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凄城经历的两次中元节,都是在江边进行的。当时他是以角色本人意志为主导,买了祭品祭奠死者。之后少女的鬼魂现身,二人相见恨晚,着实畅聊了一番。然后白小娘子附身。记忆每次到此中断,没有后续。
一旦身体主权交给现代社会的他们,故事就会发生改变。就像现在。
这次,是他和岑舜拥有清醒自我最长的一次时间。失忆的威胁,就如头顶悬空的一把刀,两人都不知道它会何时落下,而落下后,他们何时恢复,故事又会进展到何等程度都是未知数。
他们的船要落后一大截,水面不时会看到一两盏河灯飘过。江上风浪大,点着的蜡烛已经熄灭。可能受节日气氛影响,两人过身的风毛毛的,周围也都阴森森的。
“好冷。”岑舜搓着手臂说。
尹凄城:“晚上温度都会比白天低。而且我们又在水上。”
“你是想说,这些是正常的,要我别多想?”岑舜不以为意道。
尹凄城:“不,你误会了,我是想说,还没到时候。”
所谓的时候,两人心知肚明。
岑舜:“……”
以防万一,他抽空咬破手指,往两人身上胡乱画了个自家门派的符箓。尹凄城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准确说,是好友的技术在这边能不能派上用场,毕竟没机会看过他大显身手。
等他们赶上大部队,却见那些如过江之鲫的渔船都停在了前方,一只紧挨着一只,像以食物为中心的蚁群,密密麻麻围成一圈,互相之间能自由走动。
两人船接尾续上,就见人们都聚集在船头,身子朝向同一个方向,双手摆出繁复的姿势,脸上表情都特别虔诚。
“他们在搞什么?”岑舜低声询问,“看起来像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
“我也看不懂,”尹凄城如实作答,“应该是他们水民特有的习俗吧。”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道:“你说装着少女尸身的棺材在船上?你看到过没有?”
岑舜摇头:“肯定没有啊,我也是听人说的。你说把尸体放在船上不会臭吗?”
尹凄城没有回答他。目光顺着众人望向远处的前方,转身进船舱,把白天买来的祭品带上。岑舜看出他意图,低声道:“你想到前面去?不怕被发现?”
尹凄城:“我观察过了,这些人都闭着眼睛,也没照明,机不可失。那天在码头,我看你身手练得不错,想必飞檐走壁当个江洋大盗是没问题的。”
岑舜:“……”
二人交谈着,都猫起身体,借着夜色,狗狗祟祟往别人的船跃去。尹凄城一米八的个子,身姿健美,每次落到船板上都没发出丁点声音。岑舜尽管已经尽力而为,奈何体重拖后腿。好在江上本来就有潮水涨落,船身动荡,为他掩盖了动静。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偷偷摸摸往江心靠拢。
当他们同时落到一只船上,尹凄城视线低落,无意间扫过水面,见层层波浪翻滚,漆黑的水底,赫然闪过一张雪白的人脸。他登时顿在原地。岑舜紧跟着他行动,见状,不由得紧张道:“咋了?”
尹凄城没说话,他就东张西望,好巧不巧,目光正对上水下一双翻白的眼珠,那是一张泡得发胀,皮肤青紫的死人脸。岑舜嘴角一抽,冷汗刷的一下流满全身。他以为就他看到了,一把抓紧尹凄城手臂,舌头打结道:“有……”
他本想说有鬼,他看到一只水鬼。
然而,没等他说出口,紧接着,他的视线就被一二三四……数不清的死人面孔占据。岑舜从来没在这么短时间密集地遇到这么多鬼。饶是他身为天禅宗杰出弟子,也不禁汗毛直竖。
尹凄城安慰他:“先别忙着害怕。”
岑舜眼角狂跳:“我说哥们儿,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话说你都不怕吗?”
“怕,”尹凄城坦言,“但现在不是时候,你看它们的方向。”
寻常的水鬼,只要遇上活人,肯定先下手为强了。又逢中元节,水鬼上岸,是为了找替死鬼的。在民间的传说中,七月半,晚上是不能出门的,如果在外面的话,一定不能靠近水边。不管是哪种禁忌,显然他们都犯了。可那些水鬼却没有找他们麻烦,好似对他们提不起兴趣,翻着鱼肚白的几只仰面,顺着水流就往一个方向飘走了。其他的也同样,又长又厚的黑发,纠缠着水藻般从他们眼前游过。
所有水鬼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江心!那里到底有什么?竟然比血气方刚阳气十足的两人诱惑力还大?
“凄城,你说是怎么回事?”岑舜一边头皮发麻,一边疑惑。
尹凄城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加快速度,接连跳过好几只船,渐渐离江心近了。不多时,就看到所有船只围绕的中央水域,同样停泊着一艘船,规模比普通渔船大得多,吃水很重,貌似上面承载很大重量的货物。
渔船全都没点灯,人们还沉浸在刚才的姿势当中,大人小孩都噤声,保持原样。两人眼睛虽然习惯了黑暗,但由于所在船只距离江心的大船还比较远,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楚上面情形。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些水鬼目标就是那只大船。
因为距离近,它们显得极为疯狂,前仆后继,在水底争先恐后着往大船靠近,生怕落后捞不到好处。
尹凄城定了定神,盯着前方,隐约瞧见船头立着个人。他吃了一惊,一步跳到最前方那只船上,从祈祷的几人身后,看过去,就见那身影小小的,好似是个孩子。
岑舜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凝神盯着大船看了许久,然后他全身一震,不可思议道:“那个人……好像是阿冰!没错,是他,我认得他的斗笠!”
经他提醒,尹凄城果然见到那身影头上戴着的斗笠。阿冰直挺挺站在船头,身体仿佛被一根立柱固定住,动也不动。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想法。
任何人在这中情形下都不可能不往坏处想,岑舜也不例外。他与那个少年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对其遭遇倍感同情,而且心怀感激。若非少年收留,他早就成了街头乞讨的过街老鼠。
岑舜没有控制住心情,失声叫了出来:“阿冰!”
被他叫的人没有回应。
他们落脚的船是水民的领导者所有,听到喊声,站在船头行祈祷礼仪的中年男子不悦地睁眼,霍然回头,盯着两名不速之客。他一眼看出尹凄城不属于同类,讶异呵斥道:“你是何人?”
尹凄城未答,岑舜瞪着男子等人:“你们对阿冰做了什么?”
男子闻言,皱紧眉头:“你不是水民?连祭祀也不知道?”
岑舜不是不知道祭祀,所有祭祀活动,都少不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祭品。他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拿活人作祭品,心内怒火中烧,厉声质问道:“你们把阿冰叫去,就是拿他当祭品?为什么?因为他孤苦伶仃没有亲人?你们简直丧心病狂!”
中年男子身边一名年轻人对他的指控嗤之以鼻道:“为水神奉献生命,是所有水民求之不得的荣耀。阿冰他是自愿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
“扑你个街的大家!放你娘的狗屁!!”岑舜憋红了脸怒吼,“胡说八道!什么荣耀,都是歪理邪说,你们就是欺负他没爹没妈没亲人。我怎么没听他说过自愿?你们是在为自己的伤天害理找借口,禽兽不如!”
他异常激动,撸起光膀,就差没有动手。尹凄城按住他肩膀:“好友,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受不了他们这么欺负一个孩子。”
尹凄城道:“先救人再算账。”
他一盆冷水浇醒了岑舜:“对对,先救人。”
中年男子听到二人对话,脸色陡然变得阴沉,示意身边人,冷冷道:“你们不能破坏水神的进食。”
尹凄城听清楚他说的“进食”二字,也就是说,阿冰在的船上,白小娘子棺材也在那里。水下数不清的水鬼就是奔着那边去的,目标不是棺材就是阿冰。
那中年男子话音落下,他左右的年轻人就冲尹岑二人逼近了上来。
两人合力,要对付几个人绰绰有余,但水面上不止眼前的几人,还有众多水民,他们已然打草惊蛇,只要中年男子一声令下,所有水民都会攻击他们。
尹凄城脑子转得飞快,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当机立断,对岑舜道:“跳水!”
说着,率先跳进江中。这两日雨下得断断续续,江水浑浊,冰冷刺骨。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尹凄城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他憋住气,往前游出一段距离后,才冒出头。岑舜在他说跳的那一刻,也跟着他跳了。两人心思相同,怕中年男子派人追踪,就尽量远离人多的船只。
尹凄城换了口气,也没等到岑舜露面。他心下不安,叫了对方名字,没人回答。
就在他寻找好友的时候,那边中年男子吩咐几名年轻人下水来阻拦他们。尹凄城不敢耽搁,只能相信好友。希望他没事。他找准方向,当即钻进水里,往中央的大船游去。水下浓稠一片,隐隐约约看到诸多僵硬的身影从他身侧浮过,速度比他快得多。尹凄城注意躲避撞上那些东西。
他一下子游了好久,直到快要窒息,中途才又换一口气。如此循环,到他换到第三口时,离大船算是很近了。他破水而出,顺带往船上看了眼,突然全身血液就跟冻住一样。目光尽头,少年四肢被捆在搭成十字架的木头上,裸/露的手腕脚腕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是被放血了?
少年黝黑的肌肤因失血过多而呈现惨白,他不知道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伤口已经流不出血,眼睛呆呆看着前方,瞳孔放大,人怕是不在了。
尹凄城被钉子钉在水面,感觉心跳都停止了,五味杂陈。这时,一只惨白的手,从他背后伸出,重重按在了他肩膀。与此同时,他在水底下的双腿也被无数双手死死缠住,仿佛上万斤重的石头,拖着他往水底沉下去。
尹凄城试图挣扎,可惜双拳难敌四手。他的脸一点点被江水覆盖,直至没顶。肺部的空气逐渐变得稀缺,到最后,他感觉有只手扼住了他脖颈,灭顶的窒息感刹那间将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死,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尹凄城终于有资格回答,是寂静,永恒的寂静。
身体死沉死沉的,意识在不断下坠,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漫天大雪,一人踩着积雪,走在幽深的山谷中,他在山谷尽头的雪地里,刨出一个人,是个孩童。那人蹲在孩童身前,默默低头注视,一头漆黑长发随风飞舞。不久,那名肌肤比雪还白不知昏迷多久了的孩童,蓦地睁开了眼睛,如冬夜里的寒潭,深邃,清亮。
尹凄城手腕一紧,被一只手将他从花园里的水池捞出。他狼狈地弯腰咳嗽,救他的人递给他一条手帕,声音随和道:“你没事吧?”
尹凄城抬起头,看清楚对方面容,是慕先生。
他急忙想起身,可因浸在水里有段时间,他全身都提不起力气,膝盖刚要站直,就止不住摇晃。慕先生仿佛预料到,及时扶了他一下。
尹凄城全身都湿透了,怕弄脏对方衣服,赶紧后退道:“不好意思慕先生。”
此刻他单薄的衣衫和西装裤紧贴着肌肤,长发打湿散落在侧颈上,脸上犹有水珠滚落。他的肌肤白皙细腻,犹如上等美玉,一双迷人的桃花眼,眼睫纤长,泛着水光,颇有几分出水美人的即视感。
慕先生静静打量他脸,也不在意他见外的表现,收回了手,淡淡道:“怎会落水?”
二人站着的地方,是岛上一栋私人别墅后花园的鱼池边。
尹凄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鱼的时候不小心脚滑了。”
慕先生颔首,看样子是信了,神色泰然自若:“下次小心,去换身衣服,一会儿陪我出门。”
尹凄城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他没有注意,背后的慕先生目送他消失后才离开。
尹凄城说是自己不小心,可他清楚,他不是自己掉进去的,是有人推他下去的。鱼池不深,顶多到他腰身,就算不小心掉进去,他也很容易回到岸上。然而,当他身体沉到水里,那双推他的手仍旧不放过他,死死按着他肩膀和头顶,不让他动弹,力气大得惊人,他一个成年人居然挣不开。对方存心要淹死他。
他的房间里有面可以照见全身的穿衣镜,尹凄城回到房间,站在那面镜子前,脸色不是很好看,从镜子里,看向自己背后,自言自语道:“是你吧?”
镜中,他的身影好似扭曲了一下,一抹浓郁的阴影,从他脚边慢慢浮现。
尹凄城清楚记得那双手带给自己的冰冷触感,压根不是活人。慕家还有没有其他鬼魂他不知道,反正他身上就有一只,他也不作第二人想。可是,他想不通对方为何要害他。
阴影最终变成一位少女轮廓,没有五官,紧贴着他后背,就像在他后面带着恶意偷窥。尹凄城不是第一次被突然暗算。他同意少女附身,是心甘情愿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少女给他的感觉就变了,让人打心底害怕恐惧。当他经过能构成他生命威胁的地方时,总会发生如鱼池那般的事故。一开始,他以为是巧合,后面就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几次死里逃生过后,他怀疑到少女鬼魂身上了。
可是,为什么?
“白胧,”他叫着对方的名字,“你要复仇的对象不是我。”
少女贴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短促的一声冷笑。很快,影子消失。尹凄城知道,尽管肉眼看不到,对方依旧附着在他身上。
他怔怔站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换好衣服下楼时,慕先生已在门口等他。
尹凄城能进入慕家,是他和少女共同的谋划,潜伏到慕先生这位大人物身边。白小娘子最初的心愿就是报复鬼佬,后面与尹凄城相处时间久了,心境发生改变,觉着与其冤冤相报,不如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他们既要赶走鬼佬讨回家园,又要解放水民漂泊江海的苦难生活。
一人一鬼步步为营,尹凄城顺利接近慕先生,获取他之信任,成为对方的左膀右臂,日常帮忙处理文书类工作。
只是尹凄城没想到,白胧会对他下杀手。难道终究人鬼殊途,真的不能友好相处?他以为他和白胧交心算是彼此的知己,他兢兢业业,一刻也不曾放弃帮助她实现心愿的承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尹凄城百思不得其解。
他陪着慕先生坐上了私家车。此行目的地是去谈判有关武器的交易。
“有心事?”
慕先生忽然开口问他。
尹凄城连忙摇头:“没有。”
慕先生望向他:“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尹凄城待要跟对方说自己真没事,脑子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伸手抵住额头。慕先生眼睛从上车起就没离开过他,见状,关切道:“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不要逞强。”
随即沉声道:“停车!”
司机急忙踩下刹车。尹凄城随着惯性,身体本能往前倒,被一只手挡住才没有撞到。目光顺着那只指节分明的手移到身边人那张脸上,眼中微现诧异。
我这是在哪儿?
没错,攻君也不小心穿越了时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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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