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任亡夫牧沣忌日。
他过世三载有余,因着是在战场上丢命的,并不知阵亡具体时日,桑芜便每年选在他生辰时祭奠。
过去这许久,其实桑芜早已从他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只是恰好那时第二任亡夫谢彧刚离世不久,她难免触景伤情,心中苦闷,坐在牧沣亲手为她栽的杏树下独自小酌。
醉意上涌,她完全忘了家中还有人。
晁璃是重伤倒在她家不远处被救回来的,因着话少,如非必要他很少出现在桑芜面前,两人此前并不算如何熟络。
不过那时他伤好了不少,平日里也会帮桑芜做些劈柴之类的活计,虽笨手笨脚的,但终归有把子力气,桑芜见他身无分文,便想着让他干活抵了药钱,之后便让人离开。
她是新寡,家中有男子久居终是不好。
可谁知那日在院中醉酒,杏花灼灼迷了她的眼,误将在客房临窗而立的晁璃认作了亡夫,走错了房间。
她醉的厉害,具体的过程早已记不太清,只知醒来便对上晁璃隐忍又有些羞涩的眸子。
桑芜一时呆愣住了。
她猛地推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却正好看清了对方劲瘦漂亮的胸腹上,被她咬出的印子。
晁璃说:“我也是清白人家的儿郎,还尚未娶亲,你得负责。”
他一贯冷峻矜持的脸上,说这话时还有些委屈,低下头看她时,少年人的青涩显露无疑。
桑芜只觉脑子一片混沌,她亡夫过世不到半载,根本没想过再嫁的事,她对晁璃根本不了解。
更何况,晁璃比她小了整整五岁,还是个十七岁,风华正盛的少年郎。
她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可话刚到嘴边,就听晁璃又说:“我可以入赘。”
桑芜一怔,拒绝的话又收了回来。
求娶她的郎君很多,可愿意入赘的却没几个,世道不好,她一个柔弱小寡妇,生存几多艰难。
再者说,桑芜是个传统又老实的女子,坏了人家清白,理当是要负责的。
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夫妻。
思绪回笼,桑芜眼中闪过些许懊恼,进了屋。
床榻上的被褥被折腾得有些乱,昨夜晁璃不知哪里学来的荤话,非要揪着她问,他与前两任亡夫到底谁更厉害。
也不知晁璃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大抵是从前当世子时被人捧着习惯了,以至于他总有一种盲目的自信。
可桑芜是个老实巴交的乡野女子,彼时她有些乏力的靠在晁璃怀中,认真比对了一下,都是差不多的时辰,可牧沣和谢彧就不会让她这般累,可见于此一道,技术也有好有坏,遂实话实说。
结果就是,忠言逆耳,晁璃被恭维惯了,是个听不得真话的,恼羞成怒拉着她折腾了大半宿,美其名曰多练练,她的腰到现在还有些酸软。
桑芜吸取教训,决定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违心说几句漂亮话比较好。
她边想边上前去拆床褥,天气已经热起来,该换上凉席了。
从柜子里找出收着的竹席,虽是去年洗净了收着的,不过一年未用,她还是去打了盆井水来细细擦拭。
好不容易忙完,桑芜已经有些累了,她看着铺好的凉席,忍不住躺上去试了试,谁知这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窗外时不时有鸟儿的鸣叫声,伴着清凉的微风拂过,桑芜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她醒来看着窗外灼灼刺眼的日光还有些恍惚,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要去送饭,连忙起身。
正当农时,田间地头上都是忙碌的农人,桑芜去的有些晚,许多人家中也有小娘子送饭,正聚在树荫下吃着。
日头烈,她戴了帷帽遮阴,可轻薄的纱幔遮不住她姣好的容貌与袅娜的身姿。
走过田间小径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未婚的愣头青们,原本狼吞虎咽扒饭的动作都斯文了不少,可惜桑芜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而是径直朝自家田地走了过去。
麓郡地处丘陵,多山丘河流,地形崎岖,扶桑岭隶属此地,自然也不例外,百姓们沿河而居,能耕种的平坦地域有限,因此田地都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河边,桑芜家的是上等田,紧邻河网,土地肥沃,地势也好。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还在劳作的晁璃。
追随着桑芜的视线随着她也看向晁璃,不少人眼中都冒出了恨不能取而代之的嫉妒。
烈日下,宽肩窄腰的英俊少年赶着黄牛慢慢踱步而来,即使只穿着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了他的风姿。
谢彧死后,不少人都按捺不住心思对桑芜献殷勤,可他们还没等到美人垂青,就被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捷足先登,直接住进了桑芜家中。
后来,他果然抱得美人归。
镇上的儿郎们暗地里都恨他恨得牙痒痒。
“晁璃,过来吃饭!”
桑芜嗓音不大,可晁璃还是听见了。
他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故意走过来,凑近了道:“带帕子了吗?帮我擦一下汗。”
他从田中起身时带起了些许泥浆,桑芜提着布裙后退了几步,但瞧见晁璃被晒得有些泛红的俊脸,还是依言从怀中掏出帕子,垫起脚替他擦脸。
帕子带着独属于桑芜身上的甜香,晁璃想不明白,他没见到桑芜用熏香,身上却总带着一股幽幽的甜香,此时略泛着凉意的指尖带着帕子拂过脸颊,他只觉得劳作一上午的暑气都去了些。
擦完脸,他又说渴了,想喝水。
桑芜低头从提过来的竹篮中拿水,晁璃便顺势将帕子收进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桑芜眼神奇怪,不知道他拿脏帕子做什么。
晁璃十分自然道:“拿着一会儿擦汗,放心,晚上回去时我会给你洗干净的。”
“那你小心些,别给我搓坏了。”
这方帕子是上好的丝绢,上头绣着几团盛开的粉芍药,桑芜今年新做的,正宝贝着。
“知道了。”晁璃没好气,他竟然还不如一张帕子。
盛着水的竹筒递到跟前,晁璃却不接,而是扬了扬下巴,张扬恣意的眉眼尽显少年气,说出的话也理所应当:“我手脏,你喂我。”
桑芜蹙眉,只觉得今日的晁璃格外麻烦,但又说不出他的错,只好凑近了些,说:“那你头低下来些,我够不着。”
晁璃见状温顺地弯腰,像只被顺毛捋的狼崽子。
远处的人们看着他们如此亲昵的互动,却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桑芜对此一无所觉,她寻了一处树荫,待晁璃去河边洗净了,才将带来的饭盒打开。
里面盛着简单的几样小菜,以及一大碗米饭,她做饭味道平平,不过晁璃是没资格嫌弃的,况且他早已饥肠辘辘。
“你可吃过了?”
桑芜点点头,又将另一个盒子打开,露出里头还冒着水珠的两个桃儿,粉白的桃子瞧着便很鲜嫩,她递给了晁璃一个,另一个留给自己。
这桃子是放在井水中冰过的,吃起来冰凉多汁,十分解暑。
晁璃一见她这样就知她又没吃什么,随着天气愈发热,桑芜胃口也愈发小,尤其是两人做饭水平都不如何。
接过桃子,晁璃却没有立即吃,而是闷头吃自己的饭。
头顶的槐树叶簌簌作响,带来些许凉意,桑芜索性将帷帽摘下,她莹白的面颊经方才一路走来,已经被晒得有些泛红,凉风吹过,才渐渐平复。
不大的桃儿不消片刻就吃完了,桑芜有些意犹未尽,目光便不由得落在了被晁璃放在一旁,还未动过的桃子上。
晁璃自然瞧见了,面上不显,只故意逗弄她:“原本不爱吃这酸溜溜的桃子,不想见你吃的这么香,很好吃吗?”
他说着,便要去拿那只桃子,桑芜瞪他,亏她一路提过来,这厮竟还敢嫌弃,想着便要将桃子抢过来。
“不好吃,你别吃。”
晁璃嘴角扬了扬,又很快忍住,一本正经的将手举高了,让桑芜扑过去的手落空,语气很欠的道:“不行,既然是给我的,难吃也得吃。”
他身高手长的,桑芜几番扑了个空,又热得脸颊绯红,顿时气急。
“你故意的!”
这人性子真是恶劣,一点都不稳重,桑芜气得转过头不想理他。
下一瞬,饱满的桃子又被递到她面前。
“不就一果子,待我夺回家产,到时你想吃什么珍馐都可以。”
桑芜才不信他的鬼话,要真有那本事,能被一身伤的赶出家门?
不过他是个好面子的,也许是年纪小,不够稳重,总爱说些大话。可终归是自己夫君,她就也没在外面驳他的面子。
见她这明显不信的模样,晁璃也没多说,他饭吃完了,却没有动,而是看着桑芜吃桃子。
也就巴掌大的一个桃儿,被她捧在手里,小口吃着,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粉白的唇瓣变得嫣红,有少许汁水溅了出来沾在嘴角,被小心地舔舐掉。
晁璃莫名地口干舌燥,喉结微动,目光变得有些炽热,他不禁想到了昨晚。
唇瓣很软,也很甜,他想吻上去。
正吃着,桑芜发觉腰间多了一只大手,她抬头对上晁璃竭力压制的渴求眼神,会错了意。
她心道,正好吃不完了,于是大方地将剩下半个桃子递过去。
“给你留的,喏。”
晁璃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去咬桃子。
可在吃下桃子之前,他先触碰到了桑芜的手指,纤长温凉的指尖沾上了些许桃汁,被粗糙的舌头划过,像是故意的,还咬了一下。
不疼,可是很奇怪,桑芜对上他的目光,莫名耳根发烫,她咻的收回了手。
“你自己拿着吃。”
晁璃便接过桃子,沿着她咬过的地方吃。
桑芜蹙眉:“你好好吃,不要学我。”
“我没有。”晁璃说着故意又咬了一口,气得桑芜又狠狠瞪他一眼。
他总能轻易将桑芜惹得跳脚,等真将人惹生气,他又开始哄。
“等这几日忙完,我去山上给你猎山鸡吃。”
原本还生气的桑芜顿时被这话吸引了心神,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这个时节上山会不会很危险?”
从前牧沣倒是经常上山打猎,他祖辈都是猎户,自幼习武,是附近出了名的身手好,上山几乎就没空过手,所以那会儿家中也较宽裕。
但晁璃,桑芜有些怀疑,当初捡到他时一身伤,弄得那样狼狈,怎么看也不像是身手好的样子。
“放心吧。”
晁璃暗自冷哼,察觉到她怀疑的眼神,道:“总不会比你亡夫差的。”
他父亲只得一子,所以他自幼便是被当做下一任淮阳王培养的,文治武功无一不出挑,他不输那些皇子龙孙,又岂是那些乡野村夫能比拟的。
不过这些话不需说出来,等他猎了东西回来,她就会知道自己的能力了。
桑芜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她没有打击晁璃的积极性。
上半年家中没有进项,之前为救晁璃,买药所花的银钱也不少。
在知道他父母双亡,家产是被族中叔伯尽数侵占,郡守也被收买,上告无门,无力偿还自己的时候,桑芜一度很心痛自己花掉的银子。
若能猎些野物,弥补些她的亏损也不错。
“那你快些将田里的活计做完吧。”
闻言,晁璃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