影穿过漫长而寂静的连廊,廊外风吹起悬垂的华丽纱幔,猎猎作响。
她朝着这座宫城权利的中心稳步走去。
步伐稳健。
目光决绝。
如同一位将军,终于卸下了所有犹豫与悲悯,走向她命中注定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