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笔记本上,首页就写着这么一句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尹凄城大脑空白,就差没将眼睛焊在纸张上,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字迹刻板,工整端正,毫无疑问,的确出自他手。但奇怪的是,他却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写下的这句话,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有着怎样的目的,这些,通通都想不起来。
他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记录感想的习惯,有时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有时可能就寥寥几个字,为的就是把当下自己最真实的感受用文字的方式烙印下来。
自己年方十九,还远远没到老年痴呆的地步才对,可最近为何总感觉记忆力大不如前?难道是刚自远洋归来,水土不服?就算排除所有外在因素,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不可能回来这么久,这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还如此崭新,居然就写了一句话。
事情明显透露着蹊跷。尹凄城反复琢磨,没想明白。倒是想起今日还有重要待办事务要处理,就只好暂时先搁下。
他的故乡海城,如其名,是一座沿海大城市,算得上民丰物富,早些年,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被迫成为多个异域国家的通商口岸,各色人种混杂,蔚为壮观。便是近些年,这种局面也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外国人登陆,甚至鸠占鹊巢。当地人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都会亲切地称其为“鬼佬”。
尹凄城家境殷实,又是家里独苗,到他这一代,即便顶着纷飞战火,也不愁吃喝,纵然不至于富可敌国,也足以安享到晚年。
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虽然从小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可能因为出过国,见过世面,并没有养成富家公子游手好闲的毛病。相反,他还十分上进好学。在回国的途中,萍水相逢结识了一位朋友,那人是个家里有闲钱可以到处采风的摄影师,博闻强识,一路上给他描述了许多逸闻趣事。尤其关于他们本国各地的民风民俗,听得尹凄城意犹未尽。
于是回国后,就效仿那位朋友,以自己的出生地为首开始四处行走丈量,打听一些幽微秘闻。
海城水运发达,周围不是大江就是大河。其中位于下游地带,九江汇流处,长年累月,形成了一个小岛,名为水岛。尹凄城之所以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是因为岛上流传出来的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水岛就因国家与外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而被划分为租界。名字里虽有个租字,其实根本就相当于鬼佬们的第二个故乡。他们不仅把岛上的原住民驱赶下水,还设立了各种武装关卡随时监视,不允许任何一张国人面孔出现在岛上,动则开枪警告。那些被迫离陆的当地居民无家可归,有的成了水里的孤魂野鬼,命硬点的,就想尽办法造船,以水上为家,慢慢的,也就安定下来,在外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叫作水上贱民,鬼佬经常会当着这些人的面鄙夷地叫他们水狗。当然,表面上是如此屈辱地活着的。
多年以后,情况非但没变好,反而更糟糕。不过外国势力式微,不再是那个能在岛上妄自尊大、作威作福的唯一掌权者。据说鬼佬与一位神秘国人进行过交易,水岛一半的地域,被对方买下,允许自己人进出,也可以入住。前提是,你得有钱。所以尽管岛屿归属权有一半属于本国人,也仅限于非富即贵的上等人畅通无阻。
原来的地产正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窃取,心中会作何感想就不难猜测了。
尹凄城听到的故事,起源于水民与鬼佬之间的这段血泪交织的恩怨。海城虽属南地,人们骨子里的坚韧隐忍还是不可忽视的。北国的铁血丹心,在南地也不少见。
水民本可以背井离乡,去其他地方安生,过着脚踏实地的安稳生活。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从第一批被赶下水的那一代起,水上出生的子子孙孙就都谨记着先辈的教诲,韬光养晦,有朝一日,定要将挨千刀的鬼佬一个不留全砍头,夺回家园,用鬼佬的心头血去祭奠水神。双方明里暗里,无数次交锋。无不都是水民死伤惨重。原因是,他们没有鬼佬先进的武器,每次发生争端,冲锋陷阵的水民不是扛着鱼叉就是船桨,如此无异于以卵击石,完全是自取灭亡。
就在尹凄城回国的前两日,岛上又发生了一起染血枪杀事件,因是租界,等同三不管地带,鬼佬杀人放火,都没人敢阻止。那一次,军警持枪无差别扫射,足足击毙几百条人命。那是一支有组织有训练的年轻水民自卫队,最小的也就十二三岁,最大的也才二十来岁。人生最好的年华还没展开,就草草结束,怎不教人唏嘘。死者之中,有位白姓少年,其有个相依为命的家姐,人称白小娘子。
当时这位白小娘子亲眼目睹弟弟脑浆飞迸而出的场景,无视鬼佬军警呵斥威胁,从船上跳到岸上,抱着弟弟冰冷的尸体不哭不闹坐了半晌。随后,起身,一个个看完每一个手持枪械的凶手,将他们的面容全都深深刻进骨髓,留下一句“我白胧做鬼都要找你们复仇”就跳了江。她生于水上,水性极好,一旦存了死志,谁也救不了她。鬼佬们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凌厉的气场威慑住,居然没人敢对她开枪。
尹凄城在茶楼听完整个故事,心神大受震动,他很是同情那位白家女郎,为她悲惨的出身而感到怜悯,又为她之英勇壮烈而痛惜。他坐在小隔间里,几乎热泪盈眶,怎么都放不下。继而决定,亲自往岛上走一遭。恰逢中元,他想去那个离少女最近的地方,送她一程。
他所有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家里对他向来都是放养,很少管束。尹凄城执行力很强,随便收拾一番,就到南边的码头乘船去往了水岛。
快靠岸时,他早就看到停泊于距离路边不远的大片黑黝黝的船篷,一只紧挨着一只,密密麻麻,似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又如大雨来临前天空堆积的层层叠叠的乌云。
昨天下过一场雨,江面波澜壮阔,船只随着水流起伏,上下颠簸,不断蠕动。
尹凄城等渡船靠近,发现离他最近的几只船头光着脚或坐或站着几个女人和小孩,大人身上捉襟见肘打着补丁,小孩蓬头垢面,一副快要被饥荒打倒的样子。一双双眼睛复杂迷惑地紧盯着他所乘坐的船。尹凄城注意到,他们的船头舱门立柱上都挂着一根红色带状的绳子,颜色鲜艳醒目,他一眼就看到了。视线左右扫过去,见所有肉眼能看到的船上都有同样的红绳。他心想,应该是这些人共同的信仰或习俗。
想到那个为了报复而跳水的少女,尹凄城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忍心再多看,以前他不是没听过苦难,不是不知道还有很多人都活得水深火热,生不如死。但听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真实画面的冲击,是比任何文字语音描述要更直接的,也最能洗涤心灵。他感觉自己短短十多年,过的酒池肉林生活,都是建立在众多苦难之人的痛苦之上得来的,内心瞬间颇受煎熬。
眼下,他能做什么?或者说,他该做什么?
时近午时,天气阴沉沉的,一如他之晦暗心境。看来很快就要下雨了。
尹凄城跟随几名穿着洋服的年轻人下了船,他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来之前,他只想好好祭奠一下那位死去的白小娘子。到了这里之后,除此之外,他还想接触水民作深入了解。他没有想过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只是单纯觉着,应该这么做。那几张仓促而过的大人小孩面容上的愁绪,就好似火山底下压抑的滚烫岩浆,等着向人诉说。那是岁月和剥削留给他们的痕迹,是需要被人清楚知道的。
其他人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屑一顾。而他尹凄城,想做这个可以去倾听的对象。
他的心脏因莫名的情绪影响而活跃地跳动着。就在他往岸边的船只上张望的同时,一个衣衫褴褛,比他矮小十多公分的男子,戴着个圆圆的黑框眼睛,厚厚的镜片后,是一双阴郁的小眼睛。他两只手各拿着一份报纸,肩上横跨着个破烂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最新印刷的报纸,不甚积极地叫喊推销着:“卖报了卖报了……”
男子体型微胖,并不瘦骨嶙峋,神色却是萎靡,仿佛提不起精神,声音有气无力,从他面前经过的贵人们抬着高傲的下巴,连余光都没舍得给他。男子丝毫不为此气恼,也不沮丧,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嘴唇仍旧机械般开合。没人理会他,他也对身边人爱答不理,徒劳地挥舞了两下手,目光在人群中虚弱地穿梭。
当他视线扫到尹凄城脸上时,整个人明显一怔,呆了呆,然后那双死鱼眼突然睁大,犹如回光返照,巨大的喜悦仿佛大雨砸在他头顶,给他奄奄一息的人生注入一道绚烂光芒。他用力闭了闭嘴唇,一改之前的颓丧猥琐,撸了撸本就没有袖子的光臂膀,雄鹰似的就朝那个有着一头漆黑柔顺长发的英俊身影扑去。
尹凄城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头黑熊精似的人狠狠撞到了腰杆,痛得他差点眼冒金星。定睛一看,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貌似是卖报纸的。应该是准备向自己兜售,估计是想赚钱维持生计太着急,不小心撞上了。他很会为人着想,主动退后一步,揉着腰侧,不等对方道歉就道:“你的报纸多少钱一份?给我来一……不,三份吧。”
说着就要掏钱。
卖报男死死盯着他,闻言,嘴角抽了抽,似乎还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
尹凄城:“……”
他是冲我翻白眼?是吧?但是,为什么?是我挡了他的路?应该是吧?
他揣测着对方心思,不动声色又往旁站了站,适当拉开距离。
卖报男眼光就钉在他脸上,见状,嘴角又是一抽。
尹凄城实在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斟酌道:“那个……”
不等他说出个所以然,卖报男突兀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尹凄城被他一句话震住,眼皮跳了两下。这句话跟自己笔记本上写的如出一辙,他研究了一早上,绝对不会忘记。对方为何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个问题?
他还在回味,卖报男就急不可耐地又道:“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尹凄城:“……”
四月发生了太多事情,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忙忙碌碌,混混沌沌,完全想不起来写完,说好的屯文也没能完成。到了五月,感觉原先的思路越来越模糊,想着不能再耽搁下去,否则这篇文就写不了了,不对,是写不出来了。所以,前面的设定都推翻一下,重新更吧,这次争取连接上。这篇文原始设定是跟禁忌相关的,当然还会出现各种匪夷所思的东西,暂时唠这么多,反正也很冷,就当练节奏吧。几经修改,总是不如意。但是又很想写这篇 ,这次一定定稿不改了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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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