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阙直到早晨烧才退，也还好是退了，如果再不见好他估摸着1014就该扛着他去医院挂水了。
一晚上他看着1014忙前忙后，一会儿倒水给他喝，一会儿喂他吃药，一会儿还要帮他用毛巾冰敷额头，光是换水就跑了三四趟，直到天蒙蒙亮才消停下来。
“三十六度八，已经退烧了。”1014给沈阙量了体温，然后又问：“你还饿吗？锅里还有粥，要喝吗？”
沈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算夜宵还是早餐？”
“现在时间是凌晨五点三十五分零四十秒，严格来说，算早餐。”1014老实巴交地回答完，又问了一遍：“你饿吗？”
昨天上午到现在，他吃了两顿白粥，虽然1014的手艺不错，哪怕是白粥他做的也是好喝的白粥，但白粥毕竟是白粥，沈阙口味再怎么清淡，两顿下来也实在是觉得寡淡无味。
1014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你不想喝粥吗？面呢？我煮面给你吃？”
沈阙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自己的饮食，跟个溺爱孙子的老大妈似的，动不动就是问你饿不饿。
“不要。”
1014皱了皱眉：“那你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问到点子上了，沈阙还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他就是不想喝粥，也不想吃面，至于想吃什么……
“鸡汤。”沈阙看向1014：“你会做吗？”
“我会！”1014说完又皱起眉：“可是家里没有食材。”
沈阙伸手指了指书桌上的公文包：“里面有钱包，你去买。”说完又补充一句：“你知道去哪买吗？”
1014拿了钱包，然后点点头：“我知道。可以帮我开启一下定位功能吗？我需要获取当前位置，然后……”
“停。”沈阙懒得听他废话：“怎么开启？”
“需要你的指纹。”
“？”
“请把你的手给我。”1014从床边站起，随后弯腰靠近沈阙：“我需要扫描你的指纹。”
沈阙迟疑了几秒，随后伸出手递到1014面前。随着那双蓝色瞳仁伸缩，1014完成了指纹扫描，也获取了定位功能，以及周边地图的全貌。
沈阙收回手，手指摩挲着掌心的纹路，他想起来刚见到1014的时候，也是他的手触碰到了能量仓上的开关，指纹扫描成功后才开启了能量仓。
沉默几秒，他说出了心里的疑惑：“沈牧安哪来的我的指纹？”
“博士没有告诉我。”对此，1014也不清楚，他只说：“但是从我被创造的那一刻开始，你的指纹就是启动我的唯一密码。”
那就说明沈牧安不仅有他的指纹，甚至还能使用他的指纹，否则他该如何启动1014？
“没有密码会怎么样？”沈阙眯起眼睛：“没有我的指纹你就永远不会被启动吗？”
对此，1014给出的答案是：“没错。没有密码我将陷入睡眠模式，直到你启动我的那一天，否则我将永远沉睡。”
简而言之就是，除了沈阙和创造人沈牧安，没人能使用1014，而现在沈牧安死了，全世界就只剩下沈阙这一把钥匙了。
所以1014真的不单纯只是实验品。
但……为什么呢？
沈阙虽然暂时接受了1014的存在，但却并没有打消心中的疑虑，因为他实在想不通，沈牧安做这一切的目的。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创造你？”沈阙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这两天有想过，或许1014体内有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作用就是记录1014的一举一动，而沈阙则是配合实验的工具人。不得不说，这个想法很有阴谋论的味道，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博士告诉我你很孤独。”1014的回答跟之前的几次一样：“你需要照顾，也需要陪伴。”
这个问题好像又绕回死胡同里了。
他不确定1014的话有几分真，毕竟他是一个AI机器人，说出来的话说不定也是提前拟定好的。
不过他也无所谓。
沈阙叹了口气，翻身用被子盖住了脸：“你去买菜吧，别忘了拿钥匙，做好了饭喊我。”
“好的。”1014点点头，拿着钱包和钥匙退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沈阙听到入户门开启又关上，然后他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熟悉在于他听过，而陌生在于这声音好像不应该出现在他家里……咯咯哒？什么玩意会发出这个声音？
……
沈阙猛地坐起来，他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拉开卧室门就走了出去。
“1014，你带什么东西回……”沈阙话还没说完，低头就看见一只鸡从他面前溜达过去。从那悠然自得的模样来看，它溜得还挺惬意。
一只鸡，一只活的，羽翼丰满还会咯咯哒直叫的母鸡。
沈阙：……
我是没睡醒还是烧糊涂了？
“1014！”
“唉！”1014踩着一双拖鞋从厨房里探出头，然后拿着一只碗走到沈阙面前：“你睡醒了？饿了吗？”
“那是什么？”沈阙指着那只四处溜达的母鸡。
1014看了一眼，然后回答：“食材。”
“那怎么活了？”
“那个阿姨说这是农村的土鸡，现杀的新鲜。”
沈阙不知道是哪个阿姨说的，但他知道再怎么新鲜，现杀也是要杀的，而不是还喘着气扑棱着翅膀呢就带了回来。
“那你不杀让它溜达什么？”看着他手里的碗，以及碗里的小米：“这是什么？”
“我不能杀。”1014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小米。”
“为什么不能杀？”沈阙又问：“你拿小米干什么？白粥喝腻了就喝小米粥？”
“我的底层代码是不能伤害人类，鸡也不行。小米是给它吃的，它一直叫，可能是饿了。”
沈阙扶额，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倒还挺关心鸡。你不能杀你买它回来干嘛？你不会买已经杀好的？”
1014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回答：“新鲜。”
沈阙：……
见沈阙一脸菜色，1014委屈地低下头，看起来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我以为你应该会杀的。”
沈阙：“何以见得？”
1014：“你不会吗？”
沈阙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道：“你不能杀，总能抓吧？”总不能让那只鸡在他家里一直溜达吧，那他家成什么了。
“我会。”1014放下碗点点头：“要我把它抓过来吗？”
“不抓过来我晚上喝什么？”沈阙看向那只悠哉遛弯的鸡抬了抬下巴：“交给你了。”
1014：“收到！”
接下来的十分钟可以用“混乱”二字来形容。那个卖鸡的阿姨应该没有骗人，这的确是农村土鸡，至少沈阙没见过能飞那么高的城市鸡……好吧，他就没见过几只活鸡。
而1014在此次的抓鸡行动里的表现实在是……有点笨拙。
铁疙瘩就是铁疙瘩，没血没肉，哪怕他看起来再怎么健硕有力，真正行动起来还是跟没驯服四肢似的。不过也是，1014估计从被创造出来以后就没离开过研究院，他为数不多的运动估计就是走走跑跑再跳跳，至于其他的一些需要大幅度运用四肢的运动他应该都不需要……至少他不需要抓鸡。
沈阙眼睁睁看着那只鸡先是飞到了桌子上，然后又飞到了沙发上，最后飞到了能量仓上，每次都能在1014伸手抓住它前扑棱翅膀潇洒地飞走了，然后留下一房间漂浮的鸡毛。
跟陈澜那天的礼花筒似的。
要不是沈阙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帮他一起抓，估计这场鸡戏机器人的闹剧持续到晚上他都喝不上一口鸡汤。
最终，两个人顶着一头鸡毛，提着胜利品走进了厨房。
1014抓住鸡脖子，将鸡放在洗碗槽中，看向沈阙又问了一遍：“你会杀鸡吗？”
沈阙从刀架里拿出一把刀：“闭嘴。”
1014于是就闭了嘴，安静地抓着鸡。
沈阙特意选了最锋利的一把，他拿着刀，低头看着洗碗槽里的鸡。
他没杀过鸡，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小时候邻居老大爷过年就会杀鸡，他见过，只要把刀在鸡脖子剌一个小口，然后放血，烫毛拔毛，划开肚子，掏出内脏……
这么冷门的记忆从前不可能出现在沈阙的记忆里，今天回忆起来，那些画面却跟放电影似的，一帧帧在脑海里播放。
他拿着刀的手开始颤抖，脸色也逐渐苍白，大冬天的，额头却冒出了汗珠。
1014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道：“你还好吗？”
沈阙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将刀对准鸡脖子，就在他准备下手的时候，眼前的画面突然被另一段回忆取代。
那是一只不大点的小狗。
他大雪天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养了一年多，直到过年前一天。
它也是那样死的，同一个人同一把刀，连放血的地方都是同一处。放血拔毛，划开肚子，掏出内脏，最后被端上了饭桌。
他记得奶奶说，小黄生病了，不能再养了，可它明明还活蹦乱跳的。他记得那把刀砍下去之前它还朝他叫了一声，那声呜咽他后来时常梦到。他记得狗的血比鸡的要多很多，两盆水都冲不干净，血腥味弥漫整个院子。他还记得奶奶和邻居们笑着说好吃，让他也吃一口，甚至于……他还记得有人夹了一块硬塞进他的嘴里……
沈阙猛地闭上眼睛，刀狠狠地落下了，只是偏离了位置，最终砍在了菜板上。
“送回去。”
沈阙转身离开了厨房，只扔下一句：“哪来的就送哪去。”
他不想喝鸡汤了。
1014看着他的背影，松了手。
那只鸡瞬间恢复活力，扑腾起翅膀，但它却没有第一时间逃窜，而是飞到了1014的肩膀上，用爪子抓住他的衣服，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