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是纯粹的墨色,星子执迷地闪烁,一阵晚风穿进大敞四开的窗牖,捎带着凉丝丝的水汽。
连带那一句话,字字句句,无比清晰,又好似幻觉一样灌进了耳朵里。
阮瑜怔忪僵住,脑子也好似叫那阵风吹住了,讷讷不知所言:“可……”
她“可”了半晌没有后续,眼皮垂落不知看着哪里的男人忽而牵动唇角,似笑似嘲:“怎么,叫了这些年的表兄,难不成白占你便宜?”
“……”
她再不知天高地厚,起码的廉耻也是有的。阮瑜脸皮热得不行,总之是她会错了意,也不好就此荒唐继续掰扯,囫囵道:
“多谢表兄好意。只是……并不方便。即便是避暑,想来表兄也有要事在身,我一介粗俗的商女,去了也是徒增麻烦。”
锐利的凤眼倏地撩起,定定地看着她。
阮瑜后颈上的寒毛都炸了起来,“我……我说错了什么表兄?”
“你能说错什么?”邬临远喉间溢出一缕极短促的笑音,复而又成了那副淡淡的神情,“不想去便不去。”
“此行约莫五六日,若有事,遣人去寻我。”
他侧身要走,临下门前石阶,忽地又驻足,“近日城中又涌入一批寡廉鲜耻的贼寇,你若不愿我麻烦,往来途中切莫逗留。”
男人阔步走了,丢下两句话将她砸在原地。
对面书房砰地一声关得严丝合缝,阮瑜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可他神色从来如此,又看不出什么好歹。
阮瑜不明所以,指尖挠了挠脸,看一眼矜矜业业埋头换熏香的春芽,游移不定道:“表兄……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罢?”春芽眼珠骨碌碌一转,“老爷善解人意,若是生气还同姑娘叮嘱这许多?姑娘恕罪,说句实话,奴婢的爹对奴婢都没这耐性。”
小丫头换完熏香,绞着巾子吭哧吭哧地擦香炉飘出来的灰,阮瑜叫她一句话闹得不上不下的——
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女儿和爹!
烦人得很,不过话糙理不糙,阮瑜眼风又往那头书房飘了飘。
天太热,书房四面明窗大敞,她的目光轻易越过支摘窗落在了那个端坐书案后执笔的人。
邬临远运笔不停,可见是心绪畅通,哪有什么生气的样子?
他们拢共就说了一只手能数过来的话,邬临远官大肚量也大,同她一个市井小民置什么气?
真是庸人自扰。
阮瑜提着寝裙噔噔往小榻走——
她鞋还塔拉着,即便没有要乔装成名门闺秀的意思,便是叫娘亲看见她这副模样出现在人前,也是要拿鸡毛掸子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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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去清池园避暑的日子。
邬临远需伴驾一并前往,阮瑜目送马车驶离府邸,正想回院子里吃些糕点后去一枝春,转眼便见另一架马车停在了门前。
姜又夏提着橘粉的裙面下了马车,乍然见她,明媚地朝她招手,十分亲切地叫着姐姐。
随即马车内又钻出一位清瘦而华贵的妇人。
姜又夏搀住妇人的手,女人面容温婉,同姜又夏相似的眉眼蕴着挥之不去的郁气。见她跳脱无矩的,轻轻拍了一下姜又夏的手。
姜又夏朝妇人瘪了一下嘴,转头拉着她欢欢喜喜登上了邬府前的台阶。
“姐姐别来无恙!”姜又夏笑眯眯地同她道:“许久未见姐姐,今个儿天色不错,便想登门拜访,姐姐不会不方便罢?”
姜又夏拖家带口,阮瑜以为她们是有事要寻邬临远,“可表……太傅方才出门了,四五日才能回来。”
“关他什么事?”姜又夏一手搀一个,熟稔往进府,“我是专程来找姐姐玩儿的。对了姐姐,这位是我的母亲大人。”
阮瑜叫她拉拽着,全然无法规矩行礼,满脸歉意地去看她右手边的妇人。
姜夫人不好意思道:“小女无状,打搅了。”
刘管事仍在府上,见二人拜访,颇有眼力见地给阮瑜使了一个眼色。
这便是叫她一如平时即可,其余都有他看着。
毕竟是贵客,再不宜越俎代庖也不能冷落了对方,何况看姜又夏一副对邬府各处风景如数家珍的模样,也没摆架子做客气状将自己当做客人,更是无需她战战兢兢地照拂。
三人坐在湖边凉亭吃了些糕点,姜又夏拉着她和姜夫人在花香馥郁的花园中逛了一圈,拉上她身边不那么木讷的春芽一道打叶子牌。
春芽自打卖身做了奴婢便在邬府做事,不过茶坊也有叶子牌,她看也看会了,只是第一次上手而已。
只是没料到,姜夫人的牌技连初出茅庐的春芽都不及。
姜夫人是个素雅平淡的性子,以前她还道姜又夏是个机灵的姑娘,这会儿好似全无了眼力见儿,一个劲儿地往她母亲大人脸上贴彩纸。
阮瑜偷偷地给姜夫人喂了两次牌,喂得多了,姜夫人也琢磨过味儿来,心照不宣地看了她一眼。
一切都很和乐,只除了一件事——
姜又夏无疑是一个好姑娘,可阮瑜心中有事,虽无做贼之意,心却虚虚浮着落不到实处。
午膳后,姜夫人乏困得厉害,姜又夏兀自招手请刘管事安排了一间客房。
果真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阮瑜愈发坐立不安,端坐廊下的贵妃椅中,无声摒退了侍女,给她斟了一盏梅苏饮。
姜又夏同刘管事说完话,回过头来,见状乖乖一笑,“谢谢姐姐。”
阮瑜道:“当时琼泽山庄初初相识,有些话我没有说得太多。”
天太热,一直咋呼极费精力,姜又夏吃着冰饮,“姐姐要说什么?”
她这样一幅天真无邪的样子,眼珠水亮不谙世事,阮瑜愈发觉得她对自己好似全无芥蒂,蓦然哽了哽。
到底是二九年华,涉世未深,对视久了,都让她汗颜。
阮瑜斟酌着言辞,“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当时我在平云山遇难,蒙……邬临远搭救,这才捡回来一条命。那时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是以对你的回答太过于模棱两可,后来想想,总觉得不妥当。再有一阵子,我的家人便回京城了,也不便再多做打扰。”
她竭力维持着体面,可话是说完了,却更惶惶不安——姜又夏听到一半,虽不打断她的自白,可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这会儿见她闭上嘴,姜又夏嘴角抖了抖,“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爱嚼舌根的人?你认为我如此不堪,竟会拿你的清白来取乐?”
阮瑜愣住,“我不是,我没有。”
姜又夏眼角水光闪闪,“一些莫须有的事都如此,那我之前答应你要来陪你解闷却言而无信的事,你岂不是更记在心上?”
“……”阮瑜脸色一白,“我真的没有,我无须谁来解闷,也知道你定是有事要忙的,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真的?”姜又夏怀疑地瞧她一眼,摇得小盏里的碎冰哗哗响,两手捧着伸到她面前,“好喝,还要。”
阮瑜懵懵给她满上,就见她嘴角一瘪,“我想来找你的,但……我母亲,我不能离开她,这才耽搁了。我同邬临远说告知你,他未曾同你提起?”
阮瑜更是意外。
姜又夏见她一副惊呆了的模样,心说果真如此——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她轻哼了一声,“姐姐说,过阵子要离开?你和邬临远说了吗?”
“尚未。”阮瑜真是叫那些道听途说和误会闹怕了,一五一十地同她解释:“我的的家人尚未抵达,我尚不知他在京中是否有宅子,须得安定下来,才好同他说。”
姜又夏忍住幸灾乐祸,“是这个理儿!姐姐届时换落脚处要告诉我!”
悬在心头的事尘埃落定,阮瑜松了口气,随即关切道:“姜夫人身子不爽利?”
“自打我爹离世后便一直郁郁寡欢,从前顾着我还年幼,如今见我长大成人,心中更是没了牵挂。”
“常在外走动呢?或是请些相熟的夫人去府上坐坐?”
“哪还有什么相熟的夫人?”姜又夏轻嗤一声,“都是些见利忘义之辈,谁不想看我们的笑话?”
茶坊请了一位说书先生,忠勇侯府的事她大略知晓一些。
忠勇侯是太祖开国时的功臣,膝下仅有一子,耳顺之年仍能提枪上战场。
七八年前,羌奴来犯,那一战惨烈到令人不忍卒听。七千将士死守不退,羌奴破城,主将侯爷和世子战死沙场。
世子仅有姜又夏这么一个女儿,豺狼虎豹觊觎撕咬,侯府靠着太夫人一力支撑,五年前今上登基,感怀忠勇侯府满门忠烈,特封姜又夏为昌平郡主。
姜又夏时常出入宫廷,据说颇得长公主殿下的喜爱。这些年侯府比从前没落许多,但处境没有更坏。
阮瑜不太肯定地说:“若是你同夫人不嫌弃,可以来一枝春坐坐,人气多,也热闹一些。”
姜又夏欣然应了。
翌日,二人如约造访。
阮瑜将留给邬临远的雅间备出来,带着姜夫人逛了一圈茶坊。
阮瑜将制的驱蚊香囊交给关娘,姜夫人适时提起听说过一枝春的香囊,并想亲自给姜又夏做一个。
姜又夏诧异至极,卷着的嘴角再也没放下去,出来要茶的功夫就差扒在她身上了。
阮瑜啼笑皆非。
姜夫人要亲手缝制香囊,母女俩又连着来了两日。
邬临远伴驾出门,这是阖府上下的大事,于她而言却并无影响。
——不过也不是无一丝影响。
譬如此刻,阮瑜坐在膳厅自己往常的位置,再不同之前吃得好好的,却总惦记着邬临远是否散值,是否已在过来的路上。
阮瑜轻松地净手,细致地用巾子逐一将手指上的水痕擦去,动筷之前鬼使神差往膳厅外扫了一眼,忽地整个人僵硬了一瞬——
说好四五日才回来的邬临远,怎么突然出现了!
邬临远走到近前,阮瑜嘴比脑子还快,“表兄,你怎么回来了?”
邬临远同她错身的步子停住,扭头看她,语气古怪:“怎么,我连家都回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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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