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钢针雨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所以无法在镜头中看到。

那么姐姐肯定还活着。

季野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她把目光从镜头中拔出来,再看向真实的眼前。

江离的轮椅已经在无声向前移动,后面的人们同样的挪动着脚步向前走。

“外面要下雨了,我劝你不要呆在那里。”江离头也不回的说。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便响起隐隐的雷声,季野想起昨天在车站被削走的一片衣角,从善如流的跟他们走进昨天的车站。

最后一个死者刚刚从进站口通过,外面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而这时,人们身上才慢慢显现出各自的倒计时。

挂在检票口的老式喇叭开始工作。

【今日检票倒计时即将启动。】

【滴——滴——滴——】

【各位旅客你们好,现在是死地时间08:00,下一班列车即将发车,请大家抓紧按照倒计时进行检票。】

一个看上去不过6岁的小男孩在诡异空洞的“滴滴”声后直接哇哇大哭。

人群躁动起来,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的老师模样的女人迟疑着蹲下,然后一把把小男孩抱在怀里,也忍不住落泪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男孩口齿不清的边哭边喊着“找妈妈”之类的字眼,弄得女老师频频抹泪。

季野也快被他们弄哭了。

通往死亡的路上只能一个人,哪怕是个孩子。

只有江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人群,眼里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季野想起昨天的情形,走到江离身边:

“我记得昨天的检票员说‘如果交给他在场的人的名字,那么说出名字的这位就能免死’,对吗?”

江离把目光从人群中抽离出来,抬头看着她:“你的名字应该不行。”

因为你确实死不了。

季野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行,她昨天已经试过了。

没等她开口,便又听到江离说:“你救不了他们,别白费力气了。”

“为什么?”季野看着远处哭的满脸通红的小男孩,哄他的人围了一圈,但他还是一直念叨“妈妈”:“他还这么小,其他这些人就算等下去不也是一死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会千方百计的要他们提前上车或是说出名字,这样能拿到他们的剩余寿数——这就是死地。”

江离看着这群人,他的神情里有一种微妙的志得意满,好像看着自己的KPI,

“但是剩余寿数对于马上要死的人是分外宝贵的——远比活人宝贵多了,不信你可以去试试。”

江离摇着轮椅走到检票处,为一会儿的登车做准备,他看着季野走向瑟缩着的人群,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大,吵得他头痛,任何一个死者的不甘都让他心烦意乱。

季野向那个女老师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对方一愣,随即将小男孩推倒在地,“凭什么要我换?凭什么他父母活的好好的,我也是要死的人!”

被推倒在地的小男孩哭得更凶了,几乎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除了女老师,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皱着眉头冷眼旁观,没有人再来哄这个小男孩。他坐在地上很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满脸紫胀。

坐在检票口的江离对季野毫不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好像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渐渐地,孩子的哭声小了下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开始好奇的在候车厅走来走去,似乎已经忘了刚才恐怖的播报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眼看检票时间越来越近,江离却并不急着叫人们提前上车。

季野定了定神,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想到此行的目的是她见到姐姐,于是拿出手机,走向坐在轮椅上的江离。

“我想问……请教你一件事。”

正眯着眼睛打盹儿的江离睁开眼睛,一个黑色的手机正举在他面前,手机显示一张照片,茂密的丛林中,两行蜿蜒的、闪闪发光的铁轨围着一个村庄盘绕而行,村庄里面一位身着紫色衣衫的女人正抬头看着镜头。

“这是长寿村。”

江离不假思索的说。

只有长寿村是被列车铁轨围绕的村落,是死者列车的终点,也是起点。

季野眼睛一亮,“你对这地方很熟吗?”

江离看到难得有什么事让季野感兴趣,但可惜是长寿村,他看了看手机照片中的女人,又看着季野,问:“这是你什么人?”

“我姐姐。”季野想到每天在这里进行的“检票上车”仪式,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见过所有的去世的人?”

“可以这么说,但是每天从这里上车的人太多太多了。”

多?

季野不解。

“你见到的只是其中一个车次,这里的时间看上去跟外面一样,一天24小时,但其实是平行的,现在有另一队人也在等着检票,也在这里,但跟你是平行时间,碰不上面。”江离解释道。

不过他确实见过照片上的女人,几年前的正在做手术的医生,出卖的手术台上的病人,就是她。

江离在第二次见到季野的时候,还用他们给季野展示名字的作用。

“平行的时间……”季野不知道他内心有这么丰富的活动,看着照片想了想又问:

“反正最后那辆车都会去长寿村的,对吧?” 。

“对。”江离说,但是你下不了车。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季野头上的24小时数字依然稳定的闪烁,并且丝毫没有减少的趋势,这意味着她有足够多的剩余寿数,如果今天带她一起上车,那么到了长寿村,说不定拿到的比这未来几年的人们的剩余寿数还要多得多。

江离环顾整个候车厅,人们头顶上的数字各异,最小的只剩三十分钟了,最多的还有20小时,趁季野还没有改变上车的主意,他要赶紧行动。

江离驱使着轮椅,无声的走到人群前,他漆黑的外袍和看惯生死的眼神,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时间到了。”江离说。

检票处的铁门无声的打开,所有人都紧紧的靠在角落里,没有人说话,更没人过去检票。

江离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窗口,窗户“当”的一声被风打开了,外面的雨下的正凶,几根尖锐似针的雨滴借着风力飘进来,斜斜的钉在人群头顶的墙上。

“啊?”

“这是怎么回事?”

人们面面相觑。

“快看——”随着女老师尖锐的惊叫,人们看到针尖埋入墙中的位置,竟然冒出了鲜血。

“我说,时间到了。”

江离重复道。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动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就是让所有人觉得,他很生气,也很吓人。

很快,所有人不情不愿的向检票口走去,排成一条悲伤的队伍。

这就行了?

季野坐在候车区的铁椅子上,看着这群顺从的队伍,想到昨天检票的王安福,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王安福不会有事的,只不过把之前吃掉的寿数都用光了而已。”季野正想着,听到江离在她耳边说。

人们已经完成了检票,候车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小男孩都不见了

不用专门凑过来再说吧?

季野闪躲一下,丝滑的站起身,“我也要上车。”

“欢迎。”江离微笑着说,他摇着轮椅向检票口走去,又说:“这里这么冷,把衣服穿上吧。”

外面的雨恰好停了。

季野跟在他后面,像昨天一样安全的走到外面的站台上。

她刚一出现在外面,失联迫降的无人机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季野把无人机升起来,正好趁机补拍几个客户需要的素材回去交差。

大雨刚停,年久失修的站台地面上还留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清新凉爽的风徐徐吹过来吹得水坑中的小水面晃来晃去,季野低头看向水面中的倒影,自己在水中也随着风晃晃悠悠。

哪怕在水面的倒影里,她的身边仍然空无一人。

江离看着她研究水坑,无声的笑了笑。

刚才检票通过的人们呆滞的站在站台边上,他们从通过检票口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同昨天得人们一样,恢复了临死前的状态:有的歪着头,脖子上露出锋利的伤口,有的捂着胸口,好像那里还非常疼,刚才哭闹的小男孩这会儿光着头,脸色青紫,身上也出现一块一块的青斑——这是白血病病人临死的症状。

远处传来几声鸣笛,列车来了。

这列火车与他们背后的火车站看上去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整车漆着绿漆、点缀着黄色线条,开过来的时候呜呜冒着浓烟,降速的时候还有叹息一般的噪音。

江离摇着轮椅,停在车头的位置,不等他招呼,其他人也纷纷等在不同车厢的车门前,安静的等着列车停下。

这时,江离好像觉察到什么一样,他罕见的皱着眉头,抬头看向天空。

刚才还一派雨过天晴气象的天空,这会儿乌云密布,远处隐隐响起危险的雷声。

阵雨又要来了?

季野刚这样想着,只听到周围树林中陡然想起细雨的沙沙声,泥土混着水汽的气味浮在空中,钻到她的鼻子里,她想到刚才在候车室中钢针一般的雨滴,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朝天上看去,只见无数根钢针一样的雨水密密麻麻的从天空猛然冲下,这时她的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季野一个踉跄,就栽倒在正在行进的火车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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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地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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