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3.一念奔赴逢拦阻

展颢抱着余火莲步出医馆。不远处,无间道的手下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他走来,立刻躬身行礼。展颢径直踏入车厢,沉声吩咐:“回总坛。驾车慢些,一路不许有半点颠簸。”

“是!”

手下应声落座,轻抖缰绳,马车稳稳朝着城外总坛驶去。

车厢之内,展颢凝望着靠在怀中昏睡之人,默然出神,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余火莲为何会落入他手中,又为何执意奔赴京城、一心想见方旭?

一切缘由,皆要追溯到两个月前——那日方旭与余火莲望见天际响箭,方旭独自下山,前去面见展颢。

彼时营帐之中,展颢命方旭不必继续搜寻余火莲,让他返回开封府复命。

方旭面露难色,恳切道:“孩儿想将剩余区域搜寻完毕再回去。请爹再宽限两日,若依旧无果,孩儿便死心返程。”

展颢深深审视他片刻,终是颔首应允。

次日清晨,目送方旭离去的背影,展颢对身旁的钱富吩咐:“跟上去。你修为不及他,务必远远尾随,切勿被他察觉。”

钱富愕然:“宗主,这是为何?”

“昨日他应答滴水不漏,神色太过镇定。”展颢眸色深沉,缓缓道,“这模样,与他昔日在教内卧底、刻意瞒骗我的神态如出一辙。他心中必有隐瞒。”他不再多言,催促道,“去吧,万事谨慎。”

钱富不敢耽搁,即刻循着方旭离去的方向悄然追去。

一路远远尾随,钱富在山腰看见方旭俯身背起一人,心中暗自惊疑:此地荒僻,怎会有旁人?他背上之人是谁?

他一路隐匿,跟着方旭来到一处村落,心中讶异不已:没想到这深山之中竟藏着村子,莫非方旭所背之人便是村中之人?

带着满心疑惑,他尾随方旭来到隐修居住的小院。距离太远,听不清院内交谈,又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在外蹲守。不多时,方旭与两男一女一同出院离开,几人走进村内一座大院。约莫不到半个时辰,方旭独自面色阴沉地折返小院,自此闭门不出,直至天黑。

待到深夜院内灯火熄灭,他才断定方旭定是在此处暂住。他来到尹家宅院悄悄潜入探查,又搜遍整座村落,确认里面皆是寻常农户。随后折返隐修院外潜伏休憩。

翌日辰时,院门终于有了动静。钱富凝神望去,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他双目骤然圆睁,失声低呼:

“是少主!”

他怔怔望着余火莲远去的背影,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迅速回神,悄悄跟了上去。满心不解:少主明明未死,为何不肯回归?方旭知晓少主尚在人世,为何隐瞒所有人,连宗主一并欺瞒?

一路追踪,直到亲眼看见重伤昏迷的余火莲被方旭从石屋抱出,钱富神色凝重,即刻动身回去向展颢禀报。

隔日密林深处,辗转寻到展颢的钱富,将连日所见一一据实禀明。

原本神色沉静的展颢,听闻余火莲的讯息,狂喜与难以置信瞬间涌上眼底,急声问道:“你确定是火莲,没有看错?”

钱富俯首躬身,语气笃定:“纵使容貌相似,神韵气质也做不得假。属下确定,那便是少主。只是……”

见他言语迟疑,展颢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只是什么?”

钱富略一迟疑,将当日所见采药、寻人、救人诸事细细道来,末了说道:“属下离开前,见少主昏迷不醒被方旭抱着返程,想来应该伤势沉重。属下不敢拖延,即刻归来通报宗主。”

闻言,展颢心口一紧,一丝慌乱悄然浮现:“竟伤重到这般地步,快带我前去!”

展颢一路跟着钱富疾行,心底满是困惑:火莲为何不来找我?为何刻意隐瞒行踪?他和方旭之间,究竟在谋划什么?

————

同一时刻,隐修小院房门紧闭。

屋内,尹天奇坐在床边,静静听余火莲诉说心事。

余火莲坦言,他和方旭并非夫妻,乃是世仇。是家中长辈欠下展家的债,兜兜转转,终究尽数报应在他一人身上。展家的仇,最终借着方旭的手,向他讨还殆尽。

他语声凄然,眼底尽是苍凉:“我如今才算真正体会,何为剜心刺骨之痛,何为生不如死。”

尹天奇见他这般模样,满心疼惜,轻声问道:“原来你口中父债子偿,是这个缘由。你以为方旭所作所为皆是报复?火莲,你可曾真心爱过一人?”

余火莲怔怔抬眸,望向他。

尹天奇见他这般反应,温和一笑:“我问你,昨日若对你用强的不是方旭,而是旁人,或是我。你会怎样?事后若对你说爱、许诺负责,你的心,还会这般痛吗?”

余火莲眼底微动,掠过一抹异样光芒。

“不会,是吗?”尹天奇轻声道,“那为何唯独方旭,能让你痛不欲生,你可想过缘由?

只因你深爱他。爱有多深,心便有多痛。你当真以为,他口中的爱意,只是责任、怜悯或是施舍?

你不知,他对你用情有多深。你命悬一线之时,他抱着你说,愿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你的性命,那份痴心,任谁见了都会动容。

你昏迷静养之际,我但凡与你有半点亲密接触,他便妒意横生。只要我靠近你,他便戒备万分,那眼底的妒火几乎能将人灼穿。

他望向你的目光,满是珍视牵挂,体贴入微。这绝非寻常兄弟挚友之情,是深爱之人难以掩藏的本能。

你可知他为何甘愿陪你演戏、假扮夫妻?他心底,是真的期盼,能与你朝夕相守,平淡安稳,共渡一生。

密林之中,你教导天仇习武,他日日隐匿暗处静静看着你。隐修笑他没出息,他却直言,只要能时时见你安稳,便心满意足。

他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火莲,方旭从未想过报复你,你误会他了。

爱便是如此,对方一举一动都牵动你的心绪。与他相伴便心安,与他别离便牵挂,惧他遇险、愿与他同生共死,甘愿交付所有信任。这些,你们二人皆是如此。

火莲,认清你自己的心吧。时限将近,莫要留下终生悔恨。不过,无论你作何抉择,我永远支持你,永远在你身后默默守护。”

言尽于此,尹天奇转身走出院落,对隐修淡淡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全凭他本心抉择。只是我相信,他会想明白。”

隐修欣慰颔首:“天奇,你终究是成熟稳重了。”

“只是这份通透,代价太痛。”尹天奇低声轻叹。他何尝不想自私一次,借机留住余火莲。可他不忍,不忍见火莲深陷痛苦、郁郁难安。他最后恋恋不舍回望紧闭屋门,转头对姐弟二人轻声道,“我们该回去了。”说罢抬步离去。

尹天雪望着他落寞背影,苦笑道:“是啊,代价确实好痛——是该走了。”语罢,亦失落随行。

尹天仇与隐修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快步追上前方失意的二人。

屋内,余火莲环抱双膝蜷坐在床榻之上,一幕幕与方旭相伴的过往,尽数翻涌心头。

初遇于自家书寓门前,二人针锋相对、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书寓之中,看见他被酒鬼大叔喷了一脸水的狼狈模样,是自己此生难得的肆意开怀。

他曾要自己保证,一生善待方离,不可负她。彼时自己莫名心生愠怒,赌气发誓应下承诺。

他拉住自己的手腕,不说缘由,只问自己要不要跟他走,自己不顾钱富的阻拦、不惧宗主事后降罪,毫不犹豫的跟他走。

他误会自己递给李承颂的是毒酒,出手阻拦。望着他满眼不信任的眼神,刺得自己心口剧痛。心灰意冷之下,仰头饮尽杯中酒,失望转身离去。

他追至书寓,见自己独自垂泪,轻声宽慰‘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对自己深情款款的说‘如今爱你还来不及,怎舍得伤你。’那一瞬心头的悸动。

金銮大殿,谋反之事被揭发,圣上降罪之际,他跪地求情,最后那句‘圣上如果要杀他,便连方旭一起杀了。’令自己瞬间动容,铭记于心。

被耶律弘世击飞那一瞬,落入他温暖的怀抱,再见他时,心中那一份安心。

知晓他为救自己险些殒命,说不感动,是自欺欺人,可自己也知道他一向如此——对谁都如此。

养伤朝夕,幼稚争执、烟火日常、笨拙下厨、默默陪伴,点点滴滴,皆是心安踏实。

他下山两日不在身边,自己从未这般慌乱不安,直到看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回想每当自己崩溃无助之时,唯一放心依靠之人,便是方旭。

悬崖之上,他甘愿为自己舍命,而自己亦愿与他同生共死。

‘唯有与你相伴,我才真切觉得自己活着。失了你,往后余生,我不过行尸走肉,再无半分生趣。你若不愿释怀,要这般惩罚我,我甘愿承受,这一生,我只等你一人。’

原来方才他这一番话,竟是出自真心的告白。

所有不敢想、不解与心结,在此刻豁然通透。想明白一切,那颗破碎的心,好似重新弥合。他自嘲一笑,只笑自己太过愚钝。

定下心神,目光变得坚定,不再犹豫。他下床取纸研墨,留书后动身离去。

————

过去二十载,我困于仇恨与阴谋之中,不知何为情爱,不懂如何爱人。你说得没错,爱的有多深,心便有多痛。如今我终于懂得,我爱方旭!历经这么多风波羁绊,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爱于他。

我深知,若是我一直不现身,方旭那个傻瓜,当真会困在内疚自责里,苦等我一辈子。是以我决定前去寻他,亲口告知,我不怨他、不恨他,愿与他相守一生。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我都愿同他并肩共渡。

天奇,对不起,此前演戏欺骗于你,你的心意我明白,此生这份情,我终究无法回应。惟愿你往后得遇良人,相伴终老。

天仇若是还认我这个师父,愿意追随我,便让他来京城春山书寓寻我。我必倾囊相授,助他得偿所愿,一展所长。

我走了。天奇,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好的知己。

望珍重。

————

另一边山林之中,展颢跟着钱富赶至山腰,远远望见青石旁立着方旭与一名陌生之人。他示意不必惊动二人,命钱富引路绕行,悄然潜至隐修小院外。

恰逢余火莲推门而出。展颢一眼望见日思夜念之人,见他面色苍白憔悴、身形踉跄不稳,万幸无性命之忧,紧绷的心稍稍一松。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骤然上前拦在了余火莲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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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3.一念奔赴逢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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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