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亭决裂

方旭来到新宅后花园,一眼便望见钱富守在凉亭外侧。石亭之中,展颢孤身独坐,不住举坛往口中灌着烈酒,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钱富抬眼瞧见方旭走近,眉宇间满是浓重的忧心,低声开口:“宗主坐了好久了。”

方旭面上神色复杂难言,一长叹一声,抬步走入凉亭,落座冰凉的石凳,抓起一旁搁置的酒坛,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烈酒。展颢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的酒坛,语气冷硬疏离:“你还来做什么,我不是你想要的父亲,方子庵才是。”

方旭抬眼望向亭外,眼底浸满悲凉:“如果可以选择,我也绝不希望有你这样的爹,我想,我会选择当年的展颢,那个明知道方县令上京告的是自己却仍然执意出手相救的展颢。”

展颢听罢,扯出一抹极尽自嘲的冷笑:“当年的展颢是个傻子,才会做了那般愚蠢的事,害得展家四百一十九口尽数惨死,这笔血海深仇,源头便是当年的皇帝。若是不能让当朝皇室用血来偿还,我有什么脸面去九泉之下拜见列祖列宗,又该如何面对枉死的秋娘?”

眼见展颢越说越是愤懑,周身戾气愈发浓重,方旭急忙出声劝阻:“爹,你何苦这般执迷不悟,执意要弑君复仇?当年酿成大祸的是先帝,当今圣上宅心仁厚、勤政爱民,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这不正是你毕生所求的盛世光景吗?你若执意颠覆朝堂,只会再起战火,让天下苍生再度坠入水深火热!爹,如今大错未成,你随我前往开封府自首认罪,一切尚有挽回余地,切莫一错再错!”

展颢骤然起身,身形带起一阵沉风,死死盯着方旭,字字皆含刻骨恨意:“错?我落得如今这般境地,是谁一手造就?那人高居庙堂安稳度日,我却被刻骨仇恨折磨了整整二十年,日夜煎熬、苟延残喘。哼,投案自首绝无可能,灭门之仇、昔日背叛之恨,我必百倍讨还!二十四万兄弟的性命与期许,我更是万万辜负不得!你若还自认是我的儿子便休要拦我!告诉我包拯将无间道一众弟兄关押在何处,如若不肯吐露,休怪我不念父子情分,先将你制服挟持,以此逼迫包拯放人。”

父子二人僵持对峙,亭内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离脸色惨白慌张地奔跑过来,王朝紧随其后快步相随。方离一把攥住方旭的手臂,声音满是慌乱焦灼:“哥!方才火莲来找过我,他神情异常,看着很不对劲!你可有见过他?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方旭心口骤然一紧,浓烈的不安瞬间攫住心神,却依旧强压下躁动,柔声安抚:“小离别急,慢慢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余火莲辞别离去之后,方离一遍遍回想他临走时的眼神,那一片死寂无望,还有转身离去时孤绝单薄的白色背影,直直刺得她心口发疼。她越琢磨越是心慌,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当即动身赶往开封府。包拯听闻此事同样心生不安,立刻吩咐王朝护送方离前来新宅找寻方旭,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方离定了定纷乱的心绪,急促道出实情:“火莲亲口告诉我,他就是当年宫中失踪的长皇孙!只是碍于朝野大局,圣上不能与他相认。他还说,今日过后,所有仇怨,便尽数了结!我事后细细回想,他说话时死寂漠然的模样,总觉得他暗自做了十分危险的决定。哥,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快去寻他,一定要拦住他,不要让他再做傻事啊。”

“长皇孙?!”

方旭满心震惊错愕,转瞬便想到余火莲现在知道了真相,该有多绝望无助,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愤然瞪向展颢,语声满是悲愤与质问:“原来火莲才是真正的长皇孙,您当年将还在襁褓中的他带出皇宫,竟是早有预谋!你养他二十年,就是为了今日,逼身怀皇室血脉的他亲手弑父杀君吗?就因为他流着皇家的血,便要替先帝的过错背负一生仇恨?”

展颢身躯微微一颤,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却转瞬被多年的恨意压下。他面色依旧冷硬,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冰冷:“原来他早已知晓身世!难怪方才不惜性命,替那狗皇帝硬接我一掌!这孽障迟迟不露面,定是暗中筹谋诡计,想要对付我!好得很,我便在此静待,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手段!”

这番凉薄绝情的话语彻底引爆了方旭积攒许久的怒火,他抬手狠狠一扫,石桌上的酒坛滚落亭台,砸在地面碎裂出声。方旭双目泛红,冲着展颢厉声怒吼:“你凭什么这般苛待他、诋毁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子承父过理所当然,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早就该死了,你不要我死,你怕我死,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可他也是别人的儿子,你想过没有,他还叫了你二十年的爹,为你承受了二十年本不属于他的仇恨与痛苦,一直以来他都敬你爱你,从不敢忤逆于你,又怎么会想要伤害你,他宁可受到伤害的是他自己,也不愿你受伤,这般心意你当真看不明白?你根本不配为人父,半点都不配——”

满腔悲愤难抑,方旭不再多看展颢一眼,猛地转身攥住方离的手腕,沉声道:“走,我们离开这里。哥定会找到火莲,绝不让他做傻事,一定会保护好他,你不要着急,先回家等我消息”。

兄妹二人匆匆离去,凉亭重归死寂。

展颢僵立片刻,方才颓然跌坐回冰冷的石凳,心绪翻涌如惊涛骇浪。二十年来与余火莲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少年温顺隐忍的模样一一浮现脑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利用与冷待,那孩子当真心中没有半点怨恨吗?

方离那句“今日过后了结所有仇怨”反复盘旋耳畔,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悄然攀上心头。他强行压下心底突兀的不安,扬声传唤钱富入内。

“立刻带人四处追查火莲的行踪,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钱富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召集人手四散搜寻,行路时暗自感慨不已:宗主明明满心牵挂担忧少主,却向来嘴硬不肯表露分毫。只盼那位不让人省心的少主,此番能够平安无事,不要酿成无法补救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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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