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梦初醒时(四)

寿儿的脚步踉踉跄跄,往日清亮澄澈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阴霾,惶恐与自卑涌上了心间,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窒息。

替身。

如果自己真的是替身,那这些年的陪伴,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吗?

他以为自己是师尊的例外,师尊对谁都淡淡的,只有面对自己时候才会那么温柔,可是现在,自己难道只不过是别人的影子,是一个用来寄托思念的替代品吗?

短短半日,那个活泼明媚,满心赤诚的少年,彻底没了往日的笑意,眼底只剩沉沉的不安与空洞。

三日后,宗门的一则公告,更是让寿儿更加恐慌。

宗门近日广收门徒,遴选了十数名天资卓绝的新弟子,清玄真人挑了几个资质上佳的,交由牧屿白代为教导,并吩咐让他悉心打磨成材。

整个凌虚派上下皆无异议,纵使牧屿白修为停滞不前,可他根基深厚,心性端正,是宗门最适合教导后辈的师长。

唯有寿儿,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心底的惶恐与不安瞬间放大,彻底淹没了所有理智。

往日整座院落,只有他一人,独享师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独享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从今往后,师尊要教导许许多多新的弟子,会有许许多多天资绝佳,根骨出众,能修行,能变强的师弟同门环绕在侧。

他们鲜活优秀、前途光明,与天生残缺、一无是处的自己截然不同。

那一刻,先前听到的流言再次席卷心头,加倍折磨着他的心神。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替身,那师尊要是找到更像的人了该怎么办?

等新鲜感彻底褪去,师尊便不会想独独守着他一人。

无数消极的念头疯狂滋生、缠绕、拉扯,让寿儿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无法挣脱。

这几日的他,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不再日日笑语盈盈打理花草,不再黏着师尊撒娇相伴,练字时频频失神,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只剩化不开的迷茫与酸涩。

牧屿白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异样。

往日活泼黏人的少年,如今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眼底藏着浓重的委屈与不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消沉低落。

牧屿白心中疑惑,数次轻声询问,寿儿却始终摇头,不肯多说一字,只是勉强挤出笑意,敷衍遮掩。

他不敢问,也不敢听答案,生怕自己仅存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暮色微凉,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寿儿独自坐在院外的青石阶上,抱着双膝,怔怔望着远方云海,眼底满是茫然空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一袭白衣的长孙衡,缓步走来,身姿风雅,神色平和,看似温润无害。

这些年,长孙衡素来在他面前维持着温和前辈的模样,从未有过半分苛责,看似待人谦和有礼。

长孙衡在他身侧缓缓站定,目光落在他消沉落寞的侧脸,语气轻柔,似是真心劝慰:“寿儿师侄,近日看你郁郁不乐,可是心中有什么心结?”

寿儿沉默良久,终究忍不住,小声怯怯问道:“长孙师叔,我想问你……师尊收留我,是不是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以前认识的人?”

他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带着最后的一丝侥幸,期盼着能得到一句否定的答案。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这一问,恰好落入了长孙衡精心布置的圈套。

长孙衡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冽的笑意,转瞬便被温和悲悯的神色掩盖。他微微垂眸,故作迟疑叹息,欲言又止,一副不忍伤害、却又不得不说实话的模样。

“既然你问起,我便不瞒你了。”长孙衡放缓语速,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精准戳中寿儿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牧师兄年少之时,确实有一位相伴多年,极为珍视的同伴,眉眼模样,与你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多年前,那场意外之中,那人彻底魂飞魄散、消散无踪,再也回不来了。牧师兄为此执念极深,多年无法释怀。”

他刻意停顿片刻,观察着寿儿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轻声编造谎言,字字锋利,彻底斩断少年所有念想:“你自幼孤苦、无依无靠,眉眼神态酷似故人,他初见你时,定然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旧人的影子。他这般清冷寡情之人,平生从未对谁这般上心护持,唯独对你百般偏爱,究其根本,不过是借你身影,怀念旧人罢了。”

“如今宗门广收新徒,交由牧屿白师兄代为教导,想来也是时日已久,执念渐淡,对你这枚替身,也渐渐没了往日的念想与新鲜感。往后弟子众多,你于他而言,便更是可有可无,无足轻重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寿儿最痛的地方,温柔的语气里,藏着最恶毒的离间。

长孙衡看出这两人这些年的相依相伴,感情深厚,如今,他便要亲手毁掉牧屿白唯一的暖意与牵绊。

只要师徒二人心生嫌隙、彼此隔阂,牧屿白素来安稳通透的道心,必然会生出裂痕、滋生心魔,届时不用他出手,牧屿白便会自行困于执念、毁于心境,彻底永无出头之日。

这,便是他筹谋已久的计划。

寿儿浑身冰凉,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浑身微微颤抖。

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碎殆尽。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偏爱,都是寄托。

原来他数年朝夕相伴、满心依赖的师尊,从来都不是真心爱他、护他,只是在他身上,遥望一个早已逝去的故人。

他是影子,是替代品,是执念的寄托,唯独不是他自己。

凌虚派的夜幕素来清宁,星河垂落,月华铺地,落在青石院落间本该温柔静谧,可今夜吹过松涛的晚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钻进寿儿的骨血里,冻得他四肢发僵,心口发沉。

自傍晚长孙衡那一番话落入耳中,寿儿的那些侥幸就荡然无存,此前那些同门弟子的嘲讽、那些流言蜚语,尚且只是轻飘飘的利刃,割得他心口微痛,却还能让他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可出自长孙衡口中的真相,温柔又残忍,字字句句都落地有声,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是替身。

是故人的影子。

是牧屿白用来寄托执念、慰藉相思的替代品。

他曾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运之人,有幸得师尊垂怜,跳出泥泞苦海,得一世安稳温柔。

原来从头到尾,他拥有的所有温柔,从来不属于“寿儿”这个人。

只因他眉眼相似,性情相近,恰好长成了那缕故人的模样,所以才得这数年虚妄偏爱。

如今新弟子将至,师门后辈云集,师尊再也不必独独守着他这一个无趣无用的残缺之人。新鲜感褪去,执念渐淡,他这枚替身,自然也就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取而代之。

他从来没敢说出口,他对他的师尊,抱着不一般的心思。

他想要师尊专属于他,他想要师尊所有的温柔,他想要师尊的……爱。

小院屋内,牧屿白依旧伏案静坐,案前摊开一卷道书,指尖轻翻书页,神色温润沉静,眉眼清绝如故。

原来这样温柔的人,并不是属于他的。

寿儿静静望着窗内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翻涌而上,堵得他喉间发紧,眼眶发烫,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半分泪水坠落。

他不想再顶着别人的模样,窃取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既然他本就是多余的人,既然他的存在只是一场执念的寄托,那不如就此离去,悄然退场。

寿儿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掩去眼底所有破碎的情绪。他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狭小整洁的偏屋,简单收拾起寥寥无几的行囊。

他本是村落孤童,无家可归,无亲无故,一身孑然而来,如今也该一身孑然而去。数年所得,皆是师尊赠予,如今悉数归还,不留分毫牵绊。

寿儿静坐屋中,一夜未合眼,窗外夜色由浓转淡,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晨雾漫过山巅,清冷氤氲。

他攥紧手中简单的行囊,深吸一口气,往大门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口,忽然有一个身影挡住了他。

长孙衡依旧是一袭素白,身姿风雅,步履从容,晨光落在他温润如玉的眉眼上,看似一派谦和无害。

寿儿脚步一顿:“长孙师叔早。”

长孙衡像是看不出他的心灰意冷,轻声开口:“看你彻夜未眠的样子,神色如此颓败,是打算下山离去?”

寿儿身形微僵,没有否认,也没有应答,只是沉默伫立,默认了一切。

长孙衡静静看着他落寞单薄的模样,沉默片刻,似是由衷叹息,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我知晓你心里难受,换做任何人,数年真心错付,沦为他人影子,都会心灰意冷,想要抽身离去,再不问此间事。”

寿儿垂眸,喉间微涩,依旧不语。

“只是……”长孙衡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幽深婉转,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你当真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大梦初醒时(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遁后师尊有了我的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