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是被硌醒的。
身下像铺了一层石子,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宿舍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压抑的红。
四周红烛高烧,满室皆红——红帐红被、红缎红绸,烛泪却似垂死般堆积,将凝未凝。
白幡从梁上垂下,案堂上白花扎成双喜,立着一道灵牌,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如新丧之魂,死人的名字被烟雾遮住,但“未亡人”三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门外的窃窃私语也飘了进来——
“诶,你听说了吗?咱们新娘子可好看了,是西村的村花呢!”
“那又怎么样?还没嫁过来大少爷就没了,一辈子守寡,也没个孩子,说不定还会背上克夫的名声,真是倒霉!”
“小声些!当心被她听到了……”
云苓的心瞬间沉入冰窖。自己……这是穿越了?
瞧这场景,倒像是古代的冥婚洞房,何况自己也穿着新娘衣裳……
房外隐约传来吃席热闹的残响与丫鬟嘀嘀咕咕的八卦声,云苓强撑住沉闷的脑袋,想要出去一探究竟,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二少爷,你不能进去啊!这样不合规矩!”
“让开!”
只见一个少年立在门口,约莫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如松,剑眉紧蹙。
四目相对。
一瞬间,二人相顾无言,神情各异地打量着对方。
少年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散落的乌发,以及……赤着的双足。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又迷茫的女子,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片刻后,少年眼神躲避,尬尴地背身过去,耳根倏地泛红。
“快穿上鞋,我带你走。”
云苓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刚醒的微哑,一头雾水,“您哪位?”
少年默然片刻,简答道:“陈家次子,陈望年。”
“陈望年?”
云苓蹙眉,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
好熟悉的名字。
难道……她这是穿书了?他是陈望年,那自己岂不是……
云苓暗暗叫苦,自己不仅穿进了讨厌的小说中,还穿成了自己悲叹的炮灰女配!
这位原身与自己同名,被两家包办婚姻,几乎是被绑着上了花轿,服下夹竹桃却寻死未遂,想必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穿到了她的身上。
更悲催的是,今日冥婚之后,她就要过上一路下滑的悲惨守寡生活,孤独终老。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如此!
云苓望向眼前这个少年,他如今应当十五岁上下,是原身的小叔子,也是个英年早逝的配角。
可是这样没有主角光环的人,能跟他走吗?
云苓一边穿鞋一边问,“你要带我去哪?”
“我还没想好,”少年一股脑说着,“但我知道路,我们可以快马加鞭去镇上,要是追来,咱们就走水路,一路南下,总能有个安置的地方。”
云苓迟疑了——这是跑路都没有计划啊,能相信他吗?
见身后没了声响,陈望年迟疑地转过身,却瞥见她抬眼,眸子水润润的,像受惊的牡鹿,更深处的地方却有种出不出的果决与刚毅。
那夜,她也是这样的眸光看着自己。
他恍惚了,迟疑片刻,方道,
“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当然愿意!”
云苓果决起身,“反正来这世界一趟,要是不抓住时机,岂不是要按原本故事线走下去?何况,管他是不是炮灰配角,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陈望年一知半解地听完,心中懵懂,却也没用多问。
“你有钱吗?”
“有……”
“那就别废话了,走吧!”云苓将新娘云肩一把扯下,大步迈向门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想要来帮我?”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嘈杂脚步。
二人刚迈过门槛,就见眼前出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径直将他们逼回了房内。
“让开!”
陈望年厉声喝斥他们,紧张地将云苓护在自己身后。
“望儿,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大汉身后传来一道肃穆冷酷之声,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捋着胡须,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父亲,”陈望年颤抖着声音,“我要放她自由。”
“胡说!”
陈父狠厉地看着儿子,又瞅了瞅云苓,“她是你大哥的未亡人,是你的嫂子,今日已经拜过了高堂天地,生是我陈家的人,死是我陈家的鬼。想要她踏出陈家大门一步,痴心妄想!”
“可大哥已经去世,她不该被困在未亡人的身份里!我知道父亲是在意陈家给她父亲一百两的聘礼,我日后会还给父亲,但求父亲能够放过她!”
“还钱?”陈父冷笑一声,“你是我儿子,你的东西自然都是为父的,何来还钱一说?何况,你以为为父是在意那些许银两?你可知云氏是你大哥心心念念要求娶的人,为父这是在完成你大哥的心愿啊逆子!”
云苓指向自己:我吗?
这不对吧?
不对!她全都记起来了——
原身和女主都是当地村花,而陈家大少爷陈景年这位男三号是女主的初恋,二人一见钟情,但是又阴差阳错把原身和女主身份搞混,却不想还没成亲就噶了,只留下原身独守空闺。
“等等。”
云苓站了出来,挡在二人面前,俨然一副老娘舅劝架的模样,却又想起原身温柔的模样,于是夹着轻柔嗓音,拍肩对陈望年道,
“望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既然我在这,有些话我自己对公爹说就是。”
她又望向长着经典反派脸的陈父,
“公爹,成婚了也可以合离。更何况,景年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们同村一个叫阮兰州的姑娘,不信你大可以去问她。您现在就去找她,这样才算是真正对得起景年啊……”
“放肆!”陈父恼怒,指着云苓的鼻子骂道,“景儿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云苓在心中狠狠呸了一声,若不是要维持原身小白花的人设,她才不想这般装模作样,早一口唾沫星子啐上去了!
她也不欲与他废话——
先前刚穿进来的时候脑袋迷糊,才决定立马同陈望年“私奔”,现在她全都想起来了,既然拥有读者的上帝视角,她还害怕拿捏不了这个新手村反派吗?
云苓眼咕噜一转,计上心来。
眼前这位原身公公是本县主簿,一直在替知县敛财,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后来被男女主联手打败,陈家抄家他流放,原身也因此过上了贫苦日子。
“公爹,我知道你与咱们知县大人的勾当。今年在大合川修河坝,你贪了几百两;去年一批马革裹尸的将士归乡,你又从中压榨抚恤金;前年……”
云苓一条条说出陈父的罪证,每说一条,陈父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说完最后一个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父忽然笑了,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儿媳。”他捋着胡须,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舔过,“老夫倒真是小瞧了你。不过……”
陈父看了眼身旁家丁,示意他们退下,而后靠近云苓,低声逼问,“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云苓轻笑一声,抬眸直视他眼中的血丝,“公爹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县丞与您不对付,一直想要拿住你的把柄呢!公爹,你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
云苓挑眉,挑衅地看着他,眉眼却又装作一出柔弱样,让陈父愈发恼火。
“你!简直是胳膊肘往外拐!”陈父咬牙切齿,恼怒的神情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显出原型,将云苓生吞活剥。
云苓往后退了一步,防止他的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
陈望年疾走上前,将陈父挡在了云苓前面,冷峻地看着父亲。
“你们两个蠢货!把这个家毁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出去告状!”
“你要想我们闭嘴,除非杀了我二人!”云苓笃定他不敢杀了自己仅剩的儿子,也笃定陈望年会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坚定道,“除非,除非你放我和离,我就把秘密吞进肚子里!”
“你敢威胁我?”陈父眼睛眯成一条线,突然笑了笑,欣然道,“好啊,云家将一百两聘礼还给我,我就放你归家。”
“一言为定!”
“嫂子!”陈望年轻声呼唤,但转眼就意识到自己称呼不妥,埋头道,“你父亲早拿着钱赶考了,你要不回来的。”
云苓拍拍他的肩,“放心好了,嫂子自有办法。”
陈望年疑惑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哼!那我就等着!”陈父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最终,场面再次只剩下云陈二人。
不等云苓开口,陈望年率先道,“今夜我就在屋外守着你,我怕我爹杀人灭口。”
“你别说,令尊还真有这个可能,”云苓叉腰,认真点点头,“要不你也别在外面守着了……”
“啊?”少年脸颊上泛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红晕,低声道,“可男女授受不亲……”
话音未落,云苓早已走回屋内,只留下悠扬一句,“进屋打地铺吧,这样我更有安全感。”
“哦。”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
陈望年在地铺上辗转反侧。他自幼习武,耳力极佳,能听见床榻上清浅的呼吸——那女子似乎也还未入睡。
他也睡不着。
他仿佛觉得,嫂子似乎和以前不一样……却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同……
床上又传来咔嚓咔嚓声。
云苓百无聊赖地啃着床上的红枣,听见地铺那头的翻身声,会心一笑。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没睡。”
说罢,云苓把一把枣丢给他吃。
“嗯?”
陈望年被红枣砸中,不知何意。
糟糕,又差点现原形了。云苓慌张地抿了抿嘴,夹着柔声道,“望年,嫂子知道你没睡,先吃两颗枣吧,明日还有事要办呢。”
陈望年愣了愣,抬眸只见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莹润如冷玉。
“嫂子,你真的打算回家拿钱吗?”
毕竟,众所周知,云老爹早就拿着银子进城赶考了,云苓到家绝对翻不到一文的聘礼。
“其实……”云苓酝酿片刻,坦白道,“嫂子是骗公爹的,我家没钱可拿,就算把我老奶和弟弟榨干了,也榨不出一百两银子。”
“那……那我们可以去城里找你爹,你爹刚拿了钱,肯定还没花多少,剩下的这些钱我可以补上,你爹的生活所需我也可以……”
“不必了,卖女儿的死老头,对他那么好做什么?”云苓不屑道,“何况我现在也不打算找他要钱,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把我的卖身钱全都吐-出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望年不解。
“这个嘛,”云苓挑眉,“当然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
前世,原身嫁到陈家后,虽不愁吃穿,但因克夫之名经常遭到陈父的冷脸和下人的鄙夷,可谓是夹缝中求生存。
小伙子,你可别怪我利用你,毕竟,你那反派老爹不由我来搞定,也会被原书男女主斗倒的。
云苓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陈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