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书院的规矩,晨钟暮鼓。

晨起时分,清越悠扬的钟声穿透晨间的雾霭,一丝情面都不讲地将一个个头脑昏沉的学子,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

傍晚时分,低沉浑厚的鼓声响起,收束一整日的辛勤课业。

书院设在清溪镇东头,距杜家宅院约莫三四里地。杜家内里虽空了大半,外头的排场却还撑得起,原主每日上下学都搭乘马车,有专门的书童和车夫一路陪着。

马车在杜宅大门前停稳时,暮色已近四合,街上的铺子一盏盏亮起灯笼,杜家宅院里的下人们,也早把各处的灯烛都点上了,远远望去,高墙内星星点点,俨然一副殷实人家的模样。

陈聿礼下了马车,书包和课本都交由身材瘦小的小少年书童青墨背着和抱着,他自己真跟个少爷似的,大喇喇地背着手,慢悠悠穿过二门,朝同梦居走去。

推门进屋,屋子里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有些纳闷。

院子里没瞧见许挽星,他还以为她闷在屋子里看书,或是忙些其他什么,没想到竟压根不在。

她一个社恐,又是人生地不熟,不在屋里待着,能去哪?

雕着合欢花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名唤绿秞的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垂着眼,也不抬头看他,只不紧不慢地把铜盆搁在架子上,便声音平平地开了口。

“热水已备下了,少爷请净手换衣吧,晚饭一会儿就端上来。”

昨晚刚见面那会儿,陈聿礼就察觉这丫鬟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冷淡,偶尔投来一瞥,清亮的眼底似还透着些许怨怼。

陈聿礼知道这怨是冲着原主去的,而不是他自己,遂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走过去洗了手,脱下外袍,换上一身居家的青灰色直裰,又随口问了一句,“少奶奶呢?怎么没见着?”

绿秞虽看不惯他,该尽的本分还是得尽到,低声道:“下午少奶奶见院里那几盆花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便带着奴婢几个移了盆、松了土、又浇了水,忙出一身的热汗,方才去净室沐浴了。”

陈聿礼“啧”了一声。

约莫有着一个文艺少女的梦想,许挽星自小便爱折腾些花花草草,可惜天生一副辣手摧花的命,种什么死什么,再好养活的绿植到了她手里,能活过三个月,都算那盆绿植命大。

院里的那几盆花,原本兴许只是蔫头耷脑,经她这么一“照料”,怕是连最后那□□气,都要给她折腾没了。

正替那几盆花默哀着,门被推开,许挽星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薄衫子,素净得很,衬得她肌肤愈白,眉目愈清,一头长发未曾梳起,只松松地披散在肩后,发丝已然半干,带着刚擦过的蓬松,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粉,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被水洗过的白茉莉。

陈聿礼挑了挑眉。

热水里泡久了,许挽星有些口渴,进屋便直奔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下。

放下水杯,抬眼便见陈聿礼正盯着自己看,眼睛一眨也不眨,眼底似还透着几分戏谑。

戏谑?

戏谑个啥?

许挽星莫名其妙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

陈聿礼没回答,略一挑眉,便慢悠悠收回了视线。

怎么回答?

说许挽星这清水芙蓉似的出浴画面还挺好看?

乍一看见,自己竟有眼前一亮之感?

那不得给她美死?

他们好歹也是发小,他怎能平白无故祸害她的性命?

没能从陈聿礼那里得到回答,许挽星只好朝绿秞看去,眼底噙着些微征询之意。

只看得绿秞在心里大翻白眼。

还能看什么?

这位少爷每回看见自家小姐,不都是这副傻样?

跟狗见了……不成,哪能把自家小姐比成那种腌臜东西!

那该怎么比……

像癞蛤蟆见了天鹅?

对,就是癞蛤蟆和天鹅!

自家小姐天仙似的人物,可不就是只天鹅?

他呢?

读书读书不行,治家治家没本事,可不就是只癞蛤蟆?

偏偏志向远大,运气还不错,真叫他吃到了天鹅肉。

如今每回见着,那眼珠子就跟铁屑碰了磁石似的,黏上去就拽不下来,三魂七魄,怕都要丢在小姐身上。

可这种事,小姐早该心里有数才是,如今却偏要明知故问,那就是两人凑趣还不够,拿自己当他们闺房情趣的一环了。

可惜绿秞没那个兴致陪着。

“少爷的饭应当快做好了,奴婢去瞅瞅。”

她说着,将陈聿礼换下的脏衣服一并拿起来,又端起那只装了温水的铜盆,福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这小丫头,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许挽星一头雾水,暗自嘀咕一句,随后便转头朝陈聿礼看去,却见那货已大喇喇坐到了矮榻上,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半个身子没骨头似的歪靠着榻沿,他一只手探入袖中,抽出几张纸,往小几上一摆。

“今天的作业,交给你了。”

真就一副大爷做派。

许挽星迈步走到另一侧榻边坐下,抬手拿起那张纸,一边轻哼一声,“现在发现我的好了?早上那首诗,有没有被夫子狠狠夸奖?”

陈聿礼没急着答话,先想起了今早的情形——

柳夫子喜好当场评阅诗作,晨间作业纸交上去,陈聿礼便回到座位,等着夫子的点评。

柳夫子是个出了名的挑剔性子,往常杜瑾年的诗作就算不挨批,也至多得一个勉强能看的“平”字。

陈聿礼虽私心觉得许挽星的诗写得确实不错,心里预期却也放得低,佳、可、平、劣四等,能拿个“平”就不错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得一个“可”,”佳”是万万不敢期待的。

却没想到,柳夫子将全班的诗作骂了个遍,骂到陈聿礼这儿,却忽然愣住了。

愣了片刻,他竟“腾”地一声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诵读起来,越读越投入,越读眉头越舒展,整整一节课,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等到将近散学,柳夫子似乎才回想起自己尚未给陈聿礼的作业评分的事,他将陈聿礼叫了过去,先递过来一张朱笔画了三四个圈、又批了个“佳”字的作业纸,随后又好好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大意是,陈聿礼从前的那些诗作,他也是读过的,觉得他才情是有的,只是用错了地方,专惦记那些儿女情长的无用事了,如今眼见着是能重归正途了,实在是一桩好事,往后务必要保持下去,勿再分心他处,省得白费家中长辈与夫子教授们的期待。

柳夫子向来挑剔,能说出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极其难得。

也就是说,许挽星那句“现在发现我的好了吧”,说得完全没问题,陈聿礼的的确确是发现了她的好,好得不能再好,完完全全契合了他眼下的需要,完完全全补足了他的不足。

可看着她这副表情,这副等着夸奖的得意模样,那些夸奖的话,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不仅说不出口,陈聿礼还鬼使神差地想怼上几句,好瞧瞧她横眉冷对、怒发冲冠的有趣模样。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是不错,夫子特地把我叫过去一趟,命我回家后好生反省反省,既有如此才情,为何从前写的尽是些滥诗?可见是完全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往后若是再犯,必要请出他那把戒尺,好生请我吃上几顿竹板炒肉,好教我长长记性。”

“往后的作业,只能好,不能坏,多谢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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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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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也能成为恩爱夫妻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