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要进去救我的家人!”卢弦惊不顾一切地往门上冲,奈何次次都被撞了回去,她喘着粗气,无可奈何地停下来。
卢弦惊虚弱极了,一整夜的奔波以及刚苏醒过来的病气,让她体力不支、慢慢地滑倒在地,白雪前想伸手扶她又停住,转而掏出来包罗万象筐,施法将她变小放进其中,附加灵力更利于她休憩和恢复体力。
而他自己则靠在树下闭目沉思,手托箩筐。
不一会儿白衣人铁棒上的小鸟飞了过来,落在白雪前右肩上,啄了啄他的流苏耳饰。
他睁眼,抬起左手放在那只鸟的喙下,接住了鸟嘴里吐出的一颗白玉珠子,又合掌紧握住珠子,一言不发。
那小鸟又飞进了卢府之中。
“那是什么?”卢弦惊在筐中并未闭眼,瞧着这一幕不禁询问。
“是相珠。”白雪前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夹杂了一丝哀怨。
卢弦惊不明所以,以为他不愿告知只得不再发问。随后叮咚一声,他往筐里放了个东西,卢弦惊寻声望去没想到正是方才那只鸟中吐出的白玉珠。
这颗珠子没有被缩小,在她面前犹如一个大圆球,足有两个人高。她好奇地摸了摸,脑海中突然显现出一道道画面:
是置身于熊熊大火中的卢府!
满地断壁残垣、枯树焦木,黑烟滚滚卷至半空,各个厢房别院都因被大火摧残而倒塌,连练功的平地都被熏得乌黑。
府中已是一片废墟、了无生机。
相珠的画面渐渐消散。卢弦惊双眼震颤,心跳不由得停了一瞬,她痛苦地朝外喊道:“看到一个发髻是两个丸子头、耳上有鱼鳍的小姑娘了吗?她还在府中,拜托快救救她!”
“相鸟并未看到这位姑娘,我现在传话给方生方死,让他们立刻就去找!”
相鸟,卢弦惊在兄长读的书上看到过。其乃古老神话中的神鸟,往往栖息在神树旁,双眼看到什么就记录下来,在体内凝结成一颗相珠,再从口中吐出。通过珠子看到它们所看到的景象,也有神常常会用相珠来储存回忆。
“劳烦花神大人放我出去吧。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于是白雪前再次施法将她放出。她的疲倦之态不见,又变得生龙活虎,看来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她又一次试图走进卢府,又被撞了回来。
白雪前盯了她片刻,问道:“你要找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叫作鱼轻鸿?她是一只东海鱼妖。”
卢弦惊吃了一惊,想起他毕竟自称地狱花神,这点凡间的名字身份恐怕很容易知道,她点点头表示没错。
接着白雪前从手中变化出一本陈旧的簿子,他一边摊开一边施法让那簿子飘至空中,向卢弦惊介绍:“这是生簿。”
生簿散发出明亮的白色光芒,不一会儿天地间风起云涌,风刮得越来越猛烈,片刻后竟狂风大作,生簿在风沙里被快速翻动着,发出嗤喳的清脆声响。
白雪前双眼凝聚在翻飞的纸张中,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脆弱得犹如薄冰遇火,仿佛下一秒生簿就会被风撕裂!
顷刻之间,声停风止!万籁俱寂!
生簿骤然定格住,朝上的页面写着大大的“鱼轻鸿”二字,白雪前顿时舒展了眉头,对卢弦惊说道:“放心,鱼轻鸿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卢弦惊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白雪前收起生簿,又片刻不停地变出一簇簇白色的花,那些小花朵聚起犹如一把小伞。他将花簇捻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抵上额心,合眼念法诀: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方生方死,听令!速在卢府中找位姑娘,其乃东海鱼妖,发髻扎成两个丸子头,耳上有鱼鳍。找到后立马带出来!”
卢弦惊屏息盯着白雪前的动作,听他交代完毕,遂向他行礼道谢:“今日多谢花神大人!”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白雪前脱口而出,又忙解释道,“我是说举手之劳罢了。我们……交个朋友吧,朋友之间帮忙是不用多谢的。你也不必总是花神花神地叫我了,怪生分的!”
“好……能和花神大人交朋友自然是我的荣幸......”卢弦惊立起身,回他道,“那你喊我小卢吧,我也喊你小白如何?”
“小白?自然是可以……但你若是叫我的小名,流苏......”他点点头又摇了摇,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挣扎片刻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叫你阿弦好吗?”
卢弦惊愣了愣,回了句“好”,白雪前听到后立马欣喜一笑,那笑容感染了卢弦惊,她不禁观察起眼前这个气宇不凡此刻却笑意盈盈犹如孩童般的小神仙,脑海里回想着遇见他后发生的一幕幕。
为了让她还东西追了一路,被她的霹雳箭刺穿喉咙不怒反喜,渡灵力为她疗愈眼痛,主动提出帮助带她上山,收她入法器箩筐中恢复体力,动用生簿查询鱼轻鸿活着的信息,吩咐两个同行人入火场救她的家人……
她想,这个神仙缺了点心眼,又多了许多善良。他们之间难道早就有过交集?要么是他认错了,要么是她忘了。
可从小到大,她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别提遇见神仙了。应该是他认错了罢,又应该告诉他吗?
沉思着,突然传来两道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是白衣人方生与花衣人方死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卢府!
方生走路姿势有些奇怪,身体僵硬,面无表情的脸竟闪过一丝慌乱,再看他的右肩,上头立着看起来累坏了的小小的相鸟。
方死则双臂抱着一人,一脸悠然地大踏步往这边走来。卢弦惊立刻认出了他怀中人正是鱼轻鸿!
“小鱼!小鱼!”卢弦惊跑去接过鱼轻鸿的身体,她毫无反应,昏迷不醒。
“死不了!她脖子上的玉环,把她锁在了保护圈内。不过她的脸......”方死面色凝重了片刻,又恢复自然,慢慢说道,“她的脸被烧伤了。”
听罢,卢弦惊蹲下身将怀中人放平在地面上,轻轻拂去鱼轻鸿脸上散乱的头发,映入眼帘的是左脸上的一大块焦糊创面,肉都烧成了黑色,边缘黄褐色的碎皮微微卷起,模糊不清。
刹那间卢弦惊的眼眶中涌出泪水,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把鱼轻鸿的头轻轻抵在胸前,颤抖的手用力攥紧,将女孩深深地抱进怀里。
“小鱼,我对不起你。”她颤声呢喃,“你快点醒过来,我带你去沁荷水榭。别担心……别担心……旋姐姐和兄长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脸的!”
晶莹的泪珠如雨落下,无边的歉疚被裹进细弱的哽咽声中。
鱼轻鸿就如同她的亲生妹妹,修为虽有些缺陷,但努力地跟着她学武精进,好不容易化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怎能不喜爱自己美丽的脸庞?!
是她没有保护好小鱼,是她的能力太弱,这霹雳竹门的志向如同纸上谈兵,一切都是飘渺的无能为力的妄想……
白雪前走上前去,递给卢弦惊一把嫩绿的叶子,安抚她道:“这叶子可以止伤减痛,先给她敷在脸上吧。”
卢弦惊接过,小心翼翼地贴在鱼轻鸿的左脸创面上,问他:“流苏,你能治好这伤吗?”
“抱歉阿弦,不好说……”身侧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收进袖中摩挲着上面的流苏,“我会想办法的。”
卢弦惊知道神仙也是有法力专精范围的,地狱花神恐怕只是掌管生死,伤痛疤痕什么的也无能为力,更何况这伤口......
“更何况这伤口是被神火所伤!”
方死突然开口,花衣一闪就到了鱼轻鸿身旁,指了指她的脸,“我找到她时,她完好无损地缩在保护圈内。”
他一改之前的事不关己之态,神情严肃,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当时我闯进一间放满兵器的房间,那里火势稍小。房中有个小姑娘瑟缩在床上,我正奇怪于她身边为何无火焰,她便朝我扑过来。我一眼看穿她是小妖,只以为她要袭击我,立马闪身躲开,没想到她扑空后就大喊一声:‘我和你拼了!’又向我袭来。我最厌恶有人靠近我,一把将她踢开。
“我看她脖子上明明挂着东海鱼妖族的护身玉环,一直将她身边的火驱出保护圈,但她毫不知情似的还在用自己的微弱灵力驱散火,又不敢往外走,又精疲力竭。我便对她大发慈悲地说:‘我是来救你的。只要你不靠近我,我就带你出去。’
“这小鱼妖感动得鼻涕眼泪齐流,我便使出银链,想着捆住她带出火场,没想到那保护圈根本捆不住,像是有黏液一般滑腻。她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突然喊了句‘阿弦我来救你!’便站起身径直往外冲,我想阻拦已是来不及。
“刚出那间屋子她的玉环就碎了一地,保护圈立马消失,一簇火猛地向她袭来,她抬手挡眼,那左脸一瞬间就被烧黑一大块,她也晕了过去。我连忙追上去,继而听到大人的传音,而她耳上有鱼鳍,发髻的确像两个丸子,于是我便认定她是要找的人,顾不上其他就将她抱了出来。
“大人!如果不是神火,不会在一瞬间就形成如此严重的伤口!”
白雪前点点头问道:“可人间何来的神火?”实在是难以理解。当下一行人中只有他自己是位花神,于是他又忙发誓:“不是我放的,我最怕火......”
“我没有怀疑你。”卢弦惊敛了情绪,抱起鱼轻鸿,回头望了眼外表仍一片安宁的卢府宅院,深深叹了口气,“天亮了,我先带小鱼去客栈休养,明日便去找我兄长。诸位朋友,多谢你们了,改日必报答你们的恩情。”
是谁嗤笑了一声,隐约又听到有人喊她“小霹雳”。
卢弦惊离开的脚步未停。
他们真的是认错了人,她从来没有过这个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