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曲终唱罢(三)

秦寿浑身一僵,心底寒意彻骨,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思维是独立的,可身体、言语、神态,尽数被这幻境牢牢桎梏,不受本心掌控。

就像有另一道魂魄,死死压在他的躯壳里,替他言行举止,而他只能沦为旁观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顺应这场荒唐的戏局。

后生闻言大喜,连忙躬身笑道:“多谢兰老板!小的这就回去回话,保管让张官爷满心欢喜!”

说罢,后生转身快步离去,融入喧闹的人潮之中。

整条长街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笑语喧哗,锣鼓丝竹不绝于耳。

秦寿站在喧嚣人潮里,宛如局外人困在戏台之中。周遭的热闹越是鲜活温暖,他心底的寒意就越是刺骨冰凉。他疯狂想要挣脱这具陌生的躯壳,挣脱这片诡异的幻境,可浑身像是被无形丝线捆缚,动弹不得,连情绪都被层层裹挟。

他想喊、想跑、想撕碎眼前的虚假繁华,可身体偏偏温顺伫立,任由幻境摆布。

下一瞬,眼前光影再度流转。

没有移步,没有瞬移,周遭的街市人潮骤然褪去,画面切换得猝不及防。

他已然身处戏台之上。

身上的华丽锦衫尽数变换,一身月白绣青竹的戏袍加身,水袖修长垂落,衣摆纹路雅致清冷,却又艳色逼人。发髻高挽,簪着一支温润乌木发簪。

戏台灯火通明,烛火摇曳,照亮台上每一寸角落。丝竹管弦声声入耳,节拍婉转,催人心弦。

台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无数看客端坐席中,目光灼灼,尽数落在戏台中央的他身上。

秦寿根本来不及反应,唇齿已然自动开合,婉转戏腔脱口而出,曲调幽怨缠绵,一字一句,圆润动听,正是方才空镇里无风自来的那曲幽幽古戏。

【天若有情白头亦何难,倘若无情此生亦何欢……】【注1】

他的意识清醒至极,却只能被迫开口唱戏,被迫抬手抬眸,踏出规整柔美的台步,做出婉转流转的身段。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腔,都不属于此刻的自己,都是幻境强行灌输的戏码。

满堂喝彩声声震耳,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热烈滚烫,将整座戏台包裹。

秦寿垂着眼眸,心底一片冰凉,只剩无尽的恐惧与窒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幻境吞噬,一步步沦为这戏台之上,任人观赏,任人摆布的傀儡戏子。

视线下意识扫过台下,很快定格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

那里端坐着一名锦衣官爷,油头粉面,眉眼轻浮,满脸油腻市侩,正是那后生口中点名邀戏的张官爷。

自他登台开唱的那一刻,这名张官爷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子,色眯眯地紧紧黏在他的眉眼、身段之上,毫不遮掩眼底的贪婪与亵渎,眼神灼热又猥琐,让人作呕。

秦寿心底厌恶丛生,越发抵触,唱腔险些乱了节拍。

他强压心底的恶心,强迫自己稳住声调,想要尽快唱完这荒唐戏码,寻找破局之机。

可偏偏事与愿违。

戏唱过半,台下满堂喝彩未歇,那名张官爷已然按捺不住心底的贪欲,猛地从席位上起身,不顾台上戏未落幕、台下众人观望,大步阔阔踏上戏台。

木质戏台被他踏得咚咚作响,打破了婉转的戏乐节拍。

他脸上挂着轻浮戏谑的笑,眼神黏腻猥琐,径直逼近秦寿身前,不等秦寿后退躲闪,一只肥腻的手掌便径直抬起,朝着他的腰间抚来。

“放手!”

秦寿冷喝出声,他不知此时生理性的厌恶本来就是自己感受到的,还是这个在他身体里陌生的灵魂当时的感受。

可那张官爷早已色迷心窍,哪里听得进劝阻,非但没有收手,反而眼底笑意愈发轻浮,得寸进尺,手掌变抚为揽,径直想要将人扣入怀中,肆意轻薄。

“兰老板身段绝佳,唱腔动人,何必这般拘谨?”

油腻的调谑落在耳边,猥琐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寿心底的恐惧尽数化为刺骨怒意,理智被如此的冒犯彻底击碎。

他不再退让,不再隐忍,抬手猛地抚向发髻,指尖精准攥住那支冰凉的乌木发簪,骤然反手,簪尖锋利寒光乍现!

寒光一闪,利落刺出。

尖锐的簪头狠狠划破虚妄的浮华,精准刺伤身前步步紧逼、肆意轻薄的张官爷。

戏台之上,婉转戏声骤然骤停。

满堂喝彩瞬间死寂。

偌大的戏楼鸦雀无声,台下无数看客脸上的笑意尽数僵住,一双双眼睛空洞呆滞,死死盯着台上突发的变故,没有哗然,没有惊呼,死寂得诡异。

乌木簪终究不是金铁利刃,无斩筋断骨的锋利,只在张官爷肥厚的脖颈上划开一道深浅交错的血口。暗红的鲜血汩汩渗出,顺着油腻的皮肉缓缓滑落,浸湿了他华贵的锦衣领口。

剧痛与惊怒瞬间冲散了张官爷眼底的**,他猛地后退两步,抬手死死捂住脖颈伤口,眼底的轻浮尽数化作阴鸷暴戾,狰狞可怖。

“好、好一个兰老板!”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满是阴狠,“本官怜你色艺双绝,百般抬爱,你反倒不知好歹,敢伤我?”

秦寿握着冰凉的乌木簪,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屈辱。他不知道现在他的意识,到底是他秦寿自己的,还是兰老板的。

他明明只是幻境过客,却完完整整承接了这个人的爱恨、屈辱与风骨。

不等他回过神,台下早已待命的衙役轰然涌上戏台,冰冷的锁链应声缠上他的四肢,狠狠收紧,将他牢牢桎梏。粗粝的铁链磨破细腻的皮肉,勒出深深的血痕,刺骨的冰凉顺着锁链蔓延全身。

张官爷捂着伤口,冷眼睨着被锁链捆缚的兰老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阴恻的笑,挥袖冷喝:“蓄意刺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押入大牢,严刑拷问!”

漆黑的囚笼轰然落地,将秦寿彻底吞噬。

天光、戏台、繁华人声、满堂烟火,尽数被隔绝在外。

眼前光影剧烈扭曲、碎裂、重组,不过瞬息之间,温暖明艳的戏楼幻境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湿、阴冷、腐臭刺骨的幽暗牢狱。

石壁布满暗沉青苔,墙根积着浑浊污水,枯草腐烂、血腥、霉臭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窒息般笼罩周身。厚重的铁链拖在地面,发出哗啦刺耳的声响,空旷的牢狱里回荡着孤寂又压抑的回音。

秦寿被重重推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四肢锁链紧绷,动弹不得。

他撑着冰凉的地面勉强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沉郁。他现在脑子里关于牧屿白和华玄的记忆逐渐模糊,此刻,他仿佛彻彻底底变成了那个被权贵欺压、走投无路的梨园戏子兰老板。

幻境逼真入骨,悲欢苦痛皆真实可感,让他几乎分不清何为虚妄、何为真实。

牢狱岁月暗无天日,日日皆是酷刑折磨。

棍棒加身,鞭痕纵横,冰水泼体,桎梏锁骨。日复一日的磋磨,撕裂皮肉,透支体魄,将一身傲骨反复碾压、摧残。秦寿本就清瘦的身躯愈发单薄,满身伤痕,旧痂叠新伤,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血污尘土,狼狈至极。

数日之后,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仆从躬身走入囚牢,眉眼倨傲,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

“兰老板。”

仆从垂眸睨着满身伤痕的秦寿,语气轻佻又阴损,“我家大人宽宏大量,念你一时糊涂、年轻无知,不愿与你计较刺伤官身的罪过。只要你今夜随我回府,好好侍奉大人一晚,既往不咎,牢狱之苦即刻作罢,往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秦寿缓缓抬起头,脏乱的发丝贴在满是伤痕的脸颊上,眼底却无半分怯懦卑微,只剩一片清冷坚硬的倔强。

“回去告诉你们大人。”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刑伤的破碎,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登台唱戏,凭艺谋生,卖艺不卖身。我虽是梨园戏子,出身低微,可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一身清白,绝不会委身于人、辱己身,做他掌心玩物、枕边禁脔。”

“他仗势欺人、鱼肉百姓、强抢民伶,此番龌龊行径,我纵然身死牢中,也绝不妥协。待我来日脱身,必定上京击鼓鸣冤,拼死也要告发他的恶行,让他强权枉法、荒淫无道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一番话凛冽刚烈,字字傲骨,没有半分退让求饶。

仆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轻蔑尽数化作恼怒。他没想到一个身陷绝境,任人宰割的戏子,竟还敢如此硬气,胆敢忤逆权贵,扬言告官。

“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仆从怒喝一声,面色阴狠,“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在牢里好好受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傲骨,能硬得了几时!”

说罢,仆从愤然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牢门重重关上,锁死了最后一丝微光。

注:这句歌词来自ONER的歌曲《知》,我很喜欢这首歌,就引用了其中一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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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曲终唱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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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师尊有了我的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