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夜

仁历二年

寅时三刻,月光穿过泰星阁顶的琉璃瓦,落在紫檀木案那方玉玺上。

玉是和田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光线穿过玺身,在案上铺着的宣纸上投下一片影子。

郗扬的手指停在半空,离玉玺一寸远。

他盯着那片光影,指尖开始发冷。

寒意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经过手腕,流过小臂,最后钻进心脏。

那颗心跳了一下,然后像被冻住了,许久才挤出下一声闷响。

月光向西偏移。

郗扬伸手,按住了那张宣纸。

纸在掌心下发出脆弱的声响。他维持这个姿势,直到月光移开,阁内恢复昏暗,春顺在门外唤:“陛下,寅时过半了。”

他松开手

宣纸缓缓舒展,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指痕。

“春顺。”郗扬开口。

“老奴在。”

“从今天起,泰星阁夜不留灯。”

“是。”

“去太医院,朕目眩,要些明目安神的方子。”

那一夜之后。郗扬开始看不清东西。

先是偶尔模糊,像眼前蒙了层纱。

看奏折时,朱批的笔画会分叉。看人时,面孔会化成一团影子。御医们轮番进宫,开出的方子堆满角落。药味混着星图卷轴的纸墨气,在阁内盘桓不去。

郗扬喝药准时,一日三次。但眼睛还是一天天坏下去。

三个月后,太子郗澄清从沈河归来。

他十九岁,穿着杏黄常服,站在光影交界处。

“儿臣拜见父皇。”

郗扬坐在文华殿中央,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能看穿星象的眼睛,如今只剩空茫的灰。

他只冷冷的说了一声“不见。”便让春顺关上了文华殿的门。

大门紧闭,只剩郗澄清一人跪在那里。

又过两月,郗扬彻底看不见了。

朝野震动。

有言官上疏,数千字,从尧舜禹汤讲到前朝旧事,核心一个意思:天子有疾,当早定国本,太子资质尚浅且无甚经验,不敢贸然监国。末尾笔锋一转,提“贺王贤德,在其治下,沈河政清若玉,百官各安其业”,建议让贺王郗昼“暂摄朝政,以安人心”。

奏折没送司礼监,副本一夜传遍六部。

春顺念完,声音压得很低。

窗外传来换岗的梆子声,郗扬才开口:

“准。”

仅一个字。

春顺抬头,见陛下坐在紫檀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抚着玉玺。

从盘龙钮的龙首,到玺身侧面,到底座边缘。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又像在记忆。

“陛下,贺王那边……”

“宣他明日进宫。”

“可是….”

郗扬打断

“朕要和他下棋。”

……

翌日

棋设在泰星阁二层。

郗昼到时,郗扬已坐棋盘前。

棋盘是特制的。每道纵横线都有细密凸起,棋子底部嵌铁,棋盘下埋磁石。盲人也能以手代目。

“王弟坐。”郗扬说。他手指抚过棋盘左上星位——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刻痕,是起点。

郗昼坐下。

他看棋盘,又看哥哥的眼。

确实浑浊,如江边大雾。

“陛下召臣,不只是下棋。”

“王弟多虑。”郗扬手指摸索,找到黑子,落左上星,“许久没与人对弈了,想听听棋路变没。”

郗昼拈白子,没立刻落。

他盯着郗扬的手——那手在棋盘上游移,像在丈量。指尖每到一路,都会极轻微地顿一下。他在记位置。

“王弟?”郗扬脸朝他的方向。

郗昼落子,右下星。

棋走三十手,郗昼忽然将一枚白子向右移了半路——从四路移到三路。动作很轻,若眼明之人,或能察觉棋子与磁石分离时那细微的滞涩。但盲人该不知。

郗扬的手正伸向棋罐。他停住,指尖在空中悬了一瞬。

然后,那手转向,准确地落在那枚被移动的白子上方一寸。没碰棋子,只是悬着。

“王弟,”郗扬说,“这子,不在刚才的位置。”

郗昼后背一紧。

“陛下说笑,臣没动棋。”

“是吗?”郗扬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那或许是朕记错了。”

他收回手,另取黑子,落在白子左侧——正是那枚白子移动前该对的位置。

郗昼看着那步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那枚白子移回四路。

“是臣不小心碰了。”他说。

棋继续。

又二十手,郗昼忽然问:“陛下这眼疾,太医怎么说?”

“气血瘀滞,目络不通。”

“可陛下刚才,知道臣动了棋。”

“棋盘有磁石。”郗扬手指轻抚过一枚白子,“子离位时,磁力变,指尖能觉。”

他在摸棋子的温度。

刚落下的棋子,与棋盘同温。但若一枚棋子被拿起又放下,会带上指温。

郗昼刚才动的那枚白子,此刻该比周围棋子暖些。

“王弟。”郗扬忽然开口,“该你了。”

郗昼落子。

黑一百八十四手时,郗扬开口:“朕输了半目。”

他不用数。棋盘每路有刻痕,每子落处,他心中自有谱。

郗昼看着棋局。确实,黑输半目。

“陛下棋力未减。”

“眼盲了,心倒清明些。”

郗扬手扫过棋盘,棋子散乱。

“从明日起,朝政劳王弟费心。”

郗昼起身,后退半步,弯腰拱手行礼。

“皇上不嫌臣愚钝,臣感激不尽。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臣自当效劳。”

行礼时,宽大的衣摆刚好挡着眼里藏不住的

火。

他随即告退,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

郗扬还坐那里,手在已经放乱的棋盘上,指尖按下了一枚黑子。

自此,一应奏疏,皆由司礼监诵读于皇帝御前,春顺代为批红,再送贺王用印。

………

仁历三年

郗扬坐在泰星阁,指尖摩挲玉玺盘龙钮。

外面电闪雷鸣,每次闪电,照亮他苍白的脸,照亮玉玺底座八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咳起来,弯腰喘息,但手指死攥玉玺。

春顺上前,被抬手止。

郗扬摆手。他靠椅背,慢慢喘气,空茫眼望窗外雷雨。

几乎同时,远处喧哗。最初微弱,被雷雨掩盖,很快声音变大,夹兵刃碰撞、脚步声、呼喊。

声音从宫城四面涌来,像潮水,终汇向——

太和楼。

“来了。”他说。

太和楼

楼高三层,飞檐在雷雨中如黑兽蹲伏。

郗澄清站在顶层栏杆边。

他穿着绣有蟠龙的赤色服袍——那是太子的服制。

雨打湿衣襟,贴着皮肤。

楼下是兵甲。他们举着特制的防雨火把,明明灭灭,映亮铁衣,映亮刀锋,映亮那些仰起的脸。

眼里有野心,贪婪,还有一丝不安。

贺王郗昼站在兵甲前,没披甲,只穿着一件寻常的蓝色宽袍,但仔细看那袍子下明显穿了别的。

雨水顺他脸颊流下,他不动。

“王叔。”郗澄清开口,声在雨里显得单薄,“父皇何在?”

“陛下在泰星阁。”郗昼说,“很安全。”

“王叔这是要清君侧?”

“太子殿下,”郗昼向前一步,“陛下眼盲已久,朝政荒废。臣受先帝托付,不得不出此下策。”

谎话。

郗澄清回头看——身后是空的。本该守卫楼内的禁军,不见了。只有几个东宫属官,脸色惨白,缩在角落。

他冷冷一笑。

看来今日必死无疑了。

“王叔要什么?”他问。

“请太子退位,出居东郊别苑。”郗昼声平稳,“陛下仍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出居?

郗澄清想笑。

雨更大了。

有闪电,刹那照亮郗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瞳孔里有一团团火。

“若孤不呢?”郗澄清说。

郗昼沉默。然后,他抬手。

弓弩上弦的声音。吱呀——在雨声中清晰如裂帛。

郗澄清看着那些箭镞。在火把光里,闪着湿冷的光。他想起父皇的手,按在他肩上,很凉。

他想起父皇空茫的眼,望向朝臣。

他忽然明白了。

“好。”他说,“孤答应。”

郗昼眼神微动,似松了口气。

“但有一个条件。”郗澄清说,“让父皇、母后、阿明还有阿曜,活着离开京城。活着去南岭。永不回京。”他如果今日必然命丧于此的话,他要赌一个筹码。

“殿下——”

“这是孤的条件。”郗澄清打断他,“王叔若不答应,孤就从这里跳下去。太子死于兵变,和太子自请退位,史书怎么写,王叔清楚。”

郗昼盯着他。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勉强的说“臣……答应。”

郗澄清笑了。

那笑很轻,被雨打散。

他转身,面对栏杆外茫茫雨夜。

突然右手伸向左腰——那里佩着剑。

太子仪剑,装饰多于实用,但刃还是利的。

“殿下!”身后有属官惊呼。

郗澄清拔剑。

剑身在闪电中一亮。

“我,郗澄清,身为储君,不能匡扶国祚……”

声音开始嘶哑、断续,生命随着每一个字迅速流逝。

“……有负君恩,有辱门楣……”

他的身体开始倾斜,世界在旋转、褪色。

“……唯以此身……向宗庙……谢罪……”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消散在弥漫开来的血腥气里。

“砰。”

太子的身躯,重重倒地。

血泊在他身下无声蔓延,浸染了华贵的袍服

那双曾明亮温和的眼睛,最终黯淡下去,倒映着穹顶上晃动的、虚幻的烛光。

他死了。

无神的双目望向东方。

啪嗒。

啪嗒。

啪嗒。

眼泪落在冰冷的砖石上。

她看见了

她的大哥……死了

太和楼三层有道从未有人注意过的、用于检修灯烛的狭窄暗廊。

三双眼睛正透过格栅的缝隙,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这里是绝对的暗处,只有极微弱的光从雕花孔洞漏进来。

郗临曜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她被捂住了眼睛。

但母亲的手指在剧烈颤抖,终究没能完全遮严。

她看见了兄长拔出剑,她拼了命想挣脱,想去抓住这即将断了线的风筝,可是被母亲和二哥紧紧的按住。

最后,她只看见大哥挺直的脊背,看见那喷溅如蝶的血雾,看见他像折断的玉山一样轰然倾塌。

她眼角猩红,眼泪如瀑。

她不能出声,更无法宣泄。

她在心里喊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她的大哥也不会回答她了。

陪了她十三年的大哥,就这样死在了她的眼前。

她第一次感受到

死亡。原来这么近。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这样刻苦铭心,这样无法释怀。

人之一生不过一朝风烛万古尘埃……

在绝对的寂静与昏暗里,楼下的兵荒马乱、人声嘈杂,都变成了隔着一层厚水的闷响。唯有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和兄长望向东方空茫的双眼,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刺目。

太子死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死于“大义”,死于“谢罪”。

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他的血亲,用沉默的眼泪和几乎咬碎牙关的颤抖,埋葬了他作为“哥哥”、作为“儿子”的最后一点温存。

暴雨冲刷着血迹,很快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只剩南岭六年的湿濡烟瘴,证明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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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充美
连载中厄尔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