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0

“不过近些年来环境变了,高校不再是铁饭碗,反而压力非常大,不仅要研究,还要写本子,报经费,应付各种检查,会议,还有教学,真正纯粹科研的时间很少。”

每个人的追求不同,猎头挖人向来是看人下菜,量身定制。对于许多真正有才华的精英,钱只是最基本的诚意,环境的自由度、成长空间大小、人生价值与理想追求,往往更有诱惑力。

“我们能给你自由的科研环境和充足的资源支持,让你几乎没有琐事牵绊,有足够的舞台去施展才华、践行初心、追逐理想。”

楚予目光微微一凝,他有很多可以反驳的地方,譬如说的那么好听,可对于企业而言盈利永远是第一位的,技术路线如果和商业利益冲突,决策权在谁手里?项目周期与长期主义的权重谁来定义?高校确实有高校的问题,抱着纯粹科研之心来的,确实容易被现实砸个稀巴烂,但企业又能提供多理想的环境呢?再说,激励股权什么条件才能到手,锁定期多久,几年后真的能敲钟上市吗?

看着饼很大,实则窟窿遍布。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道:“谢谢卓总的真诚邀约,但还是算了,我没什么理想,只想糊口罢了。”

卓珩一愣,对这个回答感到无力,若是有理有据的反驳,他可以给出解决方案与承诺,如果对全职感到不满,也可退一步谈兼职,可这摆烂的回答算是怎么个事儿。

太多教授听到企业能提供更纯粹的研发环境时,眼睛都会一亮,何况楚予这么顶尖的人才,没有理想?糊弄谁呢?是纯凭天赋走过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枯燥的重复与无数令人头疼眼花的数据吗?

要么是他对理想的执念已经被某些东西磨损殆尽,要么是用随意的借口来堵住劝说。

前者对于刚入职两年不到的人来说,显然不现实,后者的原因,无端让卓珩有些烦躁,语气不自觉硬了些:“恕我冒昧,以目前高校的薪资待遇,想要养家糊口,有些困难吧?”

此话当真不假,许多高校PI看着头衔光鲜,却成了体面的穷人。尤其是家庭没有积累的,农村出来的,困境尤为突出。

经历寒窗苦读数载,精神与身体都熬的岌岌可危,好不容易留校,又面临非升即走的压力,必须争分夺秒产出成果,项目申报、教学评估、论文发表,熬夜加班是常态,几乎全年无休,与付出相比,固定薪资少得可怜,且涨幅有限,上限卡死,完全匹配不上多年的煎熬。

倘若还有车贷房贷与父母妻儿的期待,更是雪上加霜。

子女教育、长辈养老,还有必要的人情往来,学术交流、会务应酬,处处要花钱。实验室运转、人员聘用、科学研究等等,更是烧钱的要命。

更为微妙的是,在世人眼里,科研与清贫是挂钩的,谈钱有失体面,贫穷才是大义,有种不顾人死活的荒诞。

名校教授,光环加身,却没钱也没时间,更别提品质生活,只剩下所谓的体面与光鲜。

卓珩继续道:“哪怕是楚教授足够有天赋,待遇已经比同行好得多,可将来如果娶妻生子,要在江州安身立命,单凭高校收入,压力应该不会小。以楚教授的优秀,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更丰厚的待遇回馈能力。”

楚予被“娶妻生子”四个字砸了个恍惚。

卓珩敏感地捕捉到什么,猝然一阵慌乱萦绕心头,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茶不知不觉中变凉了。

半晌后,楚予沉静地说:“卓总的分析很精彩。但不是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最优资源配置的逻辑来解决的。我刚说了,只想有个工作糊口,糊口是两个字,不是四个字,没有养家,我的爷爷奶奶早已去世,我此生也不会娶妻生子。”

包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滞重,卓珩脑子里纷乱复杂,眸子里满是震惊和疑惑,诸多话争先恐后往上钻,都没争过一句:“男人怎么能不娶妻生子呢?”

话说出口的瞬间,不仅楚予愣了,就连卓珩自己也愣住了。

楚予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又淡又冷:“那祝卓总觅得良缘,早生贵子。”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先走了。”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

卓珩懊恼地拍了下椅子扶手,追了上去:“我送你回学校。”

楚予冷淡拒绝:“不用了。我扫个共享单车,刚好饭后消消食。”

也消消一肚子气。

如果不是跑回去显得太神经,他真想跑步回去,没什么比大汗淋漓更能愉悦心情的了。

卓珩又故技重施,强硬地将楚予塞到副驾驶。

楚予虽然不想顺从,但激烈反抗好像更不对劲。

引擎轰鸣,音乐舒缓,沉默的气氛攥紧心脏,搅乱大脑。

卓珩边开车边不动声色观察着楚予的表情,顺便复盘着今日的行为,越想越觉得自己跟有病一样。

困境和烦恼自己吐槽出来和被别人分析是不一样的,后者很容易让人感到,或者本身就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说教,仿佛在说:你的选择不够理性,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更好的,正确的。

没人喜欢像个亟待优化的决策模型一样被审视,卓珩之前对自己的这个毛病并不自知,被艾克点出后便刻意避免,许多话都是点到为止,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脑子里的策略呢,风度呢,忘办公室了?还有别人娶不娶妻是别人的自由,他有什么资格指点。

但正常的合作洽谈也不该是这个节奏啊,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约时间,饭桌上寒暄,聊行业,聊近况,推杯换盏间表达欣赏,互相吹捧,交出诚意,再不轻不重试探对方的意向。

甚至喝嗨了马上多几个异父异母的兄弟。

一个正常人在面对年薪百万起步加股权激励的邀请时,会权衡利弊,会比较得失、会讨论具体的协议条款,可楚予呢?

不追问细节,不提出条件,不表达质疑,连个场面话都不说。

简直是油盐不进。

到底问题出在了哪里,楚予为何对他如此抵抗?

卓珩找人去查了过往之事,不过十几年过去,许多事情早已淡忘在岁月的风沙里,加之他的过去被人刻意抹去,他费了很大劲儿也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完全没有找到楚予对他态度的原因,只得到了一些基本信息和不知真假的叙述——

他和楚予初一初二在同一个班,还经常是同桌,初三楚予去了只有年级前三十才能进的尖子班中的尖子班,他们这才不在同一个班,高一他们虽然也不在一个班,但在一个学校。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好到能穿同一条裤子,是非常亲近的好兄弟。

还有另一个女孩叫李清,他们三个走得很近,初一初二的时候他们是同班同学,初三她和楚予一个班,高一他们仨在一个学校,据说,那时的他和楚予,都喜欢李清。

假如这些是真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好到能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走到如今的局面,产生令他完全捉摸不透的情绪。

楚予被“男人怎么能不娶妻生子”这句话弄得心烦意乱,将车窗完全降下,试图让风把烦躁冲走,但收效甚微,他止不住地想:既然都忘了,还招惹我干什么呢?

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卓珩终于开口:“楚教授。”

“嗯?”

“今日是我失礼了。”

“没有,卓总分析的很中肯。”

卓珩心中微叹,道:“我是真的很欣赏楚教授的才能,很诚恳的邀请你来我司任职,如有冒犯,真非我本意。”

楚予没有应声。

卓珩趁机道:“改日请楚教授吃饭,赔礼道歉吧。”

楚予:“......不必了。我没有觉得冒犯,卓总多虑了。”

卓珩斟酌道:“人各有志,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如果你不想全职,那兼职技术顾问呢?帮我们做一些方向性的指导,年薪依旧七位数。”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楚予轻轻叹了口气:“卓总,真的很感谢你的欣赏与邀请,但好意领了。”

“相信卓总也清楚,技术研发是持续性的,一个团队的技术路线、架构设计、关键节点的决策,是需要从头跟进与把关的,高频且日常的参与才能给出真正有用的建议。兼职就注定了难以做到这些,况且高校和企业之间的运作模式差异挺大的,很容易发生时间冲突,精力分散,身份模糊,责任不清等等问题,顾问的效果并不好,甚至容易适得其反。”

“卓总干嘛要做这种容易亏本的买卖呢?”

宝马一个急刹停在校门口,卓珩抓了几下头发,道:“你TM替我省什么钱,钱是我的,公司是我的,老子愿意担多少风险就担多少风险,钱我愿意白白撒西湖又怎样,你考虑那么多干嘛,心安理得接受了呗,多赚点钱有什么不好?什么狗屁精力分散,兼职顾问可以很负责,也可以很水,主要看个人道德约束与合同条约制约,还没谈后面的事情,你怎么就知道会发生问题?”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卓珩又感觉自己有病了。

楚予心情复杂地道:“我是一个认定了目标就很难改变的人,而且我这人责任心和完美主义比较重,干了一件事就喜欢干好,不喜欢糊弄。”

“...............”

卓珩堕落地想:你不愿意糊弄事情,糊弄一下我也行啊。

楚予不想再待下去,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卓珩望着那道背影穿过校门,走到拐角,直至消失不见。

梧桐树叶沙沙摇曳,不悲不喜地奏乐。心跳独一无二的旋律填补不了记忆的空白与错乱,却能敏锐的觉察生命中特殊的是什么。卓珩嚼了个糖,心道,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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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茅草指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