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常愉现在手不能举头不能抬,在猫咪的躯体里,完成彩狸的夙愿简直是天方夜谭。
郁常愉其实对恢复人身没那么多的执念,无非是活过来延续前二十七年倒霉催的日子,但想到魏序州憔悴的脸和那句“差点以为你也要走”,他又有点荒谬的猜测和期望。
这个“也”的前提,是有个他吗?
郁常愉回忆了一下自己和魏序州的相处模式,找不到一点温情的存在。退一亿步来说,就算魏序州还在乎他,不过是少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有些遗憾罢了,那家伙最喜欢的就是找刺激,没了他,生活的乐趣都要少一半。
但如果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人惦记着他……
他死得这样草率,跟魏序州斗了这么些年,就这样放弃活过来的机会,那不就是让对方斗赢了吗?
郁常愉自我催眠,存着这样的念头,他也要试一试能不能成功,如果活过来了,他就对魏序州说“你知道吗?我变成猫也比你厉害”,就算顶着魏序州看二百五的目光他也能骄傲好久。
想到这,他不由笑了几声。
老橘猫莫名其妙地看向他:“闷闷不乐了那么久,怎么又笑了,梦里有小鱼干?”
没有小鱼干,有两个讨人烦的家伙。
郁常愉灵光乍现,罕见的没有不理它,反而主动问:“你认识这里所有的猫?”
“那是,我老橘到哪儿都猫缘好!”
郁常愉又问:“你跟这的猫关系怎么样?”
病房里的猫都是些老弱病残,几乎不怎么说话,吵闹时才会无意义的叫两声,尽职担任着猫这一身份。老橘趾高气昂地翘起尾巴:“当然都说得上话!”
几只假寐的猫睁开眼,一只拆台地说:“因为这家伙是自来熟,不回话会一直问。”
领教过的郁常愉:“……”
也算是变相的说得上话了。
“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郁常愉态度友好地说。
“说来听听,要是能帮上,我老橘自然在所不辞!”
老橘不但是个自来熟,还是个热心肠,郁常愉欣慰地看着它,诚恳道:“我想请你们把那些医生吸引过来。”
“你要干什么?”老橘惊讶地问。
郁常愉双眼微眯,轻佻地说:“当然是‘越狱’啊。”
老橘一怔,瞪圆眼睛喊道:“你疯了吗!”嘴上这么说,尾巴已经翘到天上跃跃欲试了。
郁常愉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他听,老橘借着他那猫脉开始召集参与者。
郁常愉的计划很简单,就是通过制造混乱把医生吸引过来,逮住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外表上看不出来,但郁常愉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痊愈,但白大褂到现在还没没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他需要他们注意到他的伤势,早点摆脱这烦人的绷带。
风险是有,郁常愉现在翻个身都不行,但时间不等人。
于是乎,就有了早上那一幕。
病房里的猫叫狗叫此起彼伏,如魔音贯耳,医院正好轮完班,来的人都是清早起来上班的,个个都昏昏沉沉,好不容易心力交瘁地用食物安抚完猫猫狗狗,又开始寻找带头闹事的猫。
郁常愉希望他们赶快注意到自己,最好打个电话给魏序州,像幼儿园老师一样叫他把闹事的孩子领回家。
但他们一下子把目光投向刚刚叫得最欢的老橘身上了。
郁常愉不好意思叫太大声,让他周围的猫叫大声点,自己则浑水摸鱼地喊了几声,反而最积极的老橘叫开心了。
“应该是它,平时总看它跟其他猫一唱一和的,这回估计是带头一起闹了。”一个白大褂立马给老橘扣了个锅。
郁常愉:“……”失算了。
老橘大惊失色,问:“怎么办啊!”
白大褂:“还叫!”
郁常愉、老橘:“……”
老橘因为带头制造混乱,被罚了罐头,可怜巴巴地盯着郁常愉面前动都没动的罐头。
郁常愉明白了,投机取巧少花一个面子,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多丢几个面子。
房里的猫能叫喊的都分到了冻干或罐头,此刻都在大快朵颐,除了吧唧嘴声和白大褂走动检查的声音,非常安静。郁常愉深吸一口气,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喵”。
人类听不出来,但猫能听出来,这是一声纯粹的“喵”,没有任何意思,通常只有小猫撒娇吸引人的时候会这样叫。
郁常愉心一横,反正自己现在是彩狸,不是郁常愉,面子算什么,于是更大声地“喵喵”叫了。
老橘见鬼一样看着他。他早知道郁常愉一直在装矜持,没想到为了“越狱”这么豁的出去。
好在白大褂没让他失望,房间里太安静了,他一叫瞬间吸引了所有白大褂的注意。
他那奇迹般的恢复力早就传遍整个医院了,所有人都知道23号是个不死鸟般的公彩狸,它一叫,一下子就簇拥过来了,生怕他是哪里出问题了。
郁常愉如愿以偿地离开了他的住院笼,被人带去检查。
检查结果好的让人难以置信,郁常愉终于逃脱了烦人的绷带,但却被一群人缠住了。
由于他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有人把电话打到了院长那里,跟他汇报这一喜讯,郁常愉被迫出现在视频的镜头里,观看那张不属于他的猫脸。
很普通的彩狸模样,也不知道魏序州为什么要养这个品种,难道是公彩狸稀有?
白大褂们还在感叹惊讶,甚至想抽点血来做做研究,但实在不好打电话跟猫主人说“你的猫太稀奇了,我想抽它血做研究”,遂作罢。
其实郁常愉乐意献点血换取给魏序州打电话的机会的,但人类听不懂喵喵叫,还以为小猫刚拆完绷带不适应。
郁常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闷闷不乐,不过他现在已经能动了,开始研究怎样开笼子。
还没等研究明白,他日思夜想的人就来了。
魏序州不知是不是没睡,推开病房后,郁常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除从他视角放大到完美的身材比例,就是他眼下两片青黑。
魏序州比上一次见还要憔悴了,郁常愉依稀记得昨天好像是魏序州的生日,对方昨天晚上看望过他后可能又去庆祝了。但好歹换了件衣服,身上的西装不见了,反而随便穿了几件休闲的衣服,不像是他平时精心打扮的风格。
乍一见到他,郁常愉恢复自由的四肢顿时不知道往哪里摆。
于是他低下头,假装要喝水,盯着水盆发呆。
“来接你回家。”魏序州说,郁常愉抬起头。
随同来的白大褂把笼子打开,魏序州尝试地伸出了手,目光温柔地看着他,郁常愉茫然地眨眨眼。
仓促失败的越狱计划以另一种方式成功了,横在面前的铁网离开视线,郁常愉应该为计划进一步实施感到高兴,可看到出现在面前的那只手,他却不敢把爪子放上去。
和他明争暗斗二十多年的死对头,竟然对他说“来接你回家”。
应该是自己达到出院的标准了,白大褂打电话给魏序州,所以他才会来接他。
郁常愉给魏序州的突然出现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试探性地伸出爪子,轻轻点了一下魏序州的手心。魏序州的手心是热的,有几条明显的脉络,要是郁常愉现在是人,肯定胡侃一句“我看你手相,是寿短孤寡的命”,但他现在是一只猫。
要是是猫的话,他就可以在魏序州面前弱势一点,把伤人的话咽下去,换成柔软的肉垫。
魏序州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好一会儿,郁常愉终于踏实地放上了一只爪子,想了几秒,又搭上了另一只。
一旁的白大褂看了,哈哈地笑:“你看他还会撒娇呢!”
郁常愉脸一热,但想到现在自己是只猫,安慰自己说不丢人。
郁常愉很快就离开了讨厌的宠物医院,被装在猫包里,被魏序州带出门。
郁常愉在笼子里待久了,突然见到外面阳光明媚的天气,刺地眼睛不太舒服,有一点酸。
他适应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一下子认出了哪辆车是魏序州的。
魏序州的车在一群汽车里可谓是独树一帜,一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像是急着来宠物医院没来的急换。
郁常愉心情复杂随魏序州上了车,团吧团吧把自己塞到猫包角落,眼不见心为静。
就算自己出车祸了,死掉了,魏序州还能继续他的生活,开着他的跑车,和一群狐朋狗友庆祝生日,天亮了接到宠物医院的电话,再换身衣服接回自己心爱的小猫。
至于郁常愉,真的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死对头,魏序州伤心惋惜一瞬,还会有新的消遣给他。
他甚至猜测,自己昨夜在魏序州眼神中看出的忧伤是不是他自己的臆想。
郁常愉觉得靠着一点念头想复活的自己特别没意思。
简直是病急乱投医,投到魏序州身上了。
胸口泛出酸涩,郁常愉知道自己不应该对自己死对头存着这么多的期望,但大脑却向不受控制一样拼命想,拼命寻求那一点在乎。
猫包晃动几下,闭着眼的郁常愉猜测是猫包被放在座椅,魏序州正在安置猫包别乱动。
恍惚间,他好像还闻到了玫瑰花香。
上一秒,郁常愉还在想,魏序州怎么时候开始喷这种香水了?
下一秒,“唰”的拉拉链声,猫包被打开了。
郁常愉仓皇中被魏序州抱出了猫包,被迫注视他的眼睛。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距离观察魏序州的眼睛。
魏序州的瞳孔是亚洲人常见的棕色,郁常愉注视着他放大的双眼,看见了里面的沙漠,荒芜枯寂,无声得诉说他之前看见的忧伤并不作假。
郁常愉又开始难过,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他宁愿自己伤心,也不要看见魏序州伤心的眼睛。
魏序州的眼睛闭上了,那一片沙漠瞬间从他眼前消失殆尽,转而化成戈壁上的秋风,粗糙地响起:“我只有你了。”
郁常愉一愣,怀疑自己把“你也有今天”听成“我只有了”。
但魏序州的动作确确实实证明他说的是这句话。
他的额头和郁常愉的额头相抵,让郁常愉一下子没回过神来,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蓦地被钉在了跑车后座上。
大捧的玫瑰花塞满后座,花瓣已经枯萎卷曲,但已经艳丽得惹眼,郁常愉一下子被冲击到了,很想质问魏序州这满车的花是要送给谁,尖锐的耳鸣刺激着神经,还没等他来得及推开与他相抵的额头,目光就注意到了玫瑰花一旁插着的贺卡。
上面写着——
“To 郁常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