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不愧是你。”阿迪莱咧嘴一笑,随手将两份悬赏光屏划拉到星钺的个人光脑上,顺口提醒道,“接单前记得切回上次给你的假身份。林钺,林辉,第七垦荒兵团退役编外侦查员——原本备着让你们潜入第七研究所踩点用,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应家那帮杂碎的防御漏洞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老娘索性带着兄弟们安了反物质炸弹直接硬推,把整个基地炸成了废铁。那两张假卡倒是一点没露光,正好拿去黑市终端建档,干干净净,省得再花一笔洗白身份的冤枉钱。”
“知道了。”隗星钺言简意赅。
阿迪莱伸了个懒腰,起身朝宫理扬了扬下巴:“行了书呆子,吃饱了就别在这当电灯泡,跟我去机库盘点耗材,天亮前把旁路搭桥的清单拉出来。”
宫理擦了擦嘴角,临走前又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地在曜辉身上刮了一下,像是在无声提醒隗星钺别忘了刚才的承诺。
……
逼仄昏黄的独立休整舱内。
人类最古老的纸张与硬笔早已是星际时代的罕见物件,但对于初学者而言,物理触感远比光屏输入更能加深肌肉记忆。隗星钺从走私舰的杂物箱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工程便签簿和一支老式石墨笔。
“写字不能像撕裂机甲那样用死力。”
隗星钺站在曜辉身后,微微俯身。她个子在人类女性中极为高挑挺拔,可比起曜辉如今两米出头的魁梧身形,依然显得单薄纤细。她顺势握住男人宽大粗粝的右手,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手背,引着他将脆弱的笔杆稳在指间。
曜辉整个身躯瞬间绷紧,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屏住了。
他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深灰色作战服,领口微敞,紧绷的皮肤下隐隐可见坚韧的肌肉轮廓。隗星钺离他太近了,人类女性的体温穿透薄薄的布料渗过来,短发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战栗的痒意。
还有她身上那股属于虫母的顶阶信息素、混杂着人类战神独有的冷冽硝烟味,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勒紧了异种敏锐又躁动的全部神经。
“放松,别用力,笔尖要被你压断了。”隗星钺低声提醒,呼出的温热气息擦过他泛红的耳垂。
曜辉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湛蓝的眼瞳在昏光下骤缩,喉底艰难地溢出一声极压抑的沙哑鼻音:“……嗯。”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那足以生撕重型装甲的恐怖指力,顺着女人的牵引,在泛黄的纸面上一寸一寸地游移。
高级异种的神经协调能力极为惊人。不过半小时,他就奇迹般地掌握了手指力度的微控。当隗星钺松开手退后半步、示意他自己试一次时,曜辉屏息凝神,竟真的歪歪扭扭、却无比郑重地在空白处写出了两个名字。
【星钺】。
旁边紧挨着的,是【曜辉】。
他没有用那个伪造的“林”姓,而是认认真真地,将这两个真正属于彼此的名字紧紧刻在了一起。
落下最后一笔,曜辉像是打了一场生死恶战,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小心翼翼放下笔,转过头仰望着身后的隗星钺,湛蓝的眼底泛着纯粹而炽热的光亮,像是在无声索要着她的认可与赞许。
“真厉害,学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隗星钺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冷硬的心口微微软化。她下意识抬起手,像过去无数次对待那只护卫自己的异种巨兽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抚慰与奖赏,习惯性地揉了揉他微卷的金发,掌心在他发顶轻轻拍了拍。
就像夸奖一只听话、聪慧、通人性的大狗。
然而这一次,以往总是温顺俯首、用头顶眷恋蹭她掌心的男人,却没有动。
曜辉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冷铁。他不仅没有享受地眯起眼,反而微微侧过头,有些狼狈、甚至抗拒地避开了她的掌心。
隗星钺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微微一怔:“怎么了?”
下一秒,她悬空的手腕骤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
曜辉猛地站起身。两米高的体型压迫感瞬间倾轧而下,阴影将隗星钺彻底笼罩。在隗星钺错愕的注视下,男人单膝重重抵上座椅边缘,带着近乎自毁的执拗,将她逼退到了冰冷的金属舱壁边。
他身上没有丝毫攻击的杀意,可呼吸却粗重紊乱得像是一头受伤濒死的兽。他金色的睫毛剧烈颤抖,湛蓝的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晦暗。
接着,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捧住了隗星钺的脸,低头压了下来——
他的目标,是她的唇。
他想吻她。
隗星钺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她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曜辉滚烫而干涩的唇最终重重擦过了她的脸颊,落在了她的唇角边缘。
笨拙、颤抖,带着近乎献祭般的卑微与绝望。
“曜辉!”隗星钺低喝出声,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厉色。
天啊……亲吻?
他是从哪学来的这套东西?是走私舰上那些满嘴荤话的雇佣兵,还是哪个频道的无聊情爱片?他把亲吻当成了什么?一种模仿人类的新把戏,还是换取食物与夸奖的讨好手段?!
他到底知不知道,亲吻在人类的文明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放开,曜辉,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隗星钺厉声喝止,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
可她推拒的指尖,却在触碰到滚烫水迹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滚烫的、湿润的液体,正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曜辉哭了。
这只徒手能撕碎帝国机甲、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高级异种,此刻将额头死死抵在她的肩窝上,宽阔的双肩剧烈耸动,眼泪像决堤一样汹涌而出,灼得隗星钺皮肤生疼。
他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曜辉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异种声带特有的微颤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心口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星、星钺……我知道……”
他抬起头,那张英俊野性的脸上满是狼狈的泪痕,湛蓝的眼眸被痛苦与卑屈撕扯得通红。
“不要……摸头了……”
他抓着隗星钺那只想要推开他的手,颤抖着,狠狠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我不是狗……星钺,我不是你的宠物……”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坚硬甲壳的幼兽,把最柔软的血肉**地亮在刀刃下。
白天在餐桌上,宫理冰冷审视的质问、阿迪莱的侧目,以及隗星钺那句理所当然的“我图省事疏忽了……会教他人类的规矩”,一字一句,全化作钝刀扎在他心口上。
那是人类看待被圈养动物的眼神。高高在上,带着施舍与教化。
为了她,他忍受着骨骼粉碎重组的剧痛,强行褪去坚硬的虫甲拟态成人形;
为了她,他在餐桌上像个傻子一样笨拙地去握冰冷的刀叉,捏碎了叉子时慌得不知所措,还要忍受旁人那句轻蔑冰冷的“像圈养野兽一样”;
为了她,他用那双习惯了撕裂血肉的利爪,小心翼翼地捏着细小的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指尖疼得发木也不敢松劲。
他把所有凶残的獠牙拔掉,把所有野蛮的傲骨踩碎,拼了命想要跨过物种的深渊,想要学会人类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只通人性的畜生?
高兴了就揉揉脑袋,像施舍给宠物一块肉。
哪怕他把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掏出来奉在她面前,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视,依然让他连作为一个平等的雄性被她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爱我……”
曜辉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颈窝滑进衣领,巨大的悲哀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他卑微到了尘埃里,发出近乎泣血的呜咽:
“看看我……星钺,求你看看我……”
“我……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