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情境性分离焦虑

谢书衍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上还带着氧气面罩,睁开眼就看见了一个很丑的吊灯。

“公司……什么时候有这么丑的灯了?”

一直靠墙站着的谢书凝见他醒了,没搭理他,转身给爸妈打电话。

“怎么不理我?”

“这不是你公司,是医院。”

谢书衍这才转头看向另一边,发现程默川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单手打字。

谢书衍疑惑地问他:“你的胳膊断了一只吗?为什么单手打字。”

“……”

谢书衍每次高烧严重到进医院,就会变成这副又呆又乖又傻的样子,和换了一个人没区别。

程默川完全拿他没办法。

他单手把电脑放一旁,抬起另一只被谢书衍抓着不放的手。

“你一直闹着要拉我手,我能怎么办。”

“哦,那我不拉了。”

谢书衍说着还真就松开手,呆愣愣地环视这个房间。

程默川看着他这样,也不忍心和他吵,伸手帮他摘掉氧气面罩,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在一旁劝说好父母的谢书凝,正冷脸看着谢书衍。

“你知道自己烧到多少度了吗?”

谢书衍摇头。

“41度了啊祖宗。”

由于血脉上的压制,谢书衍此时已经不自觉坐起身,手又不听使唤地拉程默川的袖子,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我有没有说过,不舒服一定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见他不说话,谢书凝快急死了。

“祖宗啊,咱说句话行不行?”

谢书衍咬着嘴唇掉眼泪,就是不说话。

谢书凝:“……”

程默川理解谢书凝的担心,这不是谢书衍第一次被抬上救护车了,上次是高三的暴雨天突发哮喘,这次是高烧昏迷。

换谁都会害怕。

特别是程默川,两次,他都在场。

“书凝姐,他现在哭成这样也问不出来什么,还是等他过两天退烧以后再问吧。”

谢书凝看了看自己腕表,已经十点了。

她叹了口气说:“只能这样了。”

“还要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一晚上,我怕他半夜醒来看不到你会闹,体温又要往上升。”

“没事,不麻烦。”

程默川目送谢书凝走出病房后,坐在病床上给谢书衍擦眼泪。

对于这种状态的谢书衍,他早就已经有了多套完美应对的办法,核心原则就是:他说什么是什么,想要什么给什么。

这时候的谢书衍,心理年龄只有四五岁,爱闹,但是好哄。

“怎么一生病就这么爱哭?”

“我没有哭!”

“那眼睛怎么一直流水?”他问。

“我没有!”谢书衍两只手使劲揉着眼睛,哭着说,“是眼睛……眼睛的错,我没有……没有哭。”

程默川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从眼睛上移开。

“书宝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手不可以再放在眼睛上。”

“为什么?”

“你手上还扎着针,万一歪了就要重新扎,很疼的。”

程默川把他的左手放平,又用卡子把他的碎发别上去,看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睛。

“而且你要是一直这么哭,明天你的眼睛就不好看了。”

“那我……那我不哭了。”

谢书衍拽住程默川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怎么了?”程默川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是,你坐上来一点。”

“坐上来一点,然后呢?”

谢书衍现在的小心思太好猜了,想让他过去抱他,但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程默川就想逗逗谢书衍。

“然后,然后,然后……”

谢书衍说不出口,急得哭出声。

这下换程默川慌了,赶紧坐过去抱他,“不哭不哭,这不是抱你了吗?书宝乖,不哭了。”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怎么还是这么记仇,程默川心想。

“你让开,我不要你抱我了。”

谢书衍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一直拽着他的袖子。

程默川忍不住笑出声,不管多少次,他都会震惊于谢书衍生病前后的反差感。也一直都想不明白,谢书衍为什么会在生病时这么依赖他。

“书宝,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什么?”

“你……”

程默川想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那个人是男生吗?是我吗?可以是我吗?

“你知不知道,你生病前可凶了,每天都冷着脸。”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问出来。

现在这种状态的谢书衍,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也不懂怎么说谎。

说喜欢他,很大原因是病期的过度依赖,谢书衍或许不会当真,可他会。只要听到答案,他绝对不可能保持所谓的理智。

他能忍住在谢书衍生病时不干什么,但谢书衍清醒之后呢,他保证不了。

这对谢书衍太不公平了。

但如果谢书衍说喜欢的人不是他,他接受不了……

“真的吗?”

“真的,你还经常骂我呢。”

谢书衍垂着脑袋思考了几分钟,然后抬头认真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说给哥哥听听。”

“你可以让我一直病着呀!”谢书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很聪明?”

程默川愣在原地。

几分钟后才问他:“那你怎么让自己一直病着?”

谢书衍又想了一会儿,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给程默川说,“你可以把空调的温度再调低一点,让我晚上睡觉不盖被子,嗯……还可以给我吃一些过敏的东西……其他的我还没想到。”

……

程默川把谢书衍抱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有点发抖,“书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我就不会骂你了……”

程默川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乖啊,不可以有这种想法的。”

“你怎么了?”

谢书衍听出来抱着自己的人在哭,也一下子哭出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要哭,我……我……”

“我没哭,但是书宝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这么想。”

“为什么?这样你就不用被我骂了。”

“那书宝想过自己的身体吗?如果一直生病,就会一直难受,一直疼,书宝想那样吗?”

谢书衍摇头,又点头。

“要是不骂你,能让你心情好,我难受一点也没关系的。”

“就算你骂我,我心情也很好,你不能用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方法,明白吗?”

谢书衍似懂非懂的点头。

程默川叹了口气,把他放平躺下,又给盖上被子。

“已经很晚了,快点睡吧。”

“好吧。”

……

五分钟后。

谢书衍又开始拽程默川的袖子。

“睡不着。”

“眼睛闭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闭上了,怎么还是睡不着?”

程默川只好躺在病床的另一边,捏着谢书衍的脸问他,“现在可以乖乖睡了吗?”

“不可以。”谢书衍把小夜灯的亮度按成最亮,眨巴着眼睛和程默川说,“你和我聊天。”

“那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好不好?”

谢书衍点头。

“昨天晚上是谁送我回家的?”

谢书衍在被子里摸索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另外一只手还故意挡住手机屏幕。

程默川也不催他。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谢书衍送他回去的。

虽然不记得昨晚喝醉以后他和谢书衍干了什么,但他既然没被谢书衍打进医院,就说明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谢书衍把手机关掉,重新放进被子里。

“看完了?是谁送我回家的?”

“是张茗,不是我。”

程默川放在谢书衍后腰的手微微用力,把人拉近自己怀里。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书宝把手机给哥哥看看?”

“不给。”谢书衍眼神躲闪,被子里的那只手偷偷把手机往自己腿下藏。

这样幼稚又乖巧的谢书衍,他也只能在对方生病时才看到。但如果可以,他希望再也见不到这样的谢书衍。

他的书宝很怕疼,也很讨厌医院……尤其厌恶脆弱的自己。

如果让谢书衍知道自己生病后是这个样子,那和要了他的命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么多年,谢书衍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情境性分离焦虑。

沉默太久,谢书衍顿时急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为什么不说话?”

“你乖乖睡觉我就不生气。”

“那我要枕你胳膊。”

程默川答应了,让谢书衍躺好后,才把小夜灯重新调暗。

“不要关灯。”

“没有关,只是没有刚才那么亮。”程默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说,“而且我不是在这儿吗?”

这下谢书衍终于安静下来,没几分钟就彻底睡着了。

程默川一直把人圈在怀里,入睡前还在祈祷自己明天一定要早点醒,他还不想被清醒后的谢书衍打死。

…………

第二天,程默川醒来时已经六点了。

又幸运又糟糕。

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打,不幸的是,谢书衍的烧还没退。

一量体温,39.2,如果不是谢书衍还没醒,程默川就真的骂出声了:凌晨两点半量的37度,睡了几个小时怎么又这么高了?

“几点了……”谢书衍眯着眼睛往程默川怀里钻。

“才六点,再睡会儿。”

“公司………早上好像,嗯……”迷迷糊糊说了几个字,就又睡着了。

程默川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病房门外给张茗打电话。

“程总……您有什么事吩咐?”

“别睡了,现在去公司斜对面的那家早餐店给我买早点,送来北城一院的豪华特殊病房。”

张茗“啊”了一声。

“有加班费。”

电话那头传来好几声东西落地的声音,“好嘞程总,我现在就出发,您要吃什么?”

程默川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谢书衍还在睡,没有被吵醒。

“两个三明治,一个抹沙拉酱一个抹花生酱,都不要放鸡蛋。一份八宝粥不要太稠不要放糖,一杯牛奶,一根油条,两个豆沙包。”

张茗那边大概是网不太行,半天也没个声音。

“听见没?没听见我再说一遍。”

“不用了不用了,小的记住了,这就去买。”

程默川挂了电话回病房,谢书衍正捏着被子掉眼泪……

“怎么了这是?”程默川快步走过去,把人抱在怀里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你去哪里了?”

“我去打电话了,书宝是不舒服吗?”程默川说着,就已经开始检查谢书衍身上的各个地方。

留置针没有歪,身子也只是发烫,没有其他问题。

“我,我找不到你了……”

“我这不是在这儿吗?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早点送来了我再叫你。”

谢书衍现在的情绪一阵一阵的,被程默川包进被子里后就已经不哭了,哑着声音警告他:“你不许再走,不然我就把这个针拔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也就是吓唬人,但谢书衍是真拔。

据程默川的不完全统计,这人长这么大一共拔了27次……

理由次次不重样。

“我肯定不走,”程默川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根丝带,在谢书衍眼前晃来晃去。

“书宝要是不相信,可以把咱俩的手绑在一起。”

谢书衍伸手抢过丝带,又拽过程默川的左胳膊,特别开心地开始绑蝴蝶结。丝带的另一头他又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给我把这个缠紧一点。”

程默川不听,还把丝带缠得更松了,“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松一点没事的。”

“好吧。”

没过多久,谢书衍就睡着了。

但程默川就没那么好命了,他还要处理工作,还要把和客户的饭局推迟两天,还要直面员工交上来的、惨不忍睹的方案……

每次看到很离奇的方案,程默川都要抬头看看睡着的谢书衍。

这种平复心情的办法,也只有这种时候才管用。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谢书衍,估计自己没看两眼呢,就会被骂“眼睛歪了去医院,不要在这儿盯着我,有病”。

接近七点,张茗带着早点来了。

“程总,早点。”

“进来吧,随便坐哪等着,工作的事我等会儿和你说。”

程默川把小餐桌移到病床边,拿湿巾擦了三遍才把早餐一样样摆好。

张茗目瞪口呆地看着。

几分钟后终于发出了疑惑:“程总,你什么时候有洁癖了?”

话音落下,张茗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程默川把床上的人抱起来了!这人竟然还和谢总长了一张脸!

“唔……几点了?”

“七点了,早餐送来了,我们趁热吃好不好?”

这语气,这表情,张茗真觉得自己没睡醒在做梦,不然为什么能看见这么惊悚的画面。

谢书衍迷迷糊糊地搂住程默川的脖子,嘟囔道:“我要刷牙。”

“听书宝的。”

程默川把人抱起来往卫生间走,独留张茗原地凌乱。

公主抱?书宝?这两人没疯吧?还是自己疯了?张茗掐了自己好几下,比高中那会儿上数学课都掐得狠。

在他疼到表情扭曲时,谢书衍被程默川牵着手带出来了。

“那个程总啊,要不我先。”

“你稍等一会儿,我先让他把早点吃完。”

谢书衍拉着他的手突然用力。

“怎么了?”

谢书衍正一脸不高兴地盯着程默川的手,“你是我的,不要和他说话。”

张茗:???

程默川有点幸灾乐祸地瞅了张茗一眼,然后把抹了花生酱的三明治递给谢书衍,“不说不说,书宝不生气,快吃吧。”

“为什么买这么多?我又吃不完。”

“你可以每样都尝两口,剩下的我吃就行。”

谢书衍点头,开始安静地吃饭。

张茗在一旁试图和程默川眼神交流,程默川看到了,但就是不理他。万一被谢书衍看到,哭都是最轻的,大概率会拒绝进食。

谢书衍吃得快,吃完就坐在窗户边上晒太阳。

程默川趁此机会,赶紧拿上电脑,把张茗拉到门外。

“今天早上线上开会,你一会儿在群里通知一下。这几份方案的问题我都标出来了,你让相应部门改好后发给我。”

“还有,”程默川看了眼门内说,“这事别给任何人说。”

“明白。”

经过一个早上,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张茗已经能面不改色面对这件惊天动地、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事情了。

对自己的接受能力也是大为震撼。

“还有事?”

“没有。”

“那你还不走?”

张茗拿过程默川手里的文件,走了两步又退回去问了一句:“程总,您和谢总谁是1,谁是0?”

“你觉得呢?”

“谢总那张脸不是0将毫无意义,你俩注意节制,小的就先走了。”

张茗说完就赶紧跑路了。

因为这句话,程默川都不敢和谢书衍有太过亲密的接触,好在谢书衍今天很乖。

输液的时候就窝在程默川怀里睡觉,不输液的时候就自己埋进被子里睡觉。谢书凝来看了他两次,他都在睡。

晚上八点,谢书衍终于醒了。

看见程默川坐在床边后,冷冷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

乖巧粘人版谢书衍体验卡时间到了。

程默川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前天高烧到41度,在公司昏倒了,睡了两天。”

谢书衍拿出手机看日期。

竟然真的过了两天……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专门来看我笑话?”

程默川叹了口气,心说:这转变的也太快了吧,几小时前还是小蛋糕,现在就成炸药包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现在这样,说明谢书衍的病基本好了,这是好事。

“你助理说,你是听到我来找你后才昏倒的,那我肯定要守着啊,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不也完蛋了。”

又是这副欠揍的样子。

谢书衍真想揍他一顿。

把他欺负了一晚上,忘了就忘了,现在竟然还这么嚣张。

他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滚。第二,我把你揍一顿,然后你再滚。”

程默川不傻,果断选择了第一个。

嗯对,公平起见,两个人就这样风水轮流转吧~

这章绝不是在刻意弱化、幼化谢书衍。人的性格不可能一成不变,请允许坚强的人偶尔流露出软弱和依赖

(谢书衍这种情境性分离焦虑在生活中是很常见的。同时超过39℃的高烧会影响大脑颞叶,特别是海马体的功能,这个区域负责将短期信息“刻录”成长期记忆,在高烧引起的意识模糊。谵妄状态下,大脑难以正常编码,导致这段经历根本没有被储存下来,因此不记得高烧期间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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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情境性分离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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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他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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