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度

雪花纷纷扬扬的洒落,落在庭院伸展枝桠的梅树上,团簇火红的梅花盖上一层雪白,越积越厚,压的树枝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直到一团翻着热气的烟雾上升,树上落下几滴雪水,那鲜花满枝才仿佛松了口气,轻巧的回弹。

树下的黑发男人披着羽织,落在肩头的发尾隐约露出有些糜烂的紫粉色,他坐在树下,端着茶,升腾的雾气丝丝缕缕,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飘落的雪随着时不时的风吹过来,又带起树上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落在男人身前的桌上,落在他的头上。

当一阵风吹过,那点白雪又纷纷扰扰的离开。

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握着茶杯的手一动不动,直到里面的水冷却,起了冰,眼前的睫毛挂起一滴滴细小的冰珠,他才回过神,抬头看着这漫天白雪下肆意生长的梅林。

此时无风,却有花落在他身上,像是先人带着安慰的手,一点点抚过他的眉梢,又像是气他不知好歹,随着风雪满满的砸了他一脸。

“好好好,我知道,我只是在这里心里更安静一些。”

“我知道没关系。”

男人的眼角眉梢都露出些许无奈,连声不知是像谁道歉,那张俊秀的面容随着这一阵一阵的花一点点放松下来,在这片风雪中展现出独有的风姿。

“我想在这里等。”

等这一代梅雪家的孩子出生,等他的孩子降世,等待着一个小生命,一个希望。

他担忧他的妻子,又担忧他的孩子,又渴望他的孩子会是希望。

名为梅雪若的男人有着风雅的名字,也有着风雅的身姿,他姿态端正,腰背挺直的坐着,在这无人的深夜独自起身,踏着漫天飞雪来到这片梅林,被惊醒的家臣默不作声的跟在远处,直到他独自一人坐下,沉默的端上茶,替他披上毯子,又撤回远处守着。

梅雪若眉眼间带着无奈,他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但……罢了,总归这时候没人会听他的。

身前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远处陪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在风雪变大时来给他撑伞,有人担心的给他手上塞一个取暖的暖炉,却没人多问一句,多劝一句,留他一人坐在这里,枯等一夜。

深夜的梅林枝桠交错,晃神间像是误入了什么灵异之地,风姿绰约的男人立在树下,端着茶,逐渐被带着梅香的风雪遮掩,看不清人影。

他的孩子,他和爱人的结晶,即将诞生。

梅雪若仰头,花瓣不合常理对着他落下来,遮住那点无奈的笑意。

那是一个极其有天赋的孩子,在母亲的孕期就在汲取母体的咒力,让他平时活泼好动的妻子不得不停下日常的锻炼和任务,让他的族人满怀忧虑与希望,到处寻找法子帮爱人减轻负担,让最不耐烦这些细枝末节的妻子……不得不按耐下躁动,被人当作易碎的玻璃制品一般细心照顾。

梅雪若轻笑。

他想起一向好强的妻子无奈的停留下来修身养性,一边经常被周围人的态度气的想骂人,一边又在众人的关怀下小心顾着自己的肚子。

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个人非得自己逃开下人们的照顾,独自躲在这片梅林,最后被不知道是谁偷偷报信,被自己老爹揪走。

想起……一如既往跟着身后的族人。

但也正是这样,梅雪若才会在前一夜睡不着,非得大半夜的来到族地,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在这沉重的负担下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想起小时候,梅雪家梅林里三三两两的坐着的人,地上铺上底垫与毛毯,一人手握一杯热茶,抬头赏着傲骨梅雪的模样。

只是后来再也无缘再见了。

一片片的花瓣掉下来,像是轻声细语地抚摸他的面庞,随后……整朵花直接砸下来,在这片寒天雪地带来微弱的痛意。

梅雪若被砸的哭笑不得,只能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抬头看着这满天浮空的花抬手认输。

这一晚上他已经被砸了很多次了,一开始是安慰的,轻轻的砸下来,后来就逐渐开始猛砸,一点都没有小时候耐心安慰自己的样子,反而是越发的暴躁了。

“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这就走。”

他起身弹弹身上的花和雪,短短一晚上,身边的花瓣已经堆起了厚厚的一层,若是再坐会儿,指不定都会给花淹没了。

他倒是无所谓,伸手拦下时刻关注着伺候的人披上来的披风,梅雪若最后看一眼这片开的十分绚烂的梅林,转头向外面走去。

“再晚一些,我会来传达好消息的。”

他往外走,那些风雪夹杂的花瓣便不受控制的自由飘落下来,此地徒留风雪的声音,直到风雪自由落下,才有人轻轻笑了笑,又或是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

*

这里是梅雪家,一个传承千年的家族,但同时也是……一个被诅咒的家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欲念,恐惧,害怕……脱离开人本身,汇聚在一起,成为了一种会威胁到人类生存的物种……咒灵。

同时也出现了应对咒灵的对应职业……咒术师。

这些自身不会外散负面能量,又能运用自身情绪产生的咒力的人类拥有了特殊的力量,依靠着血脉一代一代的传承下来,让人类与咒灵之间维持住了平衡。

随着时代的发展,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迹沉寂下来,咒灵也开始淡化在人们的视线范围内,流传下来的御三家以及一些手握权力的人建立总监部,独成一界,囊括了有关咒术的一切事宜。

而曾经也有一族之名的梅雪,举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毕竟…在独自扛下战争的代价之后,这片土地的诅咒早已缠绕他们。

死去的族人不再死去,灵魂脱离身躯,成为死亡的奴隶,被抹去情感与理智,成为他们抗拒的敌人……咒灵。

他们不再有真正的死亡,作为咒灵死去的族人或许连轮回都不再拥有,就这么苟延残喘了许多年,才有族人付出巨大的代价带走了所有梅雪,领着他们离开俗世,回归山林,又建造了这片梅林。

这片梅林,封印着他们梅雪家世世代代的死去的族人……封印着…尚有思维与记忆的咒灵。

梅雪若脚步微停,在这片寒冷彻骨的风雪中站立,他凝视前方的住宅,透过大门,透过窗户,看着这间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他期待着这个极其具有天赋的孩子出生,能够传承他们家的祖传生得术式,然后……将那些或是恢复理智,或是无法再醒来的族人带去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然后……

奔赴属于他们的盛大死亡。

*

庭院里站了不少人,立在走廊下的侍者投来关心的视线,毕竟许多人已经在外面冻了很久了,但是担心归担心,这个时候,他们是不好劝的。

呆在梅雪祖宅的家臣世世代代跟随梅雪,每一个从这里出生的人都是在梅林里面玩着长大的,他们在梅林和看不见的长辈玩闹了许多年,也曾在年终之时窥见长辈的痛苦。

候着的人不走,期待又忐忑的族人一个个的汇集在这个小院,在这寒冷彻骨的风雪中,他们守着房内点起的那点灯光,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即期待又恐慌。

他们等着,等着,等着头顶的雪花落下来,压的喘不过气。

直到屋内传来动静,早已排练过多次的族人听从吩咐有条不紊的准备,屋外站着的人静默无声,一个个拳头捏紧,侧耳倾听,盼着孩子的声音能够传来他们耳边,就连侧间安心坐着等待的家主与长老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被候着的人劝着站在屋檐下等待,好歹是挡住了些许风雪。

从来没有感觉时间过的这样漫长,有人心里数着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动弹不得,那些往常冰冷的雪要好久才能落到身上,握紧的手一点点失去知觉,只觉得站在这里跟等待死刑似的令人忐忑。

直到屋里传来一声哭泣。

在场的好几人脚一软,差点没原地跪下去,好悬没分出心神辨认出是小孩的声音,才抖着手露出点笑意。

“恭喜堂哥!”

站在梅雪若身边的女生大大的喘了口气,只觉得那孩子跟自己生似的,感觉都要虚脱了,这孩子生的真是吓死人。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梅雪若骤然惊醒,在众人欣喜期待的目光中忐忑的上前。

他进了门,掀开挡风的帘子,绕过伺候的众人,脚步不停的冲着自己妻子而去。

前来帮忙的医生护士在收拾东西,有人拦他一下,为他拍去风雪,提着火炉给他去去寒气。

有人从里间出来,摘下口罩,梅雪若看见熟悉的人脸上浅浅的微笑,不受控制的喘了一口气。

他耐心的确定自己身上的寒气被一一除去,才缓步走到里间,收拾好心情,给面前的房门开了条缝,透过这条浅浅的缝隙,见到床上面色有些苍白的爱人,和放在一旁小小的幼崽。

只哭了几声就乖巧捏着拳头睡着的幼崽被裹得严严实实,襁褓上还放了个眼熟的咒具。

只一眼,梅雪若便合上了门。

他和妻子认识了很多年,也很相爱,尽管他现在很想抱抱他们,也很想认真的去确定孩子的资质,但是梅雪若还是只看了一眼。

十一月的大雪很冷很冷,屋子是专门为妻子准备的,他们现在需要休息……

梅雪若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深深出了一口气。

惹得周围候着的人都笑出了声:“别担心少主,小少主是个很乖巧的男孩子。”

他们在外面候着,也窥见过梅雪这一代的幼崽圆乎的小脸,跟着提心吊胆那么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开始有心情观察自家平常十分冷静的少主狼狈的模样。

在外坐了一整夜的人下颌冒出了些许胡茬,眼眶泛红,一身的风雪在进入屋内之后虽然处理及时,但还是不可抑制的化了一些,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只被风雪砸落的小鸟,闯进了这间温暖的屋子,小心翼翼呆在墙角,仿若随时会被惊飞的模样。

医生家和梅雪家算是老熟人了,看见他这个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巾给他擦擦。

“是个很可爱的小家伙。”他比划了一下孩子的大小,“妈妈也没事哦,孩子很乖,没怎么折腾就出来啦,嫂子还有力气吃东西呢。”

“啊,好,好。”

接过毛巾的梅雪若就靠着背后的房间,脑海一片空白。

“他有术式。”

对梅雪家的诅咒有所了解的医生有些感叹:“还说你和老爷子都没有觉醒到家传的生得术式,流有你们血脉的孩子大概也能普通的过完一生,结果……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到超出他的想象了。

毕竟术式靠血脉传承,这孩子的术式……但是,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梅雪的孩子觉醒术式都在五六岁,出生就自带术式的孩子很少,至少在记录中,只有术式是【死即生】的孩子,才会觉醒得如此之早。

心照不宣的两人一站一坐,一点都不着急离开,只是想在这里再守会儿。

守着这么多年的希望降生,等待着满腔的澎湃在时间的流逝下安静下来,等待着乱糟糟思绪理顺,等待着理智回归。

十分冷静的医生思绪也不免有些飘远,良久,才看着坐着的好友,声音飘忽:

“起名字了吗?”

“初度,他叫,初度。”

坐着的人狼狈的笑了一声。

梅雪初度。

你是开始,是新生,也是结束。

……本来我是不准备再写咒回的了,他们都很好,但是故事并不好,也正式因为这样所以才屡次意难平。

这个故事是做梦梦到过之后的延续(谁懂啊我改了三版。)

一开始初度是个自闭小孩的来着,然后我果然可能写不了什么跌宕起伏,毕竟我连个悲惨点的身份都写得不忍心。

所以最后就是这个样子了,存稿存了一半但是又开始重新修,不像之前那几本写着玩写完后更也不改哈哈哈,嗯欢迎大家来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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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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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待我[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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