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小婴儿杨芷在府中住下了。
司马炎事务繁忙,杨艳为其夫人事务忙碌不亚于他,故而不知杨艳如何做想,竟叫我日日看护杨芷,不过正合我意。
自此之后,我日日天未亮前往死士营随辛夷师父练武,清晨回府中与护卫切磋,太阳刚出时准时前往杨艳处报到。
说是看护,实则抱着杨芷四处乱逛府中。
我对杨芷好奇,杨芷则对万事万物好奇。
但我穿越而来一向做事谨慎,不敢轻易带她出去,每当杨芷闹起不得不出屋,才会叫上数名忠心护卫及侍从前呼后拥的抱她遛弯。
某日在花园遇到前来拜访的司马攸,他看杨芷的目光斟酌而审视,我才明白杨艳为何要我看护杨芷。
那个位置太过吸引人,吸引到可以让人甘愿变为畜生。
于是我看杨芷看的更紧,每每在侧必怀抱她不让他人触碰。
朝去夕来,杨芷与我愈发亲近,她的手指常常紧攥我衣襟,夜里哭闹只要我一到便会止住哭声,笑呵呵的看着我。
杨艳常笑谈嫉妒我独得杨二小姐喜爱。
我学会了换尿布、唱儿歌,严令乳娘遵守我的规矩,杨芷睡觉的房间晚上必须昏暗,不要故意睡出什么扁头、圆头,还有什么把孩子包的死紧等等旧习一概不可出现。
杨艳劝我几次,见我毫不退让又找来司马炎,司马炎震惊于我的条条是道劝说:“澧,毕竟是杨家的小姐。”
我抿唇说道:“属下明白。”
嘴上这般说,我仍要求乳娘按我说的做。
司马炎知我意已决,去信告知杨芷的父亲杨骏,暂时将杨芷留在北平亭侯府中。
知晓此事,我心情颇为复杂。
坦白说司马炎对我十分疼爱,可每当我想起杨芷的悲惨结局也有他推动的一手,实在很难真心相交。
临近杨芷一周岁,我开始着手进行改变她命运的准备。
杨芷的命运节点有三个,一是因杨艳托孤嫁给司马炎;二是替杀人善妒的太子妃贾南风出言说情;三是其父杨骏才能庸碌却不自知,乱政擅权。
我提笔划掉第一条,先改变这个吧,嫁给大自己二十四岁的老男人有什么好的?
我又写下近期会发生的事情,司马昭杀曹髦,司马昭灭蜀汉……
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我忽然发现前期的大方向并无能改变的地方,司马炎做皇帝是必须的。
我思索起细微之处,许久并无头绪,提剑出门拜访嵇康。
到了府上未能见到嵇康,倒见到了嵇绍这小破孩,小破孩端坐在桌案后,一身布衣,头发梳两个小包。
“山狗哥有事?”
“我找你爹。”我上前掐掐嵇绍的脸颊,“装什么大人?”
嵇绍撇开我的手说道:“我爹说了,你杀人太多,他不见你。”
我怔愣片刻点点头,退后一步拱手欲离去。
“山狗哥。”嵇绍唤住我说道,“父亲有话告诉你。”
“父亲说:人要成一事,钱、权、人缺一不可。”嵇绍又说道,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人要成一事,钱、权、人总要为一样。”
我站立沉思,对嵇绍躬身下拜,嵇绍起身回礼直起身子又笑着说道:“山狗哥,父亲说你我仍可相交。”
此时此刻,我无法形容心中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时代真的在进步吗?
这些惊才绝艳的人若存在于现代,又会如何呢?
站在司马澧书房前,我使劲儿揉了揉脸颊,敲响房门。
“公子。”
“进来。”
我迈步走进去,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到正在阅读书简的司马澧身后,殷勤替他揉肩膀。
许久之后我注意到司马炎脸颊的肌肉动了动,如我所料般放下书简说道:“灯暗了。”
“好嘞。”我快步将房间内数个油灯挑亮,又返回司马炎身边继续给他按肩膀。
“你上次想给芷儿买金锁也是如此,这次想要什么?”
“公子。”我跪坐在司马炎身侧,眼睛亮晶晶看他,“死士营三营营长李祥大哥,前些日子说亲了。”
“哦。”司马炎又拿起书简余光瞥我,“怎么?想娶媳妇?”
我苦笑,天阉之人娶个什么亲?
“娶了也只能看,不娶不娶。”
“那你什么意思?”
我咽了咽口水,比划形容李祥送聘礼那日展示的财宝。
“公子,我想要金子,好多的金子。”
司马炎轻轻皱眉,不解我从来无所求,为何突然求财。
我垂下眼眸隐去精光,说道:“公子,我想要穿裘住府,骑良马执金弓。”
司马炎审视我良久说道:“你年纪尚小,每月一贯五铢钱不够?”
“公子,山猫山鼠去了教坊司一夜便花了五贯。”我撇撇嘴说道,“裘皮一尺便要一贯……”
司马炎抬手打断我说道:“澧,你年纪小,待你大些我再涨钱于你。”
我闻言有些丧气,抓起桌角山水居的酥饼放进嘴里。
这酥饼乃我最爱,表皮酥酥,内里夹着蜂蜜,口感极佳。
司马炎见我鼓着嘴吃饼,伸手摸摸我的脑袋说道:“先赏你五金,省着点花。”
我一边嚼酥饼一边叩谢司马炎,次日怀揣五金找到山猫山鼠,问他们最近可有什么店铺要出售。
山猫山鼠摇头,我想了想领他二人前往洛阳集市。
走了一圈,我等未找到待出售的店铺,拐进小巷准备返回时瞧见两名衣衫褴褛的幼童与野狗争抢一块干硬大饼。
我拎起幼童的后领子,他们的挣扎在我手中的十枚五铢钱中停滞。
“与野兽争食非人所为。”
左边的幼童咽了咽口水,抓过钱后打量我们三人的衣着,用尖细声音说道:“还有吗?”
“贪婪!”山鼠喝道,“一枚五铢钱可换四张大饼!”
这幼童与另一幼童对视一眼,竟从袖中掏出两张锈迹斑斑的铁片,那铁片嵌在木头里便成了简易匕首。
我执剑未动,右手垂在腰间,山猫闪身上前一人给了一脚,拔剑威胁道:“再不走,死!”
两名幼童目露凶光,迅速爬起钻入更深的小巷。
“跟上。”
我们不远不近的跟着,幼童虽机敏,但终究比不过我们三个死士,行踪暴露无疑。
行至城郊的破庙,里面传来许多驳杂的声音——有咳嗽声,有哭泣声,有喜悦声。
我掀开破烂的门帘,跨过腐朽的门槛,声音为之一静。
二十多个孩子聚在残破不堪的神像下,用警惕或绝望的眼神望着我。
“你们谁是头?”
“我是。”一名约莫十四五的少年人迈步走出,他看着我挺直脖颈,“抢了你的钱是吧,我们不会还的,杀了我们也不会还!”
我制止山鼠的动作,上前问道:“你们从何处来?”
我以为这些孩童是因天灾流浪,不料那少年人言说他们是死在毌丘俭、文钦叛乱中的老兵后代。
大魏延袭三国世兵制,兵民分离另立户籍,世代相袭为兵,地位卑贱。
历年征战兵户损耗颇多,战事起常征召奴隶、奴仆为兵,眼前这些孩童父亲皆是他们的子女。
少年人愤愤不平说道:“分明是我父亲杀了两个叛军,得功的却是他人!”
山猫靠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常有的事,唯有军户才能得封赏。”
少年人越说越激动,孩童们纷纷红了眼眶。
父亲于战场死去,母亲于家中辛劳而亡,他们只能抱团取暖。
“我们不会还你钱的。”少年人用愤恨的目光看着我,“你们这些贵族都该死!”
我扬起眉毛,低头看着身上普普通通的直裾,笑笑说道:“我倒是有个好去处,你们愿不愿意?”
夜里,我又敲响了司马炎的书房门,听到熟悉的声音迈步走进,拿起一块酥饼送入口中。
酥饼正热乎,我讶异道:“公子知道我要来?”
司马炎不知在写什么,头都不抬说道:“洛阳无秘事。”
我暗暗撇嘴,分明是司马炎不放心,派人跟踪我罢了。
“那二十几个孩童你打算如何安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跪坐至司马炎身旁说道:“公子,世兵制弊端太大。”
损耗无补充,如何应对后续的战事?
人员无进益,如何保证部队的质量?
“你待如何?”
“募兵与世兵结合,学习秦制以军功封侯拜相,既保证军队人员、质量不损,又可提振士气。”
“大魏和平,何须如此?”
“公子。”我跪伏叩拜,“一统天下,方为万世明君!”
司马炎用最爱把玩的玉笔轻轻敲打在我的头顶,一下,两下,三下……
许久未得到回应,我大着胆子抬头,撞进司马炎笑意盈盈的双眼里。
“胆子这般大,日后你不听我的,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酥饼上:“那公子就罚我再也吃不到山水居的酥饼。”
“好。”司马炎收回玉笔,“你打算如何做?”
“先开善堂,收拢这些军士遗孤。”
司马炎皱起眉头,如此做法与司马氏豢养死士有何区别?
我摇头,死士是纯养着,这些遗孤则需要付出劳动。
“善堂不光是善堂,内里也可做些营生,打着慈善的名头一定会吸引诸多‘名士’。”
“我给你百金,做的……隐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