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细雨里,蓑衣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斗笠的边缘滴着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到了县城,先找地方吃点热乎的,别饿着肚子去见人,”云苓叮嘱道,“省得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嫂子虐待你呢。”
陈望年点头,又连忙摇头。
云苓见状,只是淡淡一笑,“见不到人,也别硬撑,回来再想办法,总比把自己搭进去强。”
陈望年又点头。
“还有,”云苓看着他的眼睛,“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回来。”
陈望年怔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云苓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不是客气的,不是强撑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
“嫂子,我知道了,你快点回去吧,今天下雨,就别下田了,有什么活等着我回来干就是。”
说罢,云苓还欲叮嘱,而他已经转身,大步往村口吕大爷的方向走去。
雨雾里,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融进蒙蒙的灰色里。
云苓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她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路过王大娘家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呜呜声,夹杂着王大娘低低的紧张的呵斥。
“老实点,别乱动,再动就不给你饭吃!”
云苓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酒鬼,估计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熙年啃书,陈老太在廊下缝补衣裳,云老太蹲在鸡圈前,数着里面的三只母鸡和一堆种蛋,嘴里念念有词。
萧秦依旧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装死。
云连和秀莲蹲在蚕箔边上,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看见云苓回来,熙年抬起头。
“嫂子,我哥走了?”
云苓点头。
熙年没再问,低下头继续专研那本《木工大全》。
云苓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陈望年说的话——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扛。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个家才撑到了今天。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落在新修的土屋屋顶上,落在一排排新摘的桑叶上,也落在远处朦胧的田野上。
云苓站在廊下,望着雨幕深处的方向。
也不知道那小子,走到哪儿了。
既然无法下地干活,那就在家里捣鼓点什么吧。
望向地窖里堆着的那六筐青梅,她渐渐有了答案。
首先是青梅酱。云苓将其中两筐青梅倒入锅中小火慢炖,煮到皮软能用筷子戳破的程度,就捞出过遍凉水,剥去外皮和果核。
完成后,再次将果肉放至铁锅慢炖,再加点清水,用木铲不停搅拌,直到炖成一堆烂泥,再加入冰糖继续小火熬煮,直到最后,果肉浓稠抱团,云苓用铲子挑起也不低落,方才大功告成。
云连咽了下口水,看着锅中色泽金黄透亮的果肉,才知从前十几年的青梅果竟都白结了。
不对,要不是家里赚到钱能买冰糖,那即使有青梅,也熬不成这么色香味俱全的模样。
“姐,我能尝尝吗?”
云连说着,伸手就要用手指轻点。
云苓眼疾手快,用木铲击退了他的小爪子,“小铲鬼,手还没洗就来蹭?”
云连只好乖乖缩了回去。
云苓到底是心软了,她拿出两个勺子和一个碗,一人一勺分给两个孩子。
“怎么样?”
“酸酸的,不过还挺下饭。”云连舔着嘴唇笑眯眯道。
秀莲也腼腆地点点头,“好吃。”
“那就好,”云苓舀了一碗递给小姑娘,“拿着,回去也带给大娘尝尝,平时用来抹饼、泡水喝也不错。”
秀莲一愣,犹豫片刻,这才怯生生地接了过去。
“谢谢云姐姐。”
“客气什么,以后常来玩就是了。”
云苓微微一笑,忽得想起了凤姐那句“既喝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新娘子”的调侃,只是转念一想,小姑娘脸皮还簿,又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到底没能开口。
说罢,云苓将熬好的果肉装进罐子里,在此之前将罐子内部擦得亮亮堂堂,确保不让一滴水偷摸进去。
这时,门外却远远驶来两辆马车,在村口的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难道……是陈望年回来了?
云苓眯眼望去,只见第一辆马车在院门口停下,车帘掀开,探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马思远。
云苓嘴角抽了抽。
得,这位少爷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
后面那辆马车跟着停下,四个个小厮跳下车,开始往下搬东西——成袋的白面、整匹的棉布、油纸包着的点心、甚至还有两只活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子里的人全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向门口。
熙年从《木工大全》里抬起头,看见马思远,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很快恢复如常。
“马公子?”她站起身,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喜,“你怎么来了?”
马思远已经快步走进院子,眼睛只盯着熙年一个人,压根没注意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大活人。
“陈姑娘,我……我昨日回去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他说着,回头指了指后面那辆马车,“这些是我让家里备的一些东西,你们肯定用得上。”
熙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垂下眼。
“马公子,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马思远连忙摆手,“都是些日常用的,不值什么!你……你们家刚搬到村里,肯定缺这缺那,我正好家里有富余的,就送些过来。”
他说着,飞速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云苓那嫌弃的眼神上,于是声音压低了些,“陈姑娘,我能……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熙年抬眼看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
云苓已经转身往灶房走,边走边招呼,“阿连,过来帮姐烧火!阿姐给你做青梅醋!”
云连被秀莲扯了扯袖子,两人也跟着溜了。
云老太和陈老太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劈柴,一个继续缝衣裳,只是耳朵都竖得老高。
萧秦依旧躺在竹席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熙年看了他一眼,这才对马思远点点头,“马公子,这边请。”
两人走到院外不远的桑树下,离众人远了些。
马思远站定,看着熙年,眼里满是心疼。
“陈姑娘,你……你昨日的衣裳都破了,我今天特意带了几匹布来,你让家里人给你做两身新的。”
熙年低着头,轻轻摇头,“马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这样做,让村里人看见了,会说我们不清不白的。”
“不会的!”马思远连忙解释,“我一路过来,都跟人说我是来看望你二哥陈望年的,我小时候跟他同过窗,这个借口总不会有人怀疑。对了,他今日怎么不见?”
熙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我哥哥他去县城找人了。”
马思远听罢,像是松了口气,说话的语调都轻松了些许。
“陈姑娘,你可千万别说什么无以为报的话,我不要你报,我就是……就是想单纯对你好……”
“骗子。”云苓趴在灶房墙根上骂道。
要是她不这般温柔小意的对你,你还能如此殷勤?
熙年垂下眼,睫毛轻轻一颤。
马思远看着她的侧脸,心跳都快了几分。
“陈姑娘,”他鼓起勇气,“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可有我?”
熙年没说话。
风吹过,桑叶沙沙作响。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马思远,落在院子里那个躺在竹席上的人身上。
萧秦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马思远。
“马公子,”她轻声说,“你等等我。”
说着,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片刻后,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只竹编的蟋蟀,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她走到马思远面前,把蟋蟀递给他。
“这是我……亲手做的,不值什么,权当一份心意,马公子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马思远接过蟋蟀,眼睛都亮了。
“你亲手做的?”
熙年点点头。
“我收下!我当然收下!”马思远把蟋蟀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陈姑娘,我……我定会好好珍藏!就像珍藏你的字画一样!”
躺在竹席上的萧秦,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亲手做的?
呵。
那明明是他做的。
他睁开眼,瞥了一眼桑树下的两人,又闭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马思远又说了好些话,熙年一一应着,神色温婉,语气轻柔,和平时那个伶牙俐齿、古怪乖戾的丫头判若两人。
终于,马思远依依不舍地告辞。
“陈姑娘,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让人捎话给我!”
熙年站在院门口,微微颔首,目送他的马车远去。
等马车消失在村口,她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去,变回了那个冷淡的熙年。
她转身走进院子,看了一眼竹席上的萧秦。
“喂。”
萧秦没动。
熙年走过去,踢了踢他的竹席。
“刚才那个……”
“跟我有什么关系?”萧秦闭着眼,懒洋洋地开口,“你亲手做的东西,送就送了,不用跟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