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三年

“今天是2017年6月6号,离高考还有最后几个小时。”

盛满举着相机,将镜头对准空荡的教室。

“刚刚我们最后一节晚自习也结束了,我的高中生涯也要打板了,三年的时间真的好快!”

话罢,盛满起身,缓缓走上讲台,看着黑板上的留言,轻柔地弯了弯嘴角,“你看这个黑板,写得满满当当。”

祝各位同学,金榜题名,前程似锦,想乔治了就回来看看。

“这是乔治写的。”

榆理中学2017级06班,高考加油!

“这是班长谭棉花写的。”

再复习一遍,左通力右生电,考场千万别用错了哦。

“蟹老板还是这么欠儿啊!”

我会想你们的!!!

“壳壳。”

终于不用熬夜学习了呜呜呜~

“梁大喜。”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傅治。”

祝大家蒙得全对!

“晓婷。”

本仙掐指一算,各位都能得偿所愿。

“半仙。”

祝大家都能发大财!

“林三行。”

愿再会。

“向凡。”

那就祝我们,江湖见!

“竹子还是这么浪漫。”

六月快乐。

“陈清。”

“……”

盛满站在黑板前,愣住了。

相机取景框里,一行红粉笔的行楷疏密得体,笔画间牵丝相连,笔锋中透着潇洒肆意,却不失沉稳。

一看便知,这是徐行的字迹。

他是这样写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这首《定风波》的上阕只写到了这里。

下一秒,盛满意识到的下一秒,她捡起讲桌上那支绿色的粉笔,在徐行未写完的上阕后添上了最后一笔。

并洋洋洒洒,勾出这样一句话。

“祝大家,都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勇气。”

*

时间一眨眼,盛满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天气总那么怪,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风一吹,乌云都出来了。

盛满停下脚步,手里拽着雨伞,未干的雨滴顺着伞面掉在她的脚边。

半晌,她终于长呼一声,撑开伞迎着阴雨笑的那刻,迈开步子。

就好像,打了一场胜仗的战士。

盛满记得小时候,读高二的盛空常常学习到深夜,在他的书桌上刻着他毕生的梦想——榆理大学,古文字学。

那时,盛满问过哥哥这样一个问题:“古文字那么久远的东西,而且这个专业都快失传了,哥为什么这么执着?”

盛空揉了揉盛满的小脑袋,笑笑,“文字是文明的基石,认识它就是留住历史。”

那个说旁人执着的小女孩,如今也成了执拗的人。

盛满坐在深夜的“见一面”面馆的阶梯前,怀里紧紧抱着榆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身旁梁嘉小脸喝得微醺,她将录取通知书举得高高的,冲着看似月亮的路灯,放声大喊:“妈!我考上医学院了!大喜一定能活到狼疮攻破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给你烧纸!”

盛满也有些醉了,闭上眼的那瞬间,她真切地看见盛空站在了那盏路灯下。

她将右手放在嘴边,咧开嘴笑起来,“哥!你未完成的梦,小满帮你实现了。”

陶钱在店里正擦着桌面,抬眼望向两位少女的背影,像是着了迷般走上前。

梁嘉侧头,“陶叔,你怎么出来了?”她转了转眼珠子,“是不是刚刚,我跟小满让你开砂锅店的提议,你想通了?”

“我……”陶钱轻愣,摆了摆手,“我老了。”

“诶,陶叔,”盛满仰起头,酒精上头眼睛都有些迷离了,她咳了两声,突然正经起来,“苏东坡曾言,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是啊陶叔,你头发都没白,怎么能说自己老了呢?”

什么声音?!

盛满猛地醒了醒眼睛,她赶紧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咽了口唾沫。

徐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反正就这样站在了自己身边。

他低下头,瞄上地面的几个空酒罐,弯了弯嘴角,带了些调侃的意味,“这就开始喝酒了?”

“舅,”梁嘉靠在盛满的肩上,扁了扁嘴,“喝着开心嘛,我跟小满以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面了。”

“你俩不是都考上隔壁了么?不过就是专业不同,有什么见不到的?”

“你不懂,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诶舅舅,你呢,你被什么大学录取了?”

“我啊,”徐行迅速移开目光,微昂起头,月光落在他的发梢,他顿了好久,“我准备再来一年。”

突如其来的话,席卷着夏天燥热的晚风,拂过盛满耳畔的长发,她猛地醒了。

盛满目光上抬,看着身边这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好似被朦胧的月色掩盖。

“为什么?你高考成绩不是六百五十多吗?虽然没过榆大分数线,但其他重点大学也能随便挑了。”

梁嘉直挺起背,眉头紧锁,很是不解。

“不是榆大的新闻系,我不要。”

一句话,掷地有声。

自由洒脱的少年,很少这样固执。

盛满看着眼前徐行,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神一荡。

他一步一步,隐入漆黑。

也宣告盛满一生一次的高中时代,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甚至,她没有丝毫准备。

*

六月的风一吹,街道边的蒲公英全部散开了。

盛满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手拿蒲扇摇啊摇,她带着蓝牙耳机正跟梁嘉煲电话粥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笑得开怀,伴着咬薯片的噪音,咔哧咔哧地,“小满八月底开学,我们一起去报道嘛。”

“最近刚开播那个电视剧,你追了没?”

“听说隔壁班那个谁跟我们班陈清表白了,结果陈大校花冷着脸直接拒绝了哈哈哈哈哈。”

“还有还有,咱什么时候去毕业旅行啊,好想去看海啊~”

“……”

梁嘉的语速太快,不给人喘气的机会。盛满只能温和地弯弯唇角,偶尔嗯一声。

“诶对了小满,壳壳跟你讲那个超级大八卦没?”梁嘉放下薯片,正经起来,“就那天,高考完在KTV,我不是有事先走了嘛,那天结束后,壳壳好像看见,陈清跟我们班一个男生告白了!”

蒲扇的风忽然间停了下来,盛满舒缓的思绪瞬间乱糟糟的。

那天,盛满记得很清楚,陈清将徐行拽走,她好奇跟了过去,听见了那句她深埋心底的,被别人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KTV的噪音盖不过盛满慌乱的心事,她就像碎了满地的纸屑,随着深夜大雨的风四处飘荡。

梁嘉的叹息声将盛满拉了回来。

她听见她惋惜,“不过壳壳喝醉了没看清楚,要是我跟陈清玩得好就好了,这样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小满?小满?”

“嗯?”

“我还以为你没在听了呢。”

“没有,我就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盛满顿了一下,稍微犹豫了一秒钟,“林三行好像跟乔宜在一起了。”

“我知道啊……他俩不是一直都眉来眼去的嘛。”梁嘉回答得很快,爽朗的声音淹没了她的悲伤。

盛满怯怯问:“大喜,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梁嘉继续咬起薯片,“哎呀,不过就是失恋嘛,没啥大不了的,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梁大喜才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要死也要多找几棵树……”

梁嘉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给了盛满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她,因为强大的钝感力,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对盛满而言有多重要。

盛满靠在秋千上,一摇一晃,和煦的微风轻轻吹来,将她耳边的碎发和心底的闷热拂开。

记忆的桨在时光的河里,随着秋千吱呀吱呀,不知不觉淌过一年。

盛满花园里的那几株蒲公英跟街边的一起开了,怎么会这样快,又到毕业季。

在榆大的这一年,盛满过得很充实,她加入了园艺社,结识了一群同样喜欢种树养花的朋友。

盛满的学业没有梁嘉那么忙,她常跟着社团去榆理市的各个小山坡栽树种花。

说起来,盛满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梁嘉,明明在一个学校,却总也见不着。

梁嘉不是在忙着看书,就是在忙着看书的路上。

她时常打电话给盛满调侃,她就像自家舅舅一样重读了一遍高三,哦不对,是要整整“复读”八年!!

这回六月份,难得梁嘉有空,盛满便答应和她一起去给徐行挑花。

“今天是2018年的6月8号,等会儿我要和一个朋友去花店买花。”

盛满举着GoPro,冲着镜头挥手。

盛满一直就喜欢记录生活,有天把高三的视频剪辑做成了属于她的青春回忆录,投放到网上小火了一把,她也成了拥有十几万粉丝的小博主。

而梁嘉,是她第一个粉丝。

所以,这次盛满应梁腊腊粉丝的请求,把GoPro请出来了。

盛满站在榆理大学校门对面的街道,她咬着刚从旁边小超市卖的棒冰,手里还提着给梁嘉买的“绿舌头”。

马路的红灯亮了又灭,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盛满的碎花裙边,阳光透过她头顶草帽的缝隙,碎影安静落在她的脸颊。

“小姐姐你好。”

一个清爽的男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盛满侧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灰色T恤的男生,脸颊微微泛红,略略局促地挠着后脑勺。

男生有些腼腆地继续说:“我是榆大物理系的,可以要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盛满尴尬地移了移脚,轻轻颔首,“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啊,”男生的脸瞬间全红了,他语无伦次地,“那个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

盛满等男生离开后,才直起身长呼了口气。

晃眼间,瞧见梁嘉正站在校门口张望。

盛满丝毫不顾及手中还有根冰棍,高高举过头顶挥着,嗓音带着欣喜,“大喜!!”

梁嘉愣了下,立刻转过头,目光瞄准盛满的那刻,蹦跶跳起来挥手。

绿灯亮起的那一秒,她直直冲过来,若不是扶住盛满,她差点都摔了。

“你慢点。”盛满假装生气。

“小满,”梁嘉定了定身,下一秒直接上手抱住,“想死我了!”

“你又漂亮啦。”

“你也更可爱了。”

两个女孩开始互相吹起彩虹屁来。

“从实招来,”梁嘉接过盛满买的“绿舌头”含住,“刚刚那个男的是不是跟你搭讪来着。”

盛满点头,没否认。

梁嘉微蹙眉头,嘟囔个嘴,叹了声,“你又被要联系方式了,真羡慕你啊小满,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我的海王梦啊!”

“大喜,”盛满被她逗笑,“你不要总泡在图书馆,多出去走走,说不定就有帅哥来找你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梁嘉边走边晃了晃像果冻一样的“绿舌头”,哀叹道:“再过几天,医学院闻风丧胆的考试月就要来了,再不泡图书馆,我真要挂科了!”

哀伤的话都还没落地,梁嘉立马开启了吐槽模式,“你是不知道那个学人精,每次晚上十点我从图书馆离开的时候,他都还没走。”

梁嘉口中的学人精,就是傅治。

她一直以为像傅治这样的清北预备军,绝对不会来榆大念书,直到开学典礼那天她撞见了他,这个嘴上说着高考失利的少年,成了他们临床医学专业第一的存在。

梁嘉扁了扁嘴,“真不知道傅治为啥放着协和不去,非要来榆大卷。”

梁嘉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密,盛满举着GoPro看镜头里的梁嘉,笑起来。

过了两三秒,确定梁嘉不会再继续说之后,盛满担忧地皱了皱眉,“大喜,医生说你不能太累!”

“你放心吧,我现在天天按时吃药,”梁嘉微靠在盛满的肩上,浮夸地抬手伸出去,“昨天复诊宋老师说,我已经可以不吃激素,只用两颗羟氯喹来维持了!这可是阶段性大胜利!”

“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治病,”盛满停下脚步,双眼微红,稍带哽咽,“好好活着。”

“哎呀我知道,”梁嘉牵住盛满的手,“小满你不用担心我,我梁大喜可是个杀不死的小强!”

“诶花店到了。”

梁嘉松开盛满的手,就这样跑进面前这家小花店。

盛满愣愣站着,录像时间的秒数一点点在增加。

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

她好害怕,如今的这一切,会像泡沫幻影般消失。

那场大火过后,盛满再不相信她也能拥有长久的幸福,每次在最接近幸福的那刻,她总要保持足够的清醒,以免离别再次来临,她醉得不省人事。

但她有的时候,会冒出一个念头。

那就是,去他.妈的未来,只要拿起相机,现在就只是现在。

比如此时。

梁嘉从店里探出头,“小满,你妈妈是开花店的,你帮我挑个花嘛。”

“哦,”盛满眨眨眼醒过来,举着相机走进花店,“好,你有什么想表达的。”

“嗯我想想,”梁嘉思索了会儿,眼睛一亮,又猛地打了个响指,“那就祝我舅舅这次能金榜题名,早日成为我的,学弟。”

盛满在花店转了转,目光最后在角落的那株四季桂处停留,她缓缓走过去,像是看见了一个老朋友,温柔地弯了弯眉眼,“要不就,桂花吧。”

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时。

很久很久以后,盛满打开尘封的旧相机,看见一张模糊的双人合影,地点在榆中的正校门。

相片里的徐行捧着桂花,站到她身旁。

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盛满与他已有快一年没见。

这个少年似乎沾染了一身的尘埃,但眼眸还是如从前那般明亮肆意,没变过。微风轻拂过他怀里的几瓣桂花,猝不及防地飘落在盛满的掌心。

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徐行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重叠了一部分。

梁嘉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盛满没看镜头,只顾着手心的桂花。

而徐行没看梁嘉,也没看桂花。

2018年6月8日。

梁嘉看着相机里的合照,两个人都没看镜头,生气上前,“你俩怎么回事!怎么都在看地面,得有镜头感!”

“镜头感,镜头感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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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

最近真的太忙了,也没有想到后面的每一章字数那么多,删删减减每章都是5000左右,码一章几乎要花掉我一周的时间

可能5月21日正文完结不了,其实真的很想卡这个时间的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只能保证6月前正文完结了(我已经码到第二卷第一章啦~快咯快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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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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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长
连载中六斤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