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一夜未归。
刘胜平关上房门，问保姆：“昨天有人打电话来吗？”
他年轻时就跟着林宏，是司机，也是半个管家。家里上上下下，就算是林宏，偶尔也会听一听他的话。
姐弟俩更不必说。
“不知道啊。”周阿姨说：“没听见电话响。”
林知意贪玩，夜不归宿的情况时常发生，但通常他都会打电话用各种借口，哪怕只是通知一声，免得人担心。
这阵子，因为他姐的事倒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这才几天。
林宏前几天去了外地，谈一个合作，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家了。
这节骨眼，林知意还不老实。
刘胜平前脚拿出手机，后脚便听到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知意从车上下来，略显的发色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他回过头，对车里的人说了什么。
十一点了。
刘胜平放下手机，正要出去，就见光影摇曳间，一只手探出车窗，在林知意气色好到能掐出水的脸上摸了摸。
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们未免……太亲密了。
宋棠之摘下落在林知意发间的一片叶子，手指捻了捻，回答林知意刚刚问他什么时候出差回来的话：“下周三。”
那不是还有好几天。虽然不高兴，林知意还是说：“好吧，那我等你回来。”
宋棠之已经错过一次航班，这时倒没有很急，视线落在那两片红得好似涂抹了什么的唇上。
林知意性子急，娇惯得没有丁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吃个早餐也挑剔来挑剔去，安全意识淡薄。
但既然两人在今天早晨，就结婚这件事已经达成共识，宋棠之便有义务叮嘱：“以后尽量早点回家，不要那么晚待在外面。”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林知意情绪明显消沉了些许。他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一句：“棠之哥，你应该不会反悔吧？”
毕竟还有这么多天，夜长梦多。
如果不是担心林思榆，他赖也要赖着宋棠之，非得跟他把婚先结了不可。
“你很急？”宋棠之又一次问。
太阳光折了一点在林知意的眼睛里，他点点头：“我爸肯定不答应我跟你结婚。”
原本摊在膝上的文件被宋棠之合了起来。自下而上的目光落在林知意脸上，他问：“所以呢？”
林知意不假思索：“所以我想跟你先把婚结了。”
生米煮成熟饭，林宏不同意也来不及了。
“这不合规矩。”宋棠之淡声。而且林知意还在读书，甚至不到国家法定的结婚年龄。
不过这是针对国内婚姻法的规定，而国内根本没有哪条律法是针对同性婚姻的，他们结也不可能在这里结。
“那万一叔叔阿姨也不同意呢？”
宋棠之感到好笑：“是我结婚，不是他们。”他不是林知意，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压根不可能许诺结婚。
听他这样说，林知意显然安心多了。
他对宋棠之算是比较信任的。挂上笑：“那说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去结婚。”
得到承诺，林知意退后两步，堪堪好站在阳光笼罩的位置，浅色的发丝随风摇晃，蓦地，有声音叫了他一声。林知意回过头，旋即又扭回来，留下一句“棠之哥再见”，转头朝着别墅跑去。
风过林梢，空气里满是花草植被的气息。林知意大步流星，跑向不远处等他的刘胜平。
“叔。”他熬惯了，一宿不睡第二天照样神采奕奕。
正是能折腾的年纪，平常他翘个课，泡泡吧，刘胜平知道了也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糊弄过去。
今天罕见地皱了眉头。
虽然对方全程没有露面，但从车里伸出的那只手，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不可能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手。
“谁送你回来？”刘胜平盯着开走的那辆车。
“朋友。”林知意顾左右而言他：“我姐呢？早饭吃了没有？我爸没打电话回来吧？”说着打了个哈欠，也不管刘胜平说完没有，喊了两声“周姨”。
“开饭了吗？我饿死了。”
林思榆出院后一直被锁在房间，一日三餐送到屋里。林知意去看了一眼，见她还是不搭理自己，磨叽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不知道他姐还要生他的气到什么时候。
“思榆姐不像脾气不好的人啊。”果然在电话里说：“你好好道个歉呢？实在不行，你干脆说实话吧。”
“说什么实话？”林知意翻了个身，躺在床上。
“说你只想吃喝玩乐。思榆姐又不是你爸，她讲理。”果然给他出主意：“你没那个能耐继承公司，她不想结婚嫁人，你俩换换不挺好的。”
林知意也觉得挺好，可林思榆不这么认为：“我嘴都说干了，我姐就是不相信我是同性恋。”
说到这个，果然想起来问：“我昨天给你发了那么多微信，你一条没回，什么意思，成没成啊？”
“什么？”
“你说什么。”果然抱怨他不够意思：“咱俩这关系，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吧。你不是要跟他生米煮成熟饭，做熟了吗？”
熟什么呀，宋棠之对他压根没那个意思。林知意叹气：“他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还答应跟你结婚？”
“你不懂。”宋棠之只是不喜欢他，又不是不喜欢男人，但这多少有点涉及到对方的**，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果然还在分析：“照你说的，既然他谁都不喜欢，那跟思榆姐结婚不是比跟你更好？”
同性恋到底不主流，麻烦事也多。
林知意腾地坐起来：“那不行！我姐不愿意就不行。”
“我就这么一说，这不是在给你分析嘛。”果然也有点头晕。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觉得结婚肯定还是得找自己喜欢的，否则一辈子那么长，多煎熬。
他也觉得林宏老古董，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思榆姐漂亮、优秀，他也喜欢，可说到底，林知意才是他朋友。
“那你呢？”果然问：“你真的愿意跟一个男人结婚？”
“我愿意啊。”林知意两条腿盘着，半张脸亮堂堂沐浴在阳光下：“棠之哥对我挺好的。”
不仅把主卧让给他，在他半夜爬起来敲门嫌床垫不舒服的时候和他交换了房间，林知意不喝白水和不加糖的豆浆，宋棠之早上还给他切柠檬泡蜂蜜水，全程没有说过他一句。
林知意觉得他好，是除了林思榆，刘叔还有周姨之外，天底下第四好的人。
“你们怎么不信呢。”是男是女对林知意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他真的一点都不勉强，也的确很喜欢宋棠之。
果然却说：“那我呢？他排第四，我排第几？你怎么没良心呢？！”
“我忘了。”林知意听见声音，朝窗口看了一眼，见是他爸的车，趿上鞋，随口说：“那他第五。”
此刻的宋棠之正在办理登机手续，对自己在“未婚妻”心目中的排名顺位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他大概也不会在意。
本就是一场无关感情的利益结合。
接过周岭递来的登机牌，宋棠之将登机下机的时间象征性发给了林知意。
虽然只是口头协议，但既然已经决定结婚，二人之间的关系便不再是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和父亲朋友家的小孩。
发过去三分多钟，宋棠之从和林知意的对话框中退出，熄灭屏幕。
这趟去了七天。
期间，微信每天都能收到林知意上班打卡般的问候。都是些无需在意的譬如“中午好，晚上好，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和“我在网上刷到那边有家特别好吃的餐厅，棠之哥替我去尝尝”，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话题。
为什么没有早上好，大概是因为他早上起不来。倒是让宋棠之摸清了他不健康的作息时间。
落地这天，城市从早到晚飘着雨，好在不影响起落。
下雨的缘故，天空灰蒙蒙的仿若褪色。
宋棠之早起就心情不佳，家里一个亲戚托他父亲在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往公司塞了个人，好些天了，如果不是今天他突然问起他们部门的工作情况，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对各部门的用人情况给予了极大的权限，但凡是其他部门他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们偏偏将人塞进了这个他颇费心思砍断重搭的部门。
周岭在身边快速说着什么，宋棠之“嗯”一声，走出通道经过接机口脚步也不曾停顿半分，却在已经走出十来米的时候突然一顿。
周岭停住话音，问：“怎么了吗宋总？”
就见原本走得好好的宋棠之在几秒的停顿后转身，倒了回去。
为了不耽误接机，林知意定了七八个闹钟，难得有一天在八点之前起床，坐下来吃了顿早餐。
周阿姨一早见到他吓了一跳，一直叨咕，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压根没出太阳。
林知意没精神，到了机场哈欠连天，等了没几分钟就不耐烦，跑去给自己买了杯咖啡，叫上果然开了局游戏。
谁承想，一个队伍里两个都在挂机，这什么运气啊！打得憋屈死了。
身边人来来往往，林知意头抬也不抬，开着语音絮絮叨叨，还说了两句脏话。
宋棠之眉头一蹙，伸手拿掉了他的耳机。
人来人往的大厅几乎没人留意他们，广播里插了条走失儿童的寻人启事，纷杂的声音在耳机被从耳廓里摘下后争相涌入。
林知意抬头。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衬出一张白净的脸，琥珀色的眼珠自下而上地望过来，让宋棠之想到一个亲戚家里养的那只拥有一身华丽皮毛的漂亮猫咪。
而当他惊喜地叫出那声，自从宋棠之认识他以来几乎要听出茧的“棠之哥”，宋棠之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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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