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就说到,国中这个地方。它是整片陆地的中心——重城,不是一个国家,也不是某国划定的附属领域。它是一座城。
这座城呢,来头可不小!当年,各国都已完整地立足于各地。不论大小,不分所属,哪一个都对这片沃土虎视眈眈,盯着不放。
但是,只可惜人家是有主的。自家人尚且紧盯在口,哪里又轮得到他国人。于是,就一块地,自己人争得你死我也必死,最后虎入羊口!竟然被一个小娃娃占去了!这小孩儿,是平素是安生的,怎的突然就变成了头狼!
占据了好地,他还是只羊。因为外面的狼觉得他是只小羊羔,随便吓吓就会望风而逃。不久后,殷玄洲用自己的手段让他们闭上嘴了,成为了笑到最后的霸主。
原因很简单:他好像本来就是头狼吧?
你不听他给你嚎叫,不代表他嗓子就哑了;不叫,只是不想浪费珍贵的力气。常听闻殷玄洲其人,喜黑色——重城百姓尚黑,以黑为正色。他应该也不例外?
慕云横早听过他的大名。
背靠在云粲肩上,不怎么有兴致地道:“重城有这个狠角儿防着,一定安全。”
云粲道:“师父,别想了。既一定安全,到时侯省些力,您好歇歇。”
他们过些时候要去的地方并不是城内,而是附近地方边境。另外有一点,虽然“我们国中怎么怎么”是百姓常说的一种表述,但因一些个中复杂因素,再加上此地不成文的规矩,进了城门只能说“重城怎样怎样”,反之就随意怎么叫。倒不是说哪个更霸气一点,哪个更顺耳一些。稍加了解,也仅仅是听说有些个恩怨仇恨在里头,旁人也不清楚。
慕云横也不在意,反正和他没关系。
更何况不久后就会见面。
这么,慕云横就不去想那个孩子的威风事迹,直起身体,转靠在马车壁板上,对云粲说道:“你师妹如今也渐长,想着也会有不少闹心事,回去后多留意一下,免得小姑娘成日心烦意乱,也是你的心意了。”
云粲立即回道:“不劳师父费心,粲儿自有计较。”
云粲顿了一下,继续道:“师父,几年来我们在外面布置了多少个网抓楼台明这东西,极少回家。当年把师妹一人独留在望云楼,我想,毕竟不是长久之策。”
慕云横略一思索,轻轻执起车帘一角,视线往远处看去,只看到一溜黑烟,幽幽叹了口气。颇无奈道:“怎会不想?谟儿天性乖巧懂事,又不劳我费神看着,自拜师后一直说想随我们同行。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便是只你一个,聪明得不得了,也未必就争得过那些杂碎。”
他说的很对,却不完全对。云谟此人,十二岁之前生活在养父母家,本来和同龄小孩儿一样是普通人家,但除此外,其余的慕云横全然一概不知,云谟也从未主动提起,故不问。
当时包括云粲在内的流浪儿,均未见过她,像是突然冒出来的,难不成是离家出走,一人跑出来的?
云粲看了慕云横一眼摇了摇头道:“师父,您说的,不一定。其实,单论灵性,谟儿绝不在我之下。谟儿心思细腻,且做事情不拖泥带水,感情用事。”
他接着道:“这个身份,用在您身上合适,我也担得起——可是要我说,师妹去做,她不会比我差。”
云谟确实具备这类人才该有的综合实力。
凡成大事者,必然有一面是阴暗的。可示人,可隐藏,亦可消化吸收后,改头换面,再世为人。总之,它不被定义。反正人性又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自古奸臣良将,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必要原因,似乎都挺热衷于“苍天明鉴”“留名青史”诸举。不过毕竟,话说回来,载入史册自然就不会被彻底遗忘,换作大多数普通人,只恐怕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通常一名间谍,尤其是慕云横这种,第一次出执时被分配成“死间”,压根儿没人在乎他的生死,自己完成使命达成目的回去复命,主要是想让上面的知道他命没丢,好再循环利用,他才能有机会十拿九稳地顺利翻身,全身而退,重获自由。虽然真实情况确实不会这么好……好了,言归正传。要知道任何事物都是有多面性的,身份也不例外。首先它是一个高危职业。在民间俗世看来,一个总窥视、觊觎他人秘密的人,就是个手段阴险的道德败坏者,所行之事均非君子之道,他们唯利是图、手段卑劣、象征背叛。最后,死于情报任务。
即便这些“诡诈之徒”可能一生也无法融入正统礼教,死后罕有留名者。
但是,也正是因为他们隐秘、危险、擅长伪装、计划,再加上均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也或者说是……
智慧、优雅?
民间传说就多浪漫化为算无遗策的传奇形象。甚者还说什么他们是为了反抗暴政。
野心不小。
于是乎,茶肆酒楼戏院小话本无不漫天传。什么黑暗之手一手掌乾坤,无形之眼一眼定生死,致命之刃一刀砍你头,冷血杀手个人忠诚驱使自愿赴死……
每当师徒二人执行任务,走进去不消一瞬,立马转头摔门,不用丝毫停顿。
简直就是浮夸至极!哪有那么的夸张?
慕云横和云粲一定会立刻走人。
云粲稳坐车内,缓缓抬头望向慕云横,目光移到慕云横略微苍白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道:“楼台明的事,师父不如全权交给我吧。”
慕云横神色未动,嘴皮子上下张合:“不可能。”
话音一落,云粲好似微微懊恼地皱了下眉,但旋即冷静下,嘴唇仍绷得一条直线。
淡淡出声,“不愿就罢了,师父何必如此直白?搞得徒儿怪伤心的,粲儿只想帮师父的忙。”低了低头略小声埋怨。
慕云横听了,神情似笑非笑,也淡淡的,“不必。”心中却不禁轻笑。
他慕云横会不知道?云粲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倒是和他越来越像,活脱一个少年样,一个青年样。连带讲话的神态都活灵活现的,表面上面无波澜、八风不动,实则头脑心中不定打着算盘,什么都敢想。
“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干什么想那么多,还总说我呢,难道你想的就不多?”
云粲无言以对,只能无奈作罢。
七月流火,该收早稻。
慕云横和云粲抵达望云楼附近。
望云楼坐于山水相接处,黑山白水。月光反射,墙面水纹滚滚,美如琉璃玉绸;又恍若阴殿,似旧朝宫阙:近水小山脚上始建数座殿宇亭落,两岸弯木桥相连,绿木掩映。小山中段移平为地基,上方建筑十六层,两条阶梯自殿前垂下,楼名叫作望云。这个楼,其大无外、其高无比。若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震撼,直言手可摘星辰也不觉过分夸张。
不过,这可不是慕云横下令建的,而是云谟。在她来师父“家”后,只看到一片山头,几间房舍。据本人说,这片地是他们家的。
云谟没说什么,寻问了慕云横意见后便下令建造,她规建。冬月始建,初春完工。
自从慕云横独立出来,他就给自己留了条好路——又不是个傻的。
诚如所见,他们家挺有钱。别看慕云横长得是光风霁月且又经天纬地,在钱财上却也看重得很:谁会跟钱有仇?没钱就不能过得滋润,过得不好谟儿也跟着受委屈。所以他做任务时,但凡是重金酬谢,全部照收不误。
并且身为间谍,干完一票不跑,难不成真有临时傻掉的细作豪情满怀,在敌人暴跳如雷,即将癫狂之际干站着等血溅己身,人头落地,被绞为碎渣,再自己给自己收尸?反正慕云横可不会这么从容就死,既然有机会活着,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性命诚然可贵,好生收着才是正理。慕云横站在望云楼前,微微出神,又想起他已有好几个月未曾回家中看望谟儿,不会生气吧?
收了神,脚步不停地踏上木桥,越走越快。终于,停了下来。
抬眼是沉重的玄色殿门,抬头是高深莫测的巍峨大厦。殿门缓缓敞开,慕云横顺着瞧去。
一位身着黄色绣服的少女立在殿门前,站得笔直,仪态大方,颇有些林下风致。一看便知是个知书明理待人温粹的。殿内灯火映得她肤色柔和,与之四下几乎融合在一体。正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两个不速之客,仿佛在问:请问您二位有何贵干啊?
慕云横和云粲二人平日里都不欢腾,是以,气势磅礴的重重殿门风口处三人就这么眼瞪眼互盯着,从脚看到头,姑且就归作久别重逢,无语凝噎吧。
“师父和哥哥终于舍得回来了?”
两人尚未出声,便又听云谟道:
“我还以为是没收到信,不想,竟是收到了信。”
“既是收到了信,为什么又不回信?”
“师父师哥真的不知,成日里在家,我有多记惦着你们呢。”
“但是现在看来,我这些日子是白想了。”
“反正也没人理我。”
“……”
云谟笃定,她绝对看见了门口那俩呆鸡神情慌乱了一瞬。
慕云横和云粲师徒二人,一个年方二四,一个年方十八,这么大的人了,饶是喜怒不言于表,这时却也都有些怂了。当着云谟的面,到现在愣是一直没说句话,站那风口听着十六少女盘问这质问那。
他们是真不敢动,也不会动。小师妹看着温和,只是看着温和而已。
慕云横感觉头皮发麻了,硬是非常有耐心地听谟儿讲完才走进殿内,便瞧见桌上摆着饭食,步子一顿,移到凳前坐下,问道:“什么时候就做的?”
云谟道:“只排骨和汤是现做的。多远就得知师父和师哥回来了。”
师徒三人围着圆桌坐着,云谟浅笑着给他们盛饭,一边说着话,一面柔声询问二人近来都忙了些什么,身体可好,生病没有,过得怎样,最是温柔细语,让人不由舒心定神。
慕云横看着桌上热腾诱人的菜肴,默默不语,拿眼睛瞅着,大约观赏够了,才慢条斯理地执起筷子,胳膊一伸,轻轻夹起一块正淌着汤汁的排骨送入口中。暗想:真不错。
继续不言,又夹起一筷子梅子凉拌笋,慢慢嚼着,眉头霎时就完全舒展开了。别的不说,云谟的手艺确实很好,看来平日里肯定没少捣鼓,尤其爱做梅子鲜笋为主菜的几样菜式。那道炖排骨,全名就叫“梅香笋炖排骨”。
就说这道夏日开胃凉拌小菜,酸甜脆爽,慕云横忍不住夹了好几次,才暂时甩掉手里的竹筷,盛了一碗梅子笋丝汤。
勺子一翻,原来还加了豆腐香菇葱花一类配菜。正好温热不烫口,便一勺一勺,一口一口地慢慢品,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千金酒。不过一会儿,碗就空了。
云粲在一旁埋头吃着。
云谟见他师父喝完一碗,起身至外间,手里捧着一只精致小锅进来,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是锅白白糯糯的米粥。
气味却略有些刺鼻。
是神仙粥。
食疗,治风寒。由于见效快,材料简,民间认为其功效神奇,故称。食材如下:
糯米、葱白、姜醋。
云谟随口解释道:“治风寒的。师父你们两个都喝点,预防一下。”其实不用云谟解释,慕云横和云粲也知道。这玩意儿他们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云粲道:“师父回来之前发了场高热。师父,你多喝点。”
慕云横直接无视,直言道:“这不相干的。”他不太想喝。有了对比就一定会有点伤害,才吃香的,就让喝这个,他不要。
云谟奇道:“师父还真生病了?”
云粲面无表情道:“这又有什么。总归是好的,师妹做的,味道定然也不会差。”
云谟道:“是啊师父,身体更重要,谟儿亲手盛给师父啊。”
他不是已经没病了吗?
慕云横没去阻拦。
云谟这双暖白的巧手,缓缓执起勺柄,周围空气都仿佛凝滞般,一切动作都慢下来了。云谟浅笑着,使这白粥终于滚进碗中,一下接一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慕云横转移视线,不再即时看着。之前和粲儿一起黑白颠倒东奔西走地处理事情,睡过暖帐温床,也睡过山洞街头,不时得了场小病,云粲就简单做一份神仙粥替代他日常的粥食,药也得按时吃。但是云粲只做一份,他自己还吃色香味俱全的那种。
每次慕云横故意晾着那碗粥,云粲就说,神仙粥呢,寓意多好,不吃白可惜了。
能当神仙,你怎么不多做一点?
慕云横略阴郁,不大乐意。
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接过,小口吃着,叫旁人猜不出他什么心思。
云粲看了看慕云横,咽下嘴里的肉,喝了口笋汤,再次低下头去夹那碟凉拌小菜。
三人饭毕,便讨论起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