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陆砚青又做那个梦了。

宣政殿金碧依旧,他跪在阶下膝盖骨都要碎了。御阶之上那个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头紧皱,像看他脏了那把龙椅似的。

"陆砚青,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俯身磕头,声音嘶哑:"陛下,臣所奏句句属实,周延德——"

"够了。"那人抬手打断他,语气比外头落着的雪还冷,"朕念在昔日情分,不与你计较。你再胡言乱语,朕也护不了你。"

昔日情分。

他听着这四个字,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殿外是北风呼号,此刻心底凉过寒冬腊月,被内侍带回诏狱后没几日就接到赐死罪臣陆砚青的圣旨。

一道白绫,一把利刃,一壶鸩酒。

陆砚青选的毒酒,喝下去嗓子里像吞了碎瓷片,烧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指甲抠进金砖缝里,什么都抓不住。他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耳朵里嗡嗡的,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又重又哑,像破风箱。

最后他看见的是牢顶上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疼痛几乎要穿透梦境,陆砚青猛地弹起来。

后背撞上了帐子后头的木架子,疼得他一激灵,心跳在嗓子眼里蹦,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

陆砚青缩着脖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过了好一阵心跳才慢慢落回来。他抬起头,帐子里黑黢黢的,外头隐约能听见鸡叫,大概四更刚过。

陆砚青笑自己怎么越活越胆小,死过一次的人难不成还能在梦里再死一次?再说,那些事已经过去一年了,或者说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上辈子京城权倾一时的首辅陆砚青触动圣怒被赐死,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大概老天可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再睁眼时陆砚青正年少,尚未涉足权力核心,吃一堑长一智,陆砚青趁押送军饷出城的机会,在半路上弄了具尸首换上自己的衣裳推下断崖,自己往北走了。

朝廷上下都以为他死了,他也确实死了——陆砚青死在了上一个京城的冬天,现在活着的是整日跟牲畜打交道的无名无姓的北疆兽医,如此而已。

时候尚早,陆砚青打算再睡一会儿,刚闭眼,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青儿,起了没?"

是老魏。

老魏大名魏长贵,北疆军营里干了快三十年的牲口大夫,腿脚因为年轻时落下病根,现在走路有点跛。

"起了起了。"陆砚青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哑。

"今儿得去趟大营,北边马场那几匹有毛病,叫了好几回了,我这两条腿实在走不动,你去替我看看。"

陆砚青一边套棉袍一边往外走,掀开帘子就看见老魏蹲在灶台边上熬粥,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在木头桩上坐下,给老魏和自己盛了粥,低头喝了一口,问:"什么毛病?"

"说是不好吃草,有两匹还咳嗽。"老魏喝得呼噜响,"你去了先看牙口,再看鼻腔,八成是受了寒,这阵子夜里凉,马棚又不遮风。"

陆砚青点头,他跟老魏学了一年多,这些都门儿清。

他是去年秋天到北疆的。一路往北走了快两个月,走到边关小城实在走不动了,在天桥底下蹲了两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是老魏从那经过,看他手脚还算利索,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学看牲口。

他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有口饭吃就行。

就这么干上了。

一开始什么都不会,老魏让他认药材、认器具、学怎么拴马怎么灌药,他记性好学得快。老魏说这行没几个人愿意干,又脏又累,难得碰到陆砚青这个勤奋好学的好苗子,就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一身本事教给他。

陆砚青这一年就窝在老魏的棚子里,白天跟着看牲口,晚上缩在草铺上睡觉,不跟人多说话,不问东问西,日子过得跟死水似的。

他觉得这样挺好。

不动脑子,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再操心谁在算计谁、哪个折子是坑、哪句话不能接——

舒坦。

唯一的问题就是老魏这身子骨不太行了。六十多岁的人,膝盖疼得走路都费劲,冬天更是连门都出不了,军营那边的活儿渐渐地都是陆砚青替他去。

"魏叔,"陆砚青喝完粥把碗搁下,"你那膝盖最近怎么样?"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魏摆摆手,"你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军营的人脾气都横,去晚了要挨骂。"

陆砚青应了一声,回棚子里收拾东西。药箱是老魏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皮子都磨出毛边了,里头分着格子,瓶瓶罐罐码得整齐。他又拿了几样常用药材包好塞进褡裢,裹紧了棉袍往外走。

北疆的十月已经是冬天的架势了,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从老魏的棚子到军营走路得小半个时辰,沿路都是荒地,偶尔能看见几个牧民赶着羊群。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远远看见军营的旗杆。

北疆大营驻扎在关内一片开阔地上,营盘扎得方正,外围是丈把高的栅栏,里头帐篷一顶挨一顶,风里能闻见马粪和柴火的味道。

营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看见他来了,其中一个抬下巴扬了扬:"魏老头派你来的?"

"是,我替魏叔来看马。"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进去吧,马场在西边。"

陆砚青低头进了营门,穿过几排帐篷,走到马场边上。

有个管马的小军曹迎上来:"来了?这几匹都不对劲,你赶紧瞧瞧。"

陆砚青跟着进了马棚。一排木槽后面拴着七八匹马,毛色都不错,是正经的战马,但有两匹低着头不吃草,还有一匹不停地甩头打喷嚏。

他放下药箱,走到头一匹跟前,伸手摸了摸马颈,又翻开嘴唇看了看牙口。

牙口没问题。

他又绕到后面,拍了拍马屁股,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白有点红。他蹲下来看了看马蹄——蹄铁磨损得厉害,该换了。

"近来喂的什么?夜里棚子遮不遮风?"

"草料还是老样子,棚子前两天修过,应该不漏风。"小军曹挠挠头,"就是这几匹入秋就闹毛病,好了又犯,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砚青没接话,绕着那匹打喷嚏的马转了一圈,看了看鼻腔,又捏了捏马下巴底下的淋巴。

"受了寒,入秋之后夜里凉,拖久了就容易反复。"他蹲下来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配几副药,连着喂五天,夜里棚子挂帘子挡风——"

话说到一半,马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沉而密,不是巡逻的,是整队人马回来了。

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元帅回营!"

小军曹脸色一变,赶紧往外迎。

陆砚青也停了手里的活,下意识往马棚里头靠了靠——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碰上什么大人物。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低声说着话,夹着甲胄碰撞的声响。

然后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人比他想的还高。暗银甲胄,肩宽腿长,披风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是从战场上刚下来。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

陆砚青看不清来人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他赶紧低头跪下。

镇北元帅萧承屹。

萧承屹让他们起身,先扫了眼马鹏,目光掠过那几匹病马,然后落在陆砚青身上。

陆砚青手里捏着一把草药,袖子沾着药渣子,腿上全是草屑,模样要狼狈有多狼狈,大概怎么看都不像能让元帅注意的样子。

但萧承屹确实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在一众人紧张的眼神中开了口:“马什么毛病?”

陆砚青恭敬回话:“回元帅,马匹受了寒,棚子又漏风,拖久了就容易反复。小人配了药,喂三五日即可好转。”

萧承屹点了下头,转向身边的赵平:“前几年入秋没出过这样的毛病。”

“的确奇怪,好了又犯,反反复复。”

“战马总出问题不是小事。”萧承屹看了眼陆砚青,“你是魏长贵的徒弟?”

“是。”

“面生,叫什么,哪里人?”

“小人陈青,河州人。”

他答得不紧不慢,每个问题都接住了,但他能感觉那道目光还落在头顶,心里竟然有几分紧张。

外头有人递了新的军报,萧承屹留下句“马的事盯紧点”就转身走了,靴声远去。

陆砚青站在马鹏里,他在棉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蹲下来继续分药,给小军曹交代好怎么喂,领完赏钱背起药箱就往营门方向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后头有人叫他。

“陈大夫!”

陆砚青回头一看,竟是赵平,他还没行礼就被赵平一把拉起来。

“元帅说了,让你这几天都过来,亲自盯着那几匹马。”

陆砚青愣了一下,“元帅说的?”

“那还有假。”赵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伍之人手下没轻重,把陆砚青拍的踉跄,“你小子走了好运,元帅都记住你了。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说完不等他回话就离开了,陆砚青的婉拒卡在喉咙里,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他无奈地背着药箱走出营门,风比来时更大,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

虽然他替老魏跑过不少生意,但对频繁来往军营一事总有抵触,不为别的,就怕碰上萧承屹。

他假死一事不小,若真被人识破报上官府更是杀头的大罪,落足于此更是因为北疆没人认识他,但萧承屹他摸不准。

上辈子被下狱之后,满朝文武无人敢言,素日里往来密切的好友也都缩了脖子,只有一个人为他求了情。

那个人刚在北疆打完一场胜仗回京述职,听说了他的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句:“陆首辅所奏或有偏激,但其忠可鉴,不宜轻杀。”

这句当然没能救下他的命,但是陆砚青生前听到的为数不多的暖心话。

他在牢里喝下毒酒的那个晚上,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他死前模模糊糊地想,连这人的模样都没见到就欠了一份情,要报恩恐怕得等来生。

哪想一语成谶,真有了下辈子。

陆砚青裹紧衣服,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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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首辅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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