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城内的忘忧酒馆,是我说书的地方。
那日瑟瑟的秋末之风拍打着酒馆四面的窗子,边边角角有些被小虫啃食的痕迹,所幸还能支撑许多年岁。
风过大门而不入,带不走我说书的声音。
“话说这当年的状元郎李谯,不仅才能卓越,行为出众,得当今天子青睐,而且生的那叫一个风流倜傥,轩然霞举,当日金榜题名时,京都贵女为其神魂颠倒,可他却目不斜视,目光冷然,令一众贵女心神俱碎。”我一拍醒木,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庆丰城距离京城还有不少的距离,天高皇帝远,水阻山又隔的,私底下说些放肆的话也无伤大雅,平常底下的人忙着生计,也抽不开身去状告。
在茶余饭后的空闲之际,先将为忙碌生计奔走的苦恼放置一旁,点上一盅茶或是一壶酒,围拢一桌,嬉笑着听听说书人——也就是我,讲上那么一段京城里的才子佳人天潢贵胄的风流韵事。
我的眼珠子在场子里囫囵转了一圈,心下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们最是喜欢听些平常见也见不到摸也摸不着的天上人的八卦,也不知是不是天和自己作对,底下的人就喜欢让我讲那李谯的故事。
可偏偏,这辈子最不想出现在我嘴里的,就是他的名字。
“哎,那李谯可真真是当今天子的宠臣了。”酒馆里的人被激起了话头。
“那可不,如今他已经官拜吏部侍郎,谁人能夺了他的风采。”
“听说朝堂中的大人物都有意将家中女子许配给他,皆被他拒绝了去。”那人喝了口酒,皱着眉啧了一声。
台上的我正巧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将李谯的事迹说到了尾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缓缓站起身来,抖了抖灰色麻布长衫,肩膀一下子塌下来,像是立刻崩塌的高山。
别人一看我的样子,便也只有身形清瘦,神情颓废的形容,再看我的脸上微微冒起的胡渣,头发用一根木簪堪堪固定,草草了事,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清颓疏离。
虽说我这人外形不怎么样,但是我的脸上时常挂着微笑,别人一看我笑,又想和我亲近,许是我这人天生便带着些人缘在身上。
“诶!宋先生!”店小二张永忙跑出来,叫住了我。
“何事?”我懒洋洋地问。
“这是这几日您的工钱,您拿好嘞!”店小二背脊略弯,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手上拿了一袋铜钱。
我拿在手上掂了掂,微讶,“这么多?”
“是是是,这是我家老爷特意嘱咐的,您说的书,就值这个价!”
其实他家老爷我从未见过,说书这份差事是掌柜的请我来的,但我也不想跟他们客套,毕竟真的缺钱,径自收下了银子拱手告辞。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酒客们的谈论声。
“听说最近乐阳锦川的荒灾闹得厉害呢!”
“是啊,咱们庆丰最近来了好多灾民,乐阳锦州的灾情听说是相当严重,流民成片,荒地千里!”
“朝廷可派了人来?”
“听说就是那状元郎李谯呢。”
“那不是正好经过这里............”
话正说着,门外马蹄声踏踏,下来三个人,一人在前,两人在他后方左右两侧。
来人龙章凤姿,轩然霞举,挺如修竹,面若冠玉,冷眸寂寂。
其风采之盛,如金光照耀巍峨雪山,如清风煽动湖水,如玉珠落于盘,发出一声脆响,刹那间搅动了酒馆内原本的色彩。
“这人瞧着……来历不凡呐!”说话间连杯中的酒都忘了喝。
李谯略微环顾四周,并不多话,视线却在我身上顿了一顿,眼睫轻颤,情绪却不显露,他头也不回地与正要外出的我擦肩而过,锦缎蓝袍与灰麻粗布一瞬摩擦又错过。
“这是谁……”
“莫不是……”
稀稀落落的话语落在耳后,落在风中,我洒脱地迈出门去,耳边喧嚣与我无关。
我也不想关心。
我姓宋,名叫微云,没错,就是天边的微云,很轻的名字。
我住在庆丰城外的一处小院子里,简朴清幽,少有人至。
空中云层半明半寐,我拢起袖子拿着瓢,舀起一瓢水,一侧手,水便倾泻而下,落在翠绿的青菜上,留下粒粒晶莹。
我再要舀起一瓢水,却听到了身后的脚步。
“真是好兴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缓缓回身。
“李某冒昧打扰,失礼了。”
“岂敢,宋某一介布衣,哪里敢受李大人的礼。”我轻笑一声,拱了拱手。
他就站在那里,客气地向我打着招呼,可我不想看见他,一点都不想。
李谯开门见山,“不知乐阳锦川的荒灾宋兄可有耳闻?”
“自然,听闻十分严重,荒田千里,颗粒无收。”我答得平静,事实上气氛非常尴尬,按照我们之间的交情,是断不可能让交谈变得这么生硬的,可是眼下的情况却又冲破我的幻想,原来我们之间早已没了无话不谈的默契。
“宋兄有何感想?”
“天命所致,非人事所能易。宋某唯叹息而已。”
“我还以为宋家的人,都以黎民百姓为先呢。”李谯话语带了些试探,目光灼灼地直盯着我,我感觉脑袋上似乎都着起了火。
我脊背一僵,错开了他的视线,“事已至此,何须多言。”话中竟是难以言喻的凄凉。
宋家向来是我心里一处破损的仍旧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任何人提到它,都无异于在我心里用锋利的匕首再无情地划上一道。
“宋微云,你当真不愿随我去?”李谯额上青筋隐隐显现。
我抬头望了望天,不想理会他的质问,“我只想做天际自由飘荡的一抹孤云罢了。”
“何必强求。”
“呵,怕是不能如你意了。”李谯冷笑一声,“卫朔卫风。”
“动手。”
世人嘴里总说孽缘难解,是否就是我和李谯这般?
*
昏昏沉沉。意识如同困于深海,难以浮起,只得不断沉论。
我似乎看见漫天瓢泼的大雨,无情地击打在脸上,不留一丝情面的,扑面而来的冲击力牵制住我的眼睫,想睁开眼睛辨认世界,却不能够。
我吃力地挣开一条缝,看见一只颤颤巍巍的、遍布伤痕的手正紧紧攀扯住我的衣襟。
好眼熟,是谁?是谁?
“微……云……”我慌忙低头看去。
老迈龙钟,颤颤巍巍。
那只手……是我父亲的手。
我怀中躺着的……是我的父亲。
“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就是可怜了他们......也要陪我......共赴苦泉......”他吃力地挤出一句话,“匡时济世,无愧于心......”
他最后留下的话,是宋家的传承世代的家训。
“念其宋家往日义举,故赦免宋济远之子宋微云死罪,贬为庶人,钦此!”
“谢主……隆恩。”我额头贴地,对着那冰冷至极的诏书磕了个大大的响头,久跪不起。
身后是安静的悄无声息的宋氏族人,身前是锦衣玉袍的富贵权臣。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迷了人的眼,叫嚣着冲刷着世界。
心底里的仇恨冤孽就在那一刹那间潜滋暗长,转眼便冲破他的躯干喷薄而出,带着一身浓重的怨气直奔最接近天的存在。
光华流转的琉璃瓦一寸寸碎裂,屋顶被仇恨掀飞,在空中化作齑粉,殿中身着锦衣华服之人作鸟兽惊散,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我看来是那样恶心,真想叫那双遍布怨气和恨意的遮天蔽日般的大手拍碎世间虚妄贪婪。
画面扭转,刹那梦碎。
我在颠簸的马车上醒来,梦中延续到现实的悲伤和仇恨还未散去,眼角泛着隐隐泪光。
头疼欲裂。
做个梦也不能遂我的意,真没意思。
可待到眼泪蒸发,我记起了事情的原委,一时如遭雷击,李谯他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将我带去乐阳。
好你个李谯!
我揉了揉酸疼的脖颈与四肢,猛地掀开帘子一角,便瞥见马车旁傲然立于马背的李谯。
“呦,醒啦。”李谯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
“你堂堂新科状元部,朝廷命官,竟然做出这般无耻的事情来!”我想着他这样一副表里不一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对你,我还用讲什么无耻不无耻?”李谯头也不回地说。
我气愤地大骂,“李曜灵!”
李曜灵是李谯的字。
“小声些吧宋笑温,到时候有你哭的。”李谯笑得戏谑。
要是京都贵女们看见不苟言笑神情冷然的李谯也能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只怕已是惊呼一阵,羞红一片。
可我看见他那挺直的脊梁,高傲的神情,嘲讽勾起的嘴角,只觉得如坠冰窟。
马车还在骨碌碌地向前,没有一丝一毫慢下来的迹象,仿佛是要带我走向地府,走到充满悲泣的奈何桥畔,下一刻死亡丧钟就会敲响,一高一矮的黑白无常的哭丧棒敲在我的身体上,浑身震颤后勾魂锁又紧紧箍住我的脚,喀拉拉的声响已经宣告了我的死亡。
这辆马车毋庸置疑会带我去向我最不希望去的那个地方。
猛可间,我往前一撞,砰的一声撞开门,身体的惯性让我无可避免地趴在了马车边上,头悬在半空,我看着地上不断移动的粗粝地面,趁着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翻滚落下了马车。
李谯大惊,“停车!”
我根本不管他们怎么样,我只知道自己要跑,我绝对不能再跟着李谯一起去乐阳,什么荒灾什么救人,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再跟他们这些身着锦衣之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我的手掌,鲜血慢慢渗出,我无暇顾及,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朝着与马车行进相反的方向疾速狂奔,那边有一片林子,只要跑进去,他们的马匹行动受限,绝对追不上我,只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我就能不去乐阳,就能一直躲在那些充满恶意的眼睛背后。
一直躲在阴影里也没有关系,只要我是安全的。
可我居然低估了李谯的速度,在我刚刚跑进林子的时候,脑子像是被巨锤砸中,传来无法控制的剧痛,眼前发黑,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声响——我又被打晕了。
醒来时不知过了几天几夜,也不知身处何处。
头特别疼。
仿佛有一千万只困兽在里面相斗,我忍不住捂住脑袋,却发觉手上缠着洁净的棉布,受伤的地方被包扎好了,身上也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只不过有些大。
我有些愣神,但是逼自己不去想。
就像是罪愆者无法再拥有纯净的美好,只能背负枷锁,等待判刑。
放纵自己幻想就是过错。
我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离体的魂魄才勉强归位。
屋子不大也不小,布置简洁,有些地方落了灰,带着久未见阳光的霉味,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密密麻麻浮浮沉沉。
我走出门去,外面是一处庭院,花草衰败,一片颓唐冷清的色调,四周静的可怕,是一种失去了生机的寂静。
想必我已经身处乐阳地界,这里也不知是东南西北哪个地方的庭院或是府邸。
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李谯来救灾,居然还在必经之路上将我绑走,他是想干什么?
我甩了甩袖子,想走出庭院,可是李谯身边的侍卫卫朔却在我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一把扣在我的肩膀上,那时我只觉被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地又非常识趣地缩回脚来,讪讪地笑笑,苦恼地回了屋子。
我可不想再被打晕了,太疼了。
郁闷的心情像一片海洋一般将我淹没,我坐在床榻边搓着自己的衣角,想了好久还是难受,李谯他到底发的什么疯?分明从前我们之间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若说从前我拥有跳脱非常的性子,那么李谯将会是另一种极端——天生的沉默寡言,性子冷的像冰。
我是天上飘忽的微云,自由自在,他是檐下的三尺寒冰,生人勿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几千万里的苍穹,对着彼此说过的话都会消散在风中,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不想再想了,真累。
我躺在只铺了一层褥子的床上,硬硬的床板我也适应良好,就是霉味有些重。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在空荡的屋子来回冲撞,可是没人管它,我也不想管它,乐阳本就灾荒突发,粮食紧缺,谁又能顾及到我,索性饿一顿也饿不死。
想到这,我又合上眼皮,睡一觉等头不痛了再想逃走的法子。
半夜时分,我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睁开眼时门已经被轻轻合上,空无一人,我迟钝地撑起身来,月华透过窗棂射在桌案上,仿佛在指引我看向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有些愣神——有一碗面并一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
面还温热,味道简单,刚好饱腹。
我心里清楚这定然是李谯派人送来的,只是不知他吃过了没有。
深夜寂静。
我屏息敛声,手极轻极慢地将门拉开,避免发出一丝丝的声响,我透过门缝看去,依旧是那个荒芜的庭院,李谯的侍卫不在,我大大地放了心,几乎是在瞬间下定决心般猛地冲出去,耳边几近只有风声。
鞋底踩过沙石,干燥微凉的风吹过我发间,我即将奔至院外,几乎是毫无阻拦的,然而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外面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草木也更加繁盛,如此看来,我是在一处富贵人家的府邸,根本不是随随便便的城角小院。
来回曲折的抄手游廊,大大小小的屋子,走了许久还是在里面打转,我心下茫然,不断奔走引起的急促呼吸声充斥耳畔,像是夏季午后跟着暴雨一起来的狂风。
我不甘心,擦了擦流进汗水的眼睛,迈开腿又要跑,结果就在这样陌生又暗淡的夜里,我撞上了一个人。
寂静的明月高悬,秋蝉嘶哑着攀扯黑夜,风惊掠树梢,树枝震颤,沙沙作响,我看见李谯黑的比这夜还深的脸色。
李谯浓密的眉微拧着,幽深的眼和高挺的似乎是被精心捏制出的完美鼻梁,我忽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秋夜里簌簌的树叶摩挲,听不见秋蝉的嘶竭残叫,也听不见自己沉重又富有力量的心跳声。
我深深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想闭上眼不去看他,记忆却在此之前畅通无阻地追溯到了过去——那时年少。
我少时早慧,人人都道我是天之骄子,可我却生性跳脱,不拘于世俗,时常爱穿一身白衣,按照我当时的话来说便是,“微云微云,洁白无瑕的才叫云呢!”
不过原本洁白的云经常会染上灰蒙的色彩——因为我总是翻墙逃学,白衣上总是沾上泥或青苔,书院中的夫子们为此向我父提过了好几次,可我仍旧不改,夫子们每每也只能叹气,因为尽管我经常逃学,但功课却总是名列前茅,博古通今引经据典的本领总是令夫子们哑口无言。
慢慢地,他们也懒得管我,就算管也是管不住的,我依旧我行我素,不过令他们庆幸的是,书院里有另一位天之骄子,不过比我听话的多。
但是在我看来,他是最阴魂不散的人,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让我们的命运有了交汇——
或许是我每次翻墙逃课,李谯都正好于庭下温书,又或许是我每每偷偷给流浪孩童几个铜板或几个包子,李谯都于不远处看见。
那时的我尚不知道李谯冷淡面孔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你跑什么?”
“我为什么不跑!”
我倔强地直视他微微含怒的眼睛,手却在轻微发抖,分秒都不想在这待下去,我转身就走。
李谯却猛地抬手扣住我的肩膀,用力之大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强硬地将我一路带回了原本那座荒芜的院子。
门砰的一声被他关上,窗子都抖了一抖,落了一阵灰。
李谯背对着我,他的影子在我脚下,他静默无言如同一座巍峨耸峙的高山。
我却知道,那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心里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忐忑,手心渐渐渗出冷汗,李谯却蓦地转身,眼神深沉如水,他一步步逼近我,我一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我们就这样面对着面,近在咫尺。
我的眼神飘忽,落在地上,桌案上,窗棂上,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竟然落在他的胸膛上。
李谯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在竭力压制怒意,而后不知是否是怒极反笑,我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非汉皇,你又为何战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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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