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国师府大公子韩云洲,禁军督尉,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十年前,前国师携妻子回京途中被魔族奸细伏击,惨死当场。同日,消息传回盛京时,府中养子韩云洲失踪。

半月后,韩云洲手持魔族首领头颅出现在玄武大街上。

他的消失不是忘恩负义,是蛰伏敌营半月,等待时机斩杀魔族奸细七十二人;是在国师之位空悬,众人明争暗斗无人追查时,携军功为恩人之子博出一条生路。

有勇有谋,有情有义的韩云洲,霎时成了盛京家喻户晓的神话。

那年,他十五岁。

如今他褪去稚嫩的外壳,成了盛京有名的铁血督尉,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滚滚雷声中,他抬腿,跨入书房。

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潮湿的鞋印。

“哥!”外界如白昙一般清冷绝尘的神女南宫问雪,轻巧地跃了过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软榻边的炉灰未收,长毯上沾了些许水汽。

韩云洲恍若未觉,转身坐下,语气难得温情:

“过来看看你。你最怕雷雨天,怎么不在卧房安睡?”

书案后,南宫慕羽半张脸遮在阴影里,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支白玉狼毫:“深更半夜,你不在军营待着,来这儿做什么?还直奔阿雪的院子。”

气息不稳,像刚歇下。

“此话不该我来问你吗?哪怕是兄妹,也该避嫌,阿雪与太子已有婚约,你如此随心所欲,可有考虑过阿雪的名声。”

妹妹的衣摆上不见半片水滴,烛火的暗影里,有一个不明显的泥脚印。

“不妨说说你吧,半年没踏入国师府的门了,怎么今日偏偏有空。”

南宫慕羽不动声色地挡在他的面前,遮住了所以视线,“是来看人,还是查案。”

韩云洲笑了,不愧是国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目的。

半月前,一枚来自古战场的黑匣遗失。相传,匣中藏着一枚可以召唤魔神的秘法玉牌,一旦出世,必会天下大乱。

他必须找到。

可惜,线索到了国师府便断了。

十年前养父母惨死于魔族奸细之手,他不相信弟弟妹妹们会和他们扯上关系,可是,深夜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恰巧急雨骤降,他想到妹妹自小怕打雷,便来看看。

“此事牵扯机密,不便多说。”韩云洲道。

如今,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一道细微的声响从屏风后传来,遮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如幻听一般。

南宫慕羽侧身,让出一条路:

“不便多说就走吧,督尉这般忙,怎可在女儿家的书房浪费时间,有损阿雪名声。”

同样的话回馈给他。

“哥哥!”

撒娇声遮掩了什么,南宫问雪那张完美无缺地脸表露嗔怪:“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为何要赶他走。”

她撒娇般看着韩云洲,“夜深了,不如你今夜留在府中,明日和我一起用早膳可好?”

南宫慕羽接话:“别了吧,大哥事务繁忙,哪儿有空在此处浪费时间,我唤人备马,你还是早点回去,免得有事寻不到你的人。”

“实在可惜,哥,不如我送送你吧,也好让我与你多相处片刻。”

两兄妹一唱一和,正巧将桌子被踹动的声响遮掩。

如此明晃晃地赶人,韩云洲怎会察觉不到。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了。”

他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脚刚跨出门槛,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这是?”

他捡起门口藏着的一把油纸伞。

古旧的,破碎的,伞柄被手掌打磨到光滑。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伞只有盛京最边缘的穷人坊才有人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个身影,最后,定格在一个少女身上。

“这是我与同窗讨论法器时买的,放在这儿忘记拿了。” 南宫问雪扑上来,一把夺过。

韩云洲追问:“哦?讨论法器,为何要用旧伞,不买个新的。”

“这……”南宫问雪眼神乱看,明显在撒谎,“旧伞常年沾染人气,兴许比新伞更容易生出伞灵。”

韩云洲手指抚上伞身,轻声道:“我怎么觉得,它已经生出了伞灵?”

掌风朝云母贝屏风打去,脆弱的屏风顿时化作一片片雪花,翩然落地,露出了博古架下被五花大绑的少女。

她瞪大眼睛,绝望又不甘地看向眼前。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惊讶。

以及,一瞬间的脆弱。

韩云洲心跳错了一拍。

闪电划破长夜,轰隆隆的雷声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烛影晃动,似高悬于梁下的鸟笼,顷刻间便可摔下,四分五裂。

南宫问雪最先反应过来,闪身挡在韩云洲面前:“哥,不必在意,一个小贼而已,偷了母亲留给我的月光流华钗去卖,已经找回了。”

“嗯?”韩云洲收敛心神,顺着她的话道,“敢上国师府偷窃,恐非一般小贼,正好,我带回去审审。”

“哥!”南宫问雪又拦住他,牵强一笑,“她是我同窗好友,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算了吧,若是传出去,她怎么做人。”

说得情真意切,倒符合她以往的形象。

南宫慕羽也不动声色的拦在中间:“明日天晴我送她回去,你瞧瞧你,凶神恶煞,吓到人家小姑娘怎好?”

破碎的屏风后,钟书玉拼命扭动求救。

韩云洲垂眼,似乎认可了这一说法。

但……“近日有一伙魔族奸细,往盛京运来一只暗藏魔气的木匣,正巧她来国师府偷窃,恐怕难逃干系,今日,必然要请你这位同窗去军营一趟了。”

南宫问雪脸色一白。

南宫慕羽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你未免太草木皆兵了,一个小丫头,能翻起什么风浪。”

“正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色决定了胜负,这一点,你不该很清楚吗?”韩云洲紧盯着他的眼睛,回道。

十年前,他于国师府失踪时,也无人在意,甚至有人说,他是见南宫家式微,才逃走另谋出路。

至于后来如何,他们都已经知晓。

“兹事体大,事关魔族,我不得不小心。要么我带她回去审,要么派人来查,免得被她偷偷放了什么东西,你不知我不知,酿成大祸。”

韩云洲覆手而立,毫不退让。

雨好像小了。

屋内的暗流涌动,却比先前的每一瞬都要强烈。

南宫慕羽疑虑丛生,他的好哥哥,是否察觉了什么东西。韩云洲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执拗,一旦他知晓今夜发生了什么,他的所有计划都会泡汤。

可韩云洲,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今夜机缘巧合来到此处,刚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了种种不对。正如南宫慕羽了解他这般,他也了解着南宫慕羽。

他的这个养弟,绝不会告诉他真相,他唯一可以探查的途径,只有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少女

——他必须带走!

一抹月白的光落在窗上,月亮从隐匿的云层后探出一点,终是雨过天晴。

南宫慕羽垂眸:“也罢,不是什么大事,她家居七十二坊,父母是卖糕点的,邻居是个铁匠,她若不肯就范,你尽管来问我。”

他一笑,“我自当知无不言。”

看似与韩云洲说的话,却实实在在地警告了钟书玉。

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想逃,先看看她父母邻居,七十二坊那么多人的命长不长。

冰凉的地板上,钟书玉的心寒了一截儿。

身上骤然松快,那条听命于南宫慕羽的捆仙索乖乖缩回一边,众人的视线齐齐望来,似看不见的丝线一般,将她捆得密不透风。

钟书玉仓皇爬起,失血的四肢带着陌生感,她一步一步,顶着目光,坚定地挪到韩云洲身边。

她要活!

多活一刻,就多一刻的机会!

“等一下。”

临出门时,南宫问雪笑了笑,伸手替她整理了衣襟,“你我旧友一场,我不怪你,待洗清嫌疑就回来吧,我们还做朋友。”

她握住钟书玉冰冷的手,温柔抚慰,眼神里却满是威胁。

钟书玉用力抽回,唇色惨白:

“不必了,我们做不成朋友。”

她踏着泥泞而来,又踏着雨水而去,一切终究,不一样了。

“我没偷东西。”

上了禁军的马车,钟书玉立刻辩解。

一旦被困,她再想自救就难了。

“我知道。”

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韩云洲扬手,将马车的帘子掀起,让浅薄的月光透进来,对车夫道,“去七十二坊。”

“……”

话被堵在嗓子眼,钟书玉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踌躇半晌,才干巴巴地问,“你……为何信我?”

“三年,你若想偷,有的是时候,况且,你不会。”

鼻尖兀得一酸。

韩云洲名声很好。

他位高权重,又秉公持正,是这世上唯一一位,不计较身份地位,不计较金钱利益,会为平民百姓做主的人。

无论是谁遇上事,只要闹到他面前,无论对手是谁,他都能为其讨回公道。

可遇上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妹妹,他还能公正吗?

钟书玉从未期待过,他却给了她期待。

“我不曾偷,自三年前相识,我从未拿过南宫家一分钱,更不会偷她的……”

“嗯。”韩云洲道,“我见过。”

见过?

钟书玉突然想起,一年前,她与韩云洲在惜春楼打过照面。

彼此她为了神院高昂的束脩头疼不已,不得不去惜春楼偷学画避火图来卖,正巧遇见韩云洲带兵来查。

当时她吓得六神无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清冷的声音高高地传来:

“你走吧,这儿不安全,别来了。”

言简意赅。

那时他就知道她是谁了吧,也是,养父母的幼女,还不容易交个朋友,他怎么会不调查清楚。

“多谢。”钟书玉擦掉眼泪,强撑道,“既已真相大白,便不多劳烦,在前面的街口放我下去吧,我自己回去。”

她现在不想再生事端。

韩云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像某种审问。

钟书玉汗毛竖起,月光太薄,薄到她差点分不清自己的处境。

眼看不清,身体的感官就会被放大,尤其,在一个陌生的,充斥着另一个男人气味的地方。

吱吱呀呀,车轴重复地响着。

隔了会一会儿,韩云洲轻声问:

“你为何深夜出现在国师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撕了原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