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琮的观察力一向惊人,秋旭脸上的表情在他看来一览无余。肉眼可见的无语,以及那双眼睛中无法掩盖的怨愤。他不意外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但他很意外眼前这个人的情绪转变竟然如此之快。
秋旭甩了两下胳膊,许琮的手依旧纹丝不动地钳制住他,“你一直抓着我不放干什么?”
也许是因为与昔日“故友”重逢,秋旭刚才的那点险些丧命的慌乱一扫而空,落井下石的快意强有力地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来到这里是因为他死了,那许琮来到这里不也说明他死了?自己讨厌的人死了,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即使与讨厌鬼再度见面这件事让秋旭倍感恶心,但看在对方已经死了的份上,秋旭勉强接受了。
许琮言简意赅:“你很可疑。”
秋旭“哈”了一声,他紧了紧身上泥泞不堪的衣服,颇为不屑地说道:“一把年纪了,中二病还没过呢。”
秋旭转过脑袋,猛然发现地上有钱。哪里顾得上和许琮嘴贫,俯身使出全部力气将钱捡了回来。
许琮也不知道搭错哪根神经,偏偏在秋旭弯腰的时候松手了。身上的力少了一半,秋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他堪堪稳住身形后,回头冷眼瞪道:“卧槽,你神经病吧。”
秋旭咬着牙关向前面的电话亭走去,这回电话很快就通了。秋旭眯了眯眼,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我目前已经到了天行一区中央大道附近,请问来接我的人在哪里?”
因为其组织的特殊性,地下铁并不像其他同类型组织一样明晃晃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而当时贴在墙上的广告承诺该组织会提供接送服务,秋旭已经到达了这里,却不见半分人影,难道是走错位置了?
秋旭拿着电话后退半步往左侧看了看,侧前方有两栋百米大楼静悄悄地矗立着,最顶上竖着几个大字——双子集团,“没错啊,是双子大楼对面。”
许琮眼神平静,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个没完后,他不太高兴地再一次接了电话。几米之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通过手机又被复述了一遍,许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之前接到电话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来面试的人打的是他的电话而不是组织内的公用电话?
许琮本人非常讨厌接电话,其他人深知这一点,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有事先联系组织内的人,再由组织内的人转告给他。
许琮本人对这个规则非常受用,你好我好大家好。但是今天他手机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次数已经比他过去一年还要多了。
许琮存了逗逗对方的心思,“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秋旭耳朵有些痒痒的,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已经到了,但是没看见来接我的人啊。”
“你转身。”
秋旭照做,眼神在看到许琮的那一刻自动略过,他又转过身去,狐疑道:“没有啊,我没看见这里有人呀。”
许琮被这人逗笑了,挂了电话,走到秋旭身后:“那你再看看呢。”
秋旭整个人好像石化了,“……”很久都没有回头看许琮一眼。
不是?电话那头是许琮?这怎么可能?冤家路窄吧!
秋旭感觉心里拔凉拔凉的,他讨好地看了一眼许琮,努力想往脸上堆笑容,却因为心中满腔愤慨导致面部有些扭曲了。
许琮心中波澜不惊,把讨厌他的人招进组织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进来的人对组织负责又不对他负责,那对他态度如何就一点也不重要了。况且,许琮本人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许琮省略掉秋旭脸上诡异的笑容,率先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许琮。”
秋旭扯了扯嘴角,不情不愿地回握,“我是秋旭。”亏他刚才还觉得电话里的声音很有磁性,敢情是耳朵出问题了啊。
许琮温和的笑容僵在脸上,“秋旭?”
认出我了?秋旭在心里猜测道。
但是秋旭觉得这不太可能,他和许琮其实并不太熟。虽然两个人算得上半个邻居——别墅区里的一前一后,又从小在一个学校读书——附属幼儿园附小附中,但是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如果被家长之间的聚会凑在一起,作为顺带的吃了顿饭也叫吃饭的话,那他和许琮也勉强算是吃过饭。
但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吃饭让秋旭本人并不太愉快。
许琮作为家附近乃至整个市都闻名的“神童”,初中便已经拿下国内多个数学奖项,先后参加国内国际多个数学竞赛,并以年龄最小的选手身份斩获银奖。
这样的人能出现对社会当然是益处多多,但对于秋旭而言,就不太美好了。在家里,要被父母耳提面命的把自己和他比较,在学校,只要有许琮的考试自己则永远是第二名。
不光是这些,任何大大小小的赛事,包括他引以为傲的小提琴,在许琮面前都不堪一击,以至于他高二后再也没碰过小提琴了。
许琮就像一道诅咒一样,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秋旭嫉妒许琮,故而总是看不惯他。但是某次意外让秋旭得知了许琮的另一面,他发现这个人前完美无瑕的许琮其实也不是那么完美嘛。
秋旭像抓住什么把柄一样,没什么事就在许琮面前以此为要挟晃荡,可许琮全然不受影响,和秋旭之间的差距拉得更大了。
每次大考结果出来后,还总会找到秋旭当面说一句:“你怎么又退步了。”
秋旭简直要吐血了好不好。
他受够了许琮,即使对方没做过错事,但他不愿意再和这个人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了。所以他大学报了家以南的城市,而许琮,不出意外的话会报家以北。一南一北,国家这么大,足够两个人不再遇见了。
后来的发展如秋旭所料,他们真的没有再遇见。甚至连许琮家也搬走了。许琮这个人完完整整的消失在了秋旭的生活中。
但令秋旭震惊的是,他和许琮在这里又遇见了。
难道他和许琮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孽缘!
“秋旭。”
许琮的声音将秋旭从陈年旧事的回忆中拉了出来,可他的情绪还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秋旭满目通红,他咽下那些心酸,稳住声音看向对面的许琮:“怎么了?”
许琮看出秋旭的状态不对,但这个名字给他的冲击力也不小。想了想,许琮换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电话的?”
“还能是哪?你们家的宣传单上呗。”
“我们家的宣传单上?”许琮低下头,在手上调试什么,捣鼓好一阵才又看向秋旭,“走吧。”
秋旭脚步跟上了,心中却疑惑:“去哪?”
许琮单手插兜斜眼看着秋旭,“地下铁,你不是要面试吗?”
开门的是一个小孩,他先是看了眼许琮,毕恭毕敬地喊了声:“老大。”而后望向秋旭,眼中满是疑惑,轻声吐露:“你是……?”
秋旭喜欢小孩,他弯眼笑了下,手还没挨到小孩脑袋上就被许琮喝止了,“别碰他。”
这声喝止又急又重,秋旭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也淡了。然而许琮没有解释,他只是重复道:“别碰他。”
秋旭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微笑道:“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来面试的新人吗?”小孩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他“哈哈”笑了两声,“我们这里可好久没来人了。”
秋旭敏锐地察觉到眼前小孩似乎和寻常的小孩不太一样,但他还是顺着话接了下去:“是吗?你们的面试很难吗?”
小孩摇了摇头,“因为很辛苦呢。”
秋旭正犹豫要不要把话接下去,许琮叫住了他:“秋旭。”
秋旭抬头,看见许琮站在小屋门前等他,便说:“那我先去面试了,待会来找你说话。”
小孩点了点头,“祝你成功。”
秋旭对于这个世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并不太清楚,门打开后,门后有一条奇长无比的走廊,阴森森、冷峻峻。秋旭走在红地毯上,谨慎地问了一句:“你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为了活命,秋旭决定当一回孙子,暂时和这个许琮扯上点关系吧。等他找到回去的方法,立刻揭竿而起。
许琮的步子不疾不徐,“你会什么?”
秋旭停顿了下,“我大学时期学的是法律。”
虽然没有毕业。
“如果你们需要打官司的话——”
也许会完败。
“我可以代劳。”
见许琮不说话,秋旭还以为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许琮干脆停下脚步,眼神不详地望向秋旭,“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许琮此时的气质完全冷下来了,坦白而言,这样的许琮秋旭还是有点害怕的。上学时许琮就不爱搭理别人,整个学校和他说过话的同学屈指可数。
如若不是秋旭对许琮怨念实在颇多,他也不会闲得没事找这人说话的。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地下铁又是什么样的组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