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6.孤山寄情

“你们父子再腻歪磨蹭,天黑之前赶不到相州,咱们可又要露宿荒野了。”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道成熟冷峻,又暗含几分打趣的嗓音,轻轻破开车厢沉寂,将各自沉陷心绪的二人骤然拉回神。

这声音入耳熟悉至极,余火莲翻出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莫名涌上一阵恶寒。

展颢敛了神思,淡淡朝外吩咐:“启程。”

话音落,车身轻轻一晃,稳稳当当朝着前路行去。

相州,一路向北!

余火莲靠在车厢软榻上,心底沉下一块大石。他隐约猜到了展颢的意图。只不过连日重伤体虚,心绪浮沉间,他没撑片刻,便昏昏沉沉阖眼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已是次日破晓。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榻前,余火莲撑着身子缓缓坐起,闭眼熬过一阵眩晕,抬眼环顾。房舍宽敞雅致,寂静无人,想来是无间道在相州开设的客栈。他缓缓挪身至床边,双脚尚未落地,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展颢端着早膳走入,见他醒着,眉眼含着温和笑意:“醒了,正好用早膳。”他将吃食摆好,上前伸手搀扶:“来,爹扶你过去。”

若是从前,得展颢这般悉心相待,余火莲必会满心动容,可现在,他心底只剩疑虑、猜忌与隐忧。面上不露分毫,只温顺顺从地任由他搀扶起身。

往后几日,父子相处格外和睦。展颢待他极尽宠溺,百般迁就,但凡他想要的、想吃的、想做的,无一不依。途经一座秀峰,余火莲随口想上山观日落,展颢亦是毫不犹豫,陪他驻足登山。

午后暖阳正好,漫洒青山,半山腰林木苍翠挺拔,山路两侧野花漫坡盛放,五彩斑斓,成群彩蝶绕着繁花翩跹盘旋,树林深处,小兽或穿梭嬉戏、或伏卧休憩,清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轻响,满目皆是清净悠然的人间盛景。

山道绵长,余火莲身子尚虚,无力久行,便轻轻伏在展颢宽厚坚实的背上,双臂温柔环住他的脖颈,贪恋这一刻难得的温馨安稳。

心底默默轻叹:若是爹能永远这般温柔待我,该有多好。心念微动,环在颈间的手臂,不自觉微微收紧,像是想死死攥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情。

颈间力道微增,展颢脚步一顿,温声低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余火莲轻轻摇头,嗓音清淡:“我没事,这里好美,我想自己走走。”

“好。”展颢应声松开托着他的手,任由他落地站稳。

二人并肩穿行青山秀色之间,一路走走停停,偶尔轻言闲谈,氛围静谧和睦。一路踏风寻景,终是在落日垂暮之前,登上山巅。

两人立于山巅最高处,极目远眺。

落日垂坠远山,熔金般的霞光漫彻天地。漫天流云被染成暖橘绯色,层层铺展,温柔壮阔。余晖漫覆连绵青山,为苍茫林海镀上一层柔光。远山含黛,山河温柔,暮风轻拂,吹散一身疲惫。

身侧之人眉眼柔和,全无往日杀伐凌厉,只剩岁月安稳的温情。

余火莲凝望着漫天落霞,看向身旁待他这般悉心的父亲,心底却始终无法真正安定。他贪恋眼前难得的父子温情,却又无从知晓,这份温柔究竟能够维系几时。

正当他暗自怅惘出神,一声由衷感慨在耳边响起:“日落西山,晚霞漫天,万物归寂,当真一幅江山如画。”

余火莲眸光黯淡,语气藏着难言的失落,一语双关轻声作答:“只可惜落日终要沉落群山,晚霞亦会散尽,这般光景终究是镜花水月,转瞬便逝。”

展颢闻声侧首望向他,伸手握住余火莲的手,语声沉稳有力:“落日短暂,却并非终结,只是光明另一种沉淀。它今夜隐没西山,便是为了来日,能更加辉煌地自东方升起。你若是还舍不得此番景致,不如我们父子便在这山巅留宿一夜,待到明日,一同等候日出如何?”

这番话入耳,余火莲心头泛起一阵悸动。他抬眸迎上父亲温和的目光,明媚一笑:“好。”

只是山间入夜之后寒气彻骨,余火莲坐在青石之上,夜风一吹,身子止不住阵阵发颤。展颢见他冻得发抖,当即收紧手臂,将他冰凉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竭力以自己的体温去暖透怀中人。

被这份温热包裹着,余火莲紧绷许久的心弦渐渐松弛,浓重困意袭来,不多时便靠在展颢怀中沉沉睡去。

展颢就这样环抱着怀中少年,抬头仰望漫天繁星。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唯独余下他们父子二人。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宁,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声音极轻,近乎呢喃:“火莲,我的孩儿。”

时序推移,夜色渐褪,天色将明,山巅浸着清晨的冷露。

展颢低头,见怀中之人睡得安稳,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余火莲的后背,低声唤道:“火莲,醒醒,快看日出。”

余火莲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睡眼,茫然坐直身子,顺着他目光望向东方。

远方层峦群山笼在浅灰色晨雾之中,不多时,天际漫开一抹橘红微光。那一点亮色渐渐晕开,一轮朝阳缓缓自山脊后探出头,金光破开薄雾,洒遍连绵山峦,山间露水映着朝阳,闪闪发亮。

展颢垂首看向怀中少年,语声温和:“你瞧,朝阳终究升起来了,是不是很美?”

余火莲凝望着眼前磅礴破晓之景,暖金晨光洒落肩头,心底也被这缕日光烘出一丝浅淡暖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展颢,目光真挚,轻声应道:“的确极美,爹,谢谢您。”

片刻后,二人踏着熹微晨光缓步下山。一路行至半山,余火莲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问出口:“爹,您为何执意要去往边关?”

展颢眼底浮起一丝悠远的向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缓缓答道:“我想带你回你自幼长大的故土隐居。远离俗世喧嚣、旁人纷扰,世间只余你我父子二人,安安静静相伴度日,好好弥补你儿时所有缺失的父爱。”

余火莲眉头轻轻蹙起,语气诚恳:“爹,往事都已过去,早已无法追回。若想弥补过往,未必一定要远赴边关,身在何处皆是一样。况且您刚刚寻回亲生儿子,本该与他好好团聚。若是愿意,我们二人一同留在您身侧,共同侍奉陪伴,岂不是更好?”

话音刚落,展颢面色骤然一沉。

方才萦绕周身的温柔暖意转瞬散尽,眼底只剩沉沉寒戾,嗓音低沉阴寒,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我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父子,谁都不行。”

言罢,他不再多言,径自抬步朝前走去。

余火莲望着他决绝冷硬的背影,眉心紧蹙,面色凝重。爹近来实在太过喜怒无常、情绪不定。他暗自思忖,莫非自己坠崖一事刺激到了他?可纵然心绪受创,何以偏执至此,连亲生骨肉都不愿亲近相认?

满腹疑虑缠在心间,他不敢耽搁,连忙压下纷乱心绪,快步追上前,跟上展颢的脚步。

他全然未曾察觉,身侧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一条两指宽窄的艳色毒蛇正蛰伏不动。寒鳞映着晨光,妖异刺眼,细长的信子频频吞吐,一双森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的身影,静静伺机而动。

下一瞬,毒蛇骤然暴起,身形如箭般飞窜而出,直扑余火莲脖颈,毒牙森寒,杀机凛冽。

展颢虽快步前行,心神却始终牢牢系在身后少年身上,周遭分毫异动尽数落于感知。

变故骤生的刹那,他几乎不假思索猛地回身,长臂疾伸,一把将毫无防备的余火莲死死护入怀中。

尖锐毒牙应声深深刺入他的左臂!

剧痛袭身,展颢眼底戾气骤起,反手精准扣住毒蛇七寸,五指猛然收紧,浑厚内劲迸发,只听一声轻响,毒蛇瞬间被生生捏爆,尸身碎裂,再无半分生机。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余火莲回过神时,已然被稳稳护在怀里。视线扫过展颢臂间渗出的乌黑血迹,看清那两枚深邃发黑的毒牙齿印,他心头猛地一沉,急声低唤:“爹!”

见展颢迅速抬手封死臂间经脉大穴、阻截毒血攻心,他无暇多想,俯身便要低头为他吮出毒液。

刚封住穴道的展颢见状心头一紧,强行撑着不适感,伸手猛地将他推开,低喝一声:“不可!”

话音落,他立刻沉气凝神,运功逼毒。

余火莲立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紧盯他的动作。看着乌黑腥臭的毒血不断从创口逼出、渐渐转为鲜红热血,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

待展颢收功撤力,身形当即虚晃一晃,显然深受毒素耗损。

余火莲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色,声音满是焦灼关切:“爹!您怎么样?身上可带了解毒丹药?”

展颢微微颔首。余火莲连忙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药瓶,倒出一粒乌黑解药,小心翼翼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喉,稍稍压制毒性。展颢气息仍旧虚弱,却依然抬眼看向身侧少年,柔声宽慰:“不过区区蛇毒,无碍。毒素已然清去大半,余下些许余毒,服药几日便可尽数化解。别担心……万幸,被咬的不是你。”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万幸,瞬间击溃了余火莲心底所有隐忍。

他眼眶泛红,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哽咽挤出一句:“爹,我扶您下山。”

“好。”展颢浅浅一笑,眉眼温柔依旧。

余火莲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稳稳托住他虚软的身躯,步步蹒跚,搀扶着人往山下走去。

只是他本就重伤未愈、体虚气弱,没过多久便汗湿额发、气息喘促。望着身侧唇色泛白、强忍不适的父亲,再看向蜿蜒漫长的下山山路,满心自责翻涌而上。

“都是我不好。”他低声懊恼,“要不是我任性,偏要上山看日落,也不会连累您身陷险境。这深山荒野危机四伏,真再生变故,我们父子根本无力应对。”

其实他这几日不断提出各样要求,一来是借机试探展颢的态度,二来则是刻意拖延时间,暗中寻找脱身的机会。

展颢气息微虚,却依旧温柔安抚:“无妨。无论何时,爹都能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受伤。”

“都这般时候了,您还逞强。”

余火莲嘴上带着嗔怪,心底却早已被这舍身相护的温情彻底填满。连日积攒的疑虑、猜忌、隔阂尽数被此刻的滚烫真心冲散,只剩满心酸涩与感动。

他低声轻叹,脱口而出一句心底所想:“早知道……昨日便叫上他一同前来,也好有个人照应。”

话音方落,一道慵懒戏谑、又带着几分洞悉与怅然的嗓音,倏然落下:“你这几日处处躲我、避我,如今危难当头,倒是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时隔数年,你早已把我忘了呢?”

余火莲心头猛地一颤,循声抬首望去。

只见冥漠闲散斜倚在繁枝叶杈之间,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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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