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阳第一 2

相思江几十里缓流,李无名再行了十多里便把主顾家都跑了一遍。捧花上岸,寻路前往主顾家时,便将小船系在岸边,同江边浆衣的三五妇女招呼过后就走,送完回岸又招呼一遍。

“何妈,柳婶,今天洗那么多衣服。”

“嗳,春天了可不是这样?老主人、小主人的被褥厚衣服都要赶紧洗洗,说用了一冬天了,再不能用了。你的花真好看,赶明儿我要回家了也买点,家里小孩喜欢看。”

李无名笑着应下。那几个妇人见他走了,又忙起手上的衣服。搓洗一阵,扭头去看他,白雾里见着红色、紫色的花,越发远了。

等回来了,浆衣服的妇女先开口,问道:“都送完了?钱是今天结吗?”

“今天还不结,再过十来天满一个月了再结。”

“老太爷不在家?那年轻一辈的总是能拖就拖,你的账可得好好记着,不然哪天老太爷腿一蹬,家里就不认账了。到时候你找谁哭去?下次你来遇着老太爷还是赶紧说,钱这事都是趁早不趁晚。”

李无名笑道:“嗳,记着了,多谢。”

妇女们爱擦桂花油,头发黑亮,多穿靛蓝竹布衫,着或黑或蓝的紧脚裤,踩一双木屐。小团小团的蓝色渺渺地缀在江边,白雾弥漫中像是未采的蓝玉。

主顾家多在靠近城区的住宅区,而李无名的家在离寿春园不远的荷花村江水缓流的尽头,送完货物需要逆流行舟,好歹不算十分远。也算天地作美,买卖做完后剩些气力。

一路随相思江而去到岸停靠,越往后江水流动声越发大,汩汩响着,是从此坡度变大,流水撞上了参差的石头。往前望去,便随相思江进入芙蓉城里,同其他支流一同汇入更广阔的湘江。

芙蓉城荷花村的房子一律是青砖黛瓦白墙,四角俱全,又尖尖地翘着,唤作马头墙。方方正正的造型,中间爱做天井,得来雨水养几缸水芙蓉,是悠久的古中国风情。门窗、栏杆、桌椅,一色的木头品,祖孙几代人使用。内里门上细细的格子,是窥视与被窥视——父母看着儿女读书、长大,作人妇、明人事,千百年来不倦地看着。

李无名到家,进房间换了上衣,拿毛巾擦头发,便迈步到厅上,见桌上已经摆了饭菜,先倒了热茶喝,然后才慢慢地吃早饭。

吃饱坐了会儿,听见门口有人叫唤,一面叫,一面往里,声音越发明朗:“李二哥回来了吗?”

李无名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生来聪颖,教书的夫子夸了几年,父母疼爱得很,不想九岁时江边玩耍失足溺水死了。周围邻居都爱他的哥哥,常常记得,只唤李无名作李二。年岁大的自是叫惯他作李二,那年齿小的初时不懂,但见人人叫他李二,也自叫他李二哥。

李无名搁了茶盏,起身去接,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是个俏丽的女子,纤细高挑,二十左右的年纪,嫩生生的,额头光洁饱满,一对柳叶弯眉,巧鼻挺翘,樱桃唇圆润润。看着乖巧,像个懂事的人,一双大眼睛却蕴着几分不自在,眼随心动,眉头微微皱着,一身风流再添风流,流着孩童的懵懂,添得几分疏离。来的是何家的女儿何在真,已经一两月不去学校,却仍穿着校里的制服,一身半新不旧的裙袄,水红丝绒短袄,面上绣着几枝翠竹暗纹,配霜地半裙,是近银色的色样,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衣服看着是大了,显不出半分好身段。

李无名叫她坐,一面笑道:“刚回来不久,恰好才吃了饭。今天因些小事送得慢了些。”

“我说是呢,前面找了两回,都不见你在家。第一回时周姨在,说你耽搁不了多久,叫我过不久就来。第二回来时,你不见转来,周姨也离了家,因此干脆晚些来找你,可巧你刚吃好。”何在真浅浅笑了回,又道:“我来买花,想着要送兰花,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贵些的,要富贵人家家里摆着看的最好。”

李无名见她端端正正坐着,细手腕搁在桌沿,细细的手指搭着,拘谨又肃正,出口却要昂贵兰花,问了句:“要送给谁?”

何在真正瞧着桌上青花瓷里的矮竹,也不看他,回道:“送公冶家的人。听说公冶家上下都爱花,平常些的自是看不上,贵的想来也不缺。但既然要送礼,到底得要贵些的,兰花正配得上,雅洁秀丽,又不缺名其中不乏贵的品种。”

“兰花吗?”李无名皱眉思索,他倒种了些昂贵的兰草。但他给公冶家也卖了三四年的花,却记得公冶家从来不要兰花的。

有一回,他端了盆墨兰去,为着好看,特地换了黄地墨彩花蝶瓶,瓶子细高,栽一株刚生的墨兰最好看,娉娉婷婷地袅娜着。许三娘见了吃了一惊,忙推开那株墨兰。

李无名记得,许三娘说:“呀,李二哥,我们家里没人喜欢兰草,以后千万不要送来。你别看我们家里什么花都有的,明白告诉你吧,这兰花却没有。——你瞧,谁喜欢呢?”

可那见鬼的模样可不像喜欢不喜欢,倒像需要藏着掖着的禁忌。李无名不好多问人家的**,只应下记着就是了。

李无名略笑了笑,对何在真道:“却是不要送兰花,许管家说公冶家的个个顶不爱兰花。”

何在真问了声:“哪位是许管家?”

李无名解释道:“公冶家寿春园别墅的管事,叫许三娘。”

何在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回,笑道:“记得了。”

李无名见她这满不在乎的样子倒有些担心,想着:她姐姐不是刚嫁到公冶家做姨奶奶吗?怎的这般不晓事?刚想动问她姐姐婚嫁的事,思绪飘了几回,却住了嘴。

何在真却正好见了他这幅模样,嘴角动了动又停住了,像千百年里数不清的叹息,多少言语没有出口,最终到了这般田地。但真说出口了,未必能够换一种境况。说与不说,细想来没甚分别。却叫人觉着没意思,何在真瞥了眼,侧了头看李家屋内的植株。

李无名见她专心看桂花树,笑道:“不送兰花,一时间也想不到送什么好。公冶家是不缺花看的,要是送些别的还可以想想,最终是送份心意。你回家再同你妈妈商量会儿吧。”

何在真应道:“好。”留在李家看了会儿花儿、逗了会儿鱼才走。临走时道:“还是多谢李二哥,我回家商量一趟再来。你池子里的鱼却要注意,有一条瘦小些的时时挨欺负,别的鱼撞它哩。”

李无名失笑,抱拳道:“劳烦你牵挂它。”

时近中午,天上露出了点太阳,漫在屋宇间、江湖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露出荷花村的面貌。十多间、十多间屋子聚在一处,之间多是窄小的石板小路,三四人并肩走的宽度。外一圈的路宽阔些,同样铺了石板,上面丝丝缕缕的水纹,刻了印记,人踩车压,又磨得光滑。每一处聚集的房屋旁边,大都栽种了木芙蓉,路口多种桂树,几乎每一处门前都有一片池塘,都有一处水泊。

板路上传来嗒嗒嗒的声响,是钉了铁环的马掌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地晃进房子里面,此外没有别的声音,好似千百年前也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乘着车马来了。

李无名出门去看,果然见到一个瘦小妇人驾着马车前来。这妇人除了农忙时节,常常上芙蓉城外逍遥山道观帮忙,年纪五十有余,身体康健,双目有神。正是李无名的母亲周英。自打李家长子去世,李父常到江边忧思,后来在江边立了块碑,道:“江水无情,稚子不近”,见附近儿童江边戏水,往往驱赶,最终哀情过度,冬时患病死了。周英丧子失夫,渐渐对道家风尚亲近,因此一味助力道观,也爱直性情、亲友邻。见母亲回家,李无名跨青石门槛出来,直扶他母亲过天井,到厅里坐下。

周英接了李无名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道:“你今天怎的比往常晚回家?晚的不是一时三刻,竟是好一会儿工夫,是哪个主顾家为难你了?”

李无名笑道:“妈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出门晚了时间回来就一定是遇着倒霉事?就不能是撞着喜事了?不要担心,只是在公冶小姐那耽误了会儿。”

周英松了松脸上。刚刚驱车回来,着实吹了有一会儿冷风,又焦急问儿子事情,硬邦邦的不舒服。闻言笑道:“公冶小姐?”

李无名常在母亲耳边念“公冶小姐这”、“公冶小姐那”的,周英一个过来人,再怎么想着避嫌也听出不对来了。人家和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心上口头总是念人家的名字?还说的尽是人家的好,什么“公冶小姐虽然说话冷淡,但是不会看不起人,客客气气地问我好”、“今天没见着公冶小姐,许管家说她最近有些忙,可是不知道忙些什么。”——人家忙什么和你什么干系?周英暗想了一回。自是早早明白他的心意,又知晓他的为人,不会做竹门强描朱的念头,只笑笑他。

李无名听得母亲笑,老实道:“公冶小姐感了风寒,她家里佣人给她煎药吃,因此晚开门了些。主顾家晚了,我自是要等着的。”

“这倒不错,我们是天面工人家,瞧着天上风雨吃饭的。地面上好容易收成些什么,拿去卖给主顾老板们,也同老天一般大,何况,”周英顿了顿,继续道:“何况那是公冶小姐。这方圆多少里,哪一处不是她家的田,哪一处不是她家的山?”

李无名笑了笑,端了茶盏喝茶,轻声道:“这个我自懂得。”

周英见李无名乖巧,放下话头,转问道:“真真那丫头来找你两回,我问她找你做什么,她也只说等你回来再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见着她了吗?”

李无名回道:“见了。来问兰花,后面想着不好,又回去找她妈商量去了。”

周英略想了一回,道:“她应该须是来问名贵的兰花送公冶家的,富贵人家富贵花,不是正正好好?怎么又想着不好?”

李无名道:“公冶家并不缺,送过去倒没什么看头,因此想着不好。得备一份情义重些的。她姐姐在蝉刚攀上高枝,面子——”

“不要多言。”周英断了李无名的话,叹息道:“在蝉那丫头是个苦的,往常金刚般要强的一个姑娘,冬时冻红着手给人家浆洗衣服,全是冻疮了也不放下。女孩子家,长些疤却不好看,好容易消了疤,也闯了出去,最后还是回来进了公冶家的门。那些高门大户岂是给你舒服待着的地?这一去可是还没回过家,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呢。问她母亲,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女儿去了,门也没上过。自然那公冶家不是容易去的,但做父母的好歹要听个信儿才放心。她倒好,这女儿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李无名点头道:“是。不过想来是好的。要是不好,早有些消息了。往常我到他们园子里送花,还听他家佣人提起过‘姨奶奶’呢,想来就是在蝉了。”

“她们说她些什么?”周英接下去问了一句,听李无名说没说什么,只是送花的事情,因道:“嗳!也是她自己家的事,只盼她顺顺利利的。我们多说做什么?这穷人里头哪个没有难处?各人拣条路向前走就是了。别人家多嘴多舌的我们管不着,可是我们自己说人家长短做什么呢?”说完握住李无名的手,道:“我们大家顺顺利利的,这日子过完一天是一天!”

何在真回了家。

这何家同李家一样布局,少了花草,多了四处放的白纸,墙壁也斑驳些。她刚一进门,她哥哥何在有便随后进了门。

何在真只做不理。她是忍气吞声惯了的,想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何在有也惯了她的无视,偏偏今天从城里出来,兴兴头头的,撞见了喜事一般,言语调拨她,笑嘻嘻道:“我亲爱的妹妹,你是哪只眼睛没看见我?你这同父同母的哥哥可是站在这里呀。怎么只装看不见。”

何在有今天穿一旧灰布长袍,皎玉宽裤,白鞋净袜打扮。他衣橱里有几件好西装,往常不穿,到该穿的场合穿。生得俊俏,会得风流,七尺有余身材,是潘安貌、豺狼腰,读过几年书,爱讲些甜言蜜语,往常帮闲富贵人家子弟,多得小姐青睐,拿媚眼睃他、香帕掷他、唤他“何郎”,只父母不许交往。

何在真见他出了城还这般风言风语,冷眼瞧他一眼,自去厨房热饭菜。

何在有笑笑,也没话说,进了房间换西服。出门见何在真还未离家,便拐进厨房里。

何在真刚热好饭,装进食盒里,拿碎花布包了,再放进布袋子内,提了便要走。

何在有因道:“我还要进城一趟,顺路提了给妈吧。”

“不劳烦你,你是爱干净的人。”何在真开口道。

何在有侧了身,让开点门,笑道:“我却不知道我原来是个爱干净的人。既你说我是,我的妹妹,你也别生气,那哥哥我便是了。”

何在真又气又好笑,顿住了脚道:“之前有一次请你送饭给妈,还没到店门口,却远远看见几个少爷小姐,人家是烹龙煮凤也与你无一点干系,你却怕丑,丢了饭便迎上去。饭撒在地上,妈又舍不得到别人店里吃,只得吃碗里没撒出去的,没多久又饿了,还是舍不得买东西吃。回来嘀咕了一回,我和姐姐才知道。你朋友多,谁知道会不会哪里又走出来三两个,却把你吓杀了,叫妈又没有饭吃。”

何在有想了想,也笑:“你枉自恼了这些日子,妈早与我说起过,哄了一回便也好了。再说也只是饿了半天,这不知道的,听你的话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过呢。这算什么大事?也没见饿出病来,妈也不恼什么,不成想我两个妹妹记得这般久。”

何在真听了愣怔怔的不言语,心里、鼻里一阵酸酸闷闷的,笑了一声,心中苦想道:是我不是,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我们面前说得严重了。不成想人家转身说开了,乐呵呵的。我们却蒙在鼓里,要是不对账,一辈子却坏想人家母子两个,还傻傻地把小事记一辈子呢!

何在有见她脸色不对,暗道坏事,赔笑道:“你是个有孝心的,我是个少良心的,合该你去妈面前。我还要到赵少爷家一趟,就不去妈那讨嫌了罢。”

何在有举着两手,乖乖让何在真过去了,瞧她眼尾,淡淡地红了。

这片城郊正在芙蓉城城南处,离城区七八里路,两条腿走也走不多时就到。进了城,也是芙蓉城除王侯外有脸面人家住的地方,银行有、酒店有、歌舞厅有,卖菜卖肉、胭脂水粉、绸缎铺子也有,街道齐齐整整,铺子也不乱,一溜烟直开到路尽头。何家有间守本的冥器店,扎眼地落在其中,门口白晃晃的纸条飘着。

何在有兄妹一道进城,不一起走,一前一后走着。何在有先出了家门,等在门口,见何在真闭门上锁了,才跟在她后回头慢悠悠地走。

何在有在后头瞧着他妹妹,眼里蕴着笑,想起另一个妹妹何在蝉,心中喜道:生得俊俏的女儿原来是金子做的,难怪古人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时有杨贵妃得宠,她哥哥当了大官。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沾了姊姊妹妹的光?天不敢想今天我却也有光可沾,也有升天的滋味可尝。他在富贵家的少爷小姐面前极为受宠,没吃过侮辱的苦,却也少不了伏低做小,讲些笑的、自嘲的、卖乖的话。自从何在蝉进了公冶家,虽然只还是个姨奶奶,但他的腰骨便硬了些,乖觉中有了几分少爷姿态。旁人也都知道他有个争气的妹妹,且喜他俊朗面庞,倒也乐意奉承他几句。

进了城,两人分手。何在有叫道:“好妹妹,我今天不在家吃晚饭,你同妈说一声,不要等我。”

何在真听了不理他,径到家里的店。

何家的店是间四椽屋,左右四米多宽,前后有十来米长,前半间尽放些丧葬用品,后半间铺了张小床,平常困倦时、遇暴雨回不得家时睡。门槛外摆了两张矮凳,跨进去,门口到尽头留了条窄窄的过道,两边拿瘦竹竿挑着些灯笼、招魂幡,梁上也挂了些,垂在半空,一齐红红白白地飘着,在昏暗的房里,倒像脏污的红血。里面经常不点灯,何在真的妈做手工时都到门边,有时才到里边理东西;左右又没有窗户,因此里边越走越黑,又有幽幽的纸影子,走一步,便多一分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的疑虑。何在真小的时候进来找她妈,一面喊一面踱步进去,她妈只不应她,让她觉得是走向传说中的阴司地狱——乡下人家爱说的结尾语,道:“死时不知道他怎样!到了阎王爷面前一个也逃不开!”等走到尽头了,何在真快要哭出来:“妈,你怎么不回我?”她妈笑道:“怎么这样小胆?有什么可应的?我就在这里面。”何在真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好应的,反正妈妈就在里边,走进来便是了。也就没那么伤心,喜滋滋地搬个小凳子坐在她妈身边,腻到她妈的身上,听她妈说她碍手了也不挪开。

那何母正坐在门外的矮凳上晒着太阳,年纪四十四五岁,高个、小突脸、水蛇腰,一张白脸还是姣好颜色,只几道细纹,一双眼好发光也似的看人,口里爱说戏谑的话,是个得理不饶人、无理害杀人的人,端的是口舌利剑。因她本名叫白若曼,街坊邻里唤她“白娘子”。

何在真带的是两人份的饭,递了一份给她母亲,一齐在进门的矮桌上吃着。

说起送墨兰给公冶家不好的事,白若曼道:“亏你也读了几年书。那李无名也是个不尴尬的人,他家专种花,墨兰不好,千百中也有一件其他好的。他说不好,也不用心去想别的好的给你,唬你说不好便不管了,亏你们平常去他家走动。你也急急地来说,却不想换个别的什么。”

何在真低着头吃饭,回道:“一时间谁想得出换什么?公冶家并不缺,李二哥哪里一换了就想得到?”

白若曼笑了一声,慢慢道:“因此我劝你不要读书,白花了许多钱不说,到现在没钱读不下去了,那张文凭不见你拿在手。要是有了文凭当然不见得就一定好,但没有你又有个什么说头?当下你姐姐有了出息,好容易靠着个有钱的,叫你送礼,你是个不乖的,以为是为了谁的缘故?一时半会没有主意,你来怄我,到头来却是损你的福气。”

何在真没言语,心里闷闷的却痛。姐姐刚做姨奶奶,千人万人以为得了便宜,道她何家祖坟着了火,亮了一把幽幽前程。可姐姐过得好吗?若是名正言顺,怎么住在寿春园里?也并不见姐姐传人给她资助学费,却先要巴巴地给人家送礼,人家可不一定理我们这门穷亲戚。话本子里打秋风的亲戚不就像这样?找个由头去了,送份说是礼轻情意重的礼物,走时再怎么也揩个够再走。于被打秋风的亲戚,给得体不体面是面子问题,但背地里不知怎的以为我们是乡下的野狗恶犬呢。面子面子,可她自己不愿去的原因不就是为着她的面子吗?她读了那么多年书,还是个新时代的大学生啊!多少个人家里才可以出一个女大学生啊!她从前和同学站在一起商讨爱国新闻时总是自豪的。可现在她能够不要这份体面,也像个穷亲戚一样攀在她姐姐身上吗?野鬼似的悄无声息地趴在人的背上。她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啊!读先秦诸子、汉赋古诗、魏晋风骨的大学生!她不能够像古代考中进士的读书人一样体面吗?就是穷得两袖清风也还有那份所谓人生的尊严的体面。

白若曼吃饱了饭,到后边继续剪她的纸去了。

这边何在真收拾了桌面,坐到门口看野景。除了摆在店头的,街上也有些支在边上的摊子,挨挨挤挤的,人声吵闹。她有几年在外地读书,好些时不曾看过家乡的景,一见,连接的是多年前还小的时候见的模样。只不过少了些人,换了些情。

何在真抱着自己的膝盖,蜷得像个小孩,在这冥器店前真似个荒地里寻来何家的小鬼,孤零零地飘着,得些饭食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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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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