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叶昂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红底白字写着“人民警察为人民”。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发干发涩,可一闭上眼,就是爷爷躺在躺椅上,手臂无力垂落的样子。
他不敢闭眼。
林警官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水递给他。
“喝点水。”
叶昂没接。
林警官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这个深夜来报案的孩子,瘦削的肩膀,低垂的头,攥紧的拳头一直在抖。
他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闹,做笔录的时候尽管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着,依旧尽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可就是这样,才让人心疼。
“叶昂。”林警官斟酌着开口,“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全力追捕叶光伟。被拿走的钱,也会尽力追回来。”
叶昂没动。
林警官摇摇头,正要站起来,手却被一把攥住了。
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可力气大得惊人,骨节都泛白了。
“林警官。”
叶昂抬起头。
他的眼睛赤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可一滴泪都没有。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烧得林警官心里一紧。
“我亲眼看到叶光伟从家门口逃走的。”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家门口的监控也显示,我爷爷出事那段时间,只有他一个人进出过我们家。”
他攥紧林警官的手。
“这还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吗?”
林警官张了张嘴。
“为什么?”叶昂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证据这么确凿,还不能直接认定他就是犯人?直接下通缉令啊!全国通缉!很快就能抓到他!光靠你们在这个辖区搜,他早就不知道逃窜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眼眶红了,可还是没有泪。
“他卷走的是我和爷爷全部的积蓄啊!两万零一十八块九毛——”
那个“九毛”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破了。
两万零一十八块九毛。
那是他和爷爷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爷爷卖纸壳子,卖塑料瓶,每天天不亮出门,在垃圾桶里翻找。
为了他,七十多岁的人去翻垃圾桶。
“林警官。”叶昂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我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把叶光伟抓住。一定要。”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被他夺走太多东西了。”
林警官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轻轻把叶昂的手掰开,扶着他重新坐下。
然后斟酌着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叶昂,你听我说。”
叶昂抬起头。
“你爷爷……可能不是叶光伟杀的。”林警官看着他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法医初步检测的结果,是突发性脑梗。没有发现任何他杀的痕迹。”
“可能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诱发了你爷爷的脑梗。”林警官说,“但是叶昂,这不是谋杀。至少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不是。”
他顿了顿。
“我们会全力追捕叶光伟。入室盗窃,金额两万多,够判了。等找到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叶昂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仰起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笑里全是自嘲,无奈与讥讽。
“水落石出。”他笑着站起来,摇着头,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水落石出……”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可惜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声音很轻。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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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天已经微微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路灯还亮着,在晨曦里显得昏黄黯淡。
叶昂站在警局门口,抬起手挡住眼睛。
不是挡光,是挡眼泪。
可眼泪没有来。
眼眶干涩,眼球刺痛,可就是一滴泪都没有。
他想哭。
他想跪在地上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一场,想用头撞墙撞到头破血流,想把这颗疲惫的心挖出来抖一抖。
最亲爱的爷爷走了,他不应该大哭一场吗?
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想着为爷爷报仇。
可那天他走之前,一切明明都好好的啊...
为什么...非要在我感觉到希望的时候,将一切从我身边一点一点夺走啊...老天爷!
他痛苦的想着。
他只觉得心痛的让他直不起腰,只能勉强靠坐在墙根缓一口气。
想着昨天晚上,他出门摆摊时,爷爷站在院门口送他。
“早点回来。”爷爷说。
他说“好”。
可他回来的时候,爷爷就在他怀里慢慢变得冰冷了。
要是他少卖几单,少赚那点钱早点回家,看到叶光伟第一时间追上去,会不会就...
他的手放下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叶光伟。”
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就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的骨头剁成稀巴烂——”
他的声音哽住了。
“也不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迪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打着领带,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而专业。
他抬眼打量了叶昂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叶昂先生您好。”
叶昂看着他。
“我是叶引章叶老先生的遗嘱执行人,陈琛。”年轻男人说,“听闻叶老先生的死讯,十分痛心。还请您节哀顺变。”
“请您上车,跟我去所里详聊。”
叶昂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坐了上去。
车辆启动,汇入清晨湍急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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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昨天晚上。
十点二十八分。
叶引章倒完垃圾,站在院子里直起腰。他抬头看了看天,星光黯淡,明天怕是要下雨。
他念叨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屋里电视机开着,正放着昆曲《牡丹亭》。这是他最爱的戏,听了几十年都不腻。
年轻时候在单位,每逢文艺汇演他都要来一段。
后来老了,唱不动了,就爱听单雯唱的。
他躺在那张老藤椅上,摇着蒲扇,闭上眼睛。
一阵丝竹声后,杜丽娘慢慢走到幕前,从袖中取出折扇,婉婉唱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叶引章的嘴角微微翘起,手轻轻打着节拍。
院子里传来一些响动,电视声音大,他一点也没察觉。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门口那人似乎等烦了,开始用力拍门。
叶引章这才听见。
他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来找他?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隐在黑暗里,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叶引章眯着眼辨认,等看清那张脸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叶光伟。
他的儿子。
那个抛弃妻儿,赌瘾难戒,十几年不闻不问的孽障。
“你来干什么?”叶引章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暗中,那张脸露出讨好的笑。
“爸,你儿子我来看看你啊!”叶光伟说着就往门里挤,“今天还是我儿子的生日吧?我这不特地日夜兼程赶回来,给他庆生嘛!”
他挤进院子,转过身看着叶引章,满脸堆笑。
“做父亲的亏待他这么多年。爸你就给我个机会,缓和一下我们父子关系呗?”
叶引章听他提起叶昂,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关上院门,把叶光伟引进屋里。
“你要能早这么想,不就好了?”他在躺椅上坐下,打量着这个十几年不见的儿子。
叶光伟瘦了,也老了,眼窝深陷,脸色憔悴。他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可叶引章还是看见了,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把赌场的债还清了?”叶引章冷哼一声,“上次来要了几万块钱走,后面再没赌了?”
叶光伟把手往身后又藏了藏,陪着笑。
“还清了,爸。多亏你帮我,不然我肯定不能这么全须全尾地来见你。”
电视里,杜丽娘还在唱: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叶引章没理他,视线被电视机吸引。
叶光伟站在那里,目光却在屋里放肆地扫视。从电视机柜到床头柜,从衣柜到枕头底下。他的眼睛在一些地方停留得格外久,目光里闪着贪婪的光。
叶引章虽然看着电视,可余光一直在注意他。见他那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你这次来,不只是来给昂庆生的吧。”
叶光伟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你懂我,爸。”
他凑到躺椅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叶引章。
电视里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不我跟几个朋友盘算着要自己创业开店嘛。”叶光伟说得眉飞色舞,“他们给我搞得妥妥的,我只要准备点钱就行了。到时候年底分红五五开,多划算呐!”
他的眼睛一直往叶引章枕头下面瞟。
“就是这……手头没有多少钱。爸你借我一点呗?”
他往叶引章跟前凑了凑。
“我也不占你便宜。回去就跟我那帮朋友说是您跟我们一起干的,分钱的时候也带您一份。您说行吗?”
叶引章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创业开店,什么五五分红,一听就是骗局。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那些所谓的“朋友”,分明就是赌场里认识的一帮狐朋狗友。
“不行。”叶引章斩钉截铁,“你那帮酒肉朋友,趁早断了来往!”
他坐直身子,看着叶光伟,语气放软了一些。
“儿啊,好不容易你才下了决心走正道。就本本分分的回去做你的老师不行吗?老老实实的才能赚钱。不要再想那些不劳而获的事了!”
叶光伟听着,脸上讨好的笑慢慢变了。
他站起来,靠在沙发上,没个正形地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把玩着。
“哼。”他嗤笑一声,“像你这样辛苦了大半辈子,老了还得捡垃圾养活自己是吧?”
叶引章的脸色变了。
“你——”
他指着叶光伟,嘴唇哆嗦起来。心口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攥住了。
叶光伟把茶杯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说了,你那些钱,连带这个房子,你死了不都是我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引章,“来问你一句,也只不过是认你是我爸。识相一点,趁早把你钱都拿出来给我。”
“你想都不要想!”
叶引章猛地站起来,指着叶光伟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
“钱一分都不会给你!我只会给小昂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给我滚出去——孽障!”
电视里,杜丽娘唱: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叶光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巨响,在地上滚了两圈。
“老不死的!”他吼道,“你敢不给我!”
话音未落,他一把推开叶引章,直冲屋里冲去,伸手就往枕头底下探。
叶引章被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回躺椅上。他眼睁睁看着叶光伟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那是他给小昂攒的学费,两万块钱,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你给我放下!”他嘶声喊道。
叶光伟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叶引章扶着躺椅扶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腿发软,心口疼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马上就去警察局,把你那些事全部举报了!”
叶光伟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瘫在躺椅上的老父亲。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贪婪,不再是得意,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狰狞。
叶引章见他停下,以为他怕了。
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声音放软了一些。
“光伟啊……那是给小昂准备的大学学费,你不能动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已经对不起婉茹了,可你不能再这么对待她的孩子了。你这是要毁了自己的孩子啊……”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
“你也是个父亲啊,光伟。回头……”
“少给我提那个臭女人!”
叶光伟粗暴地打断他,几步冲回来,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引章。
“自以为是的,挡我发财路!”
他的脸扭曲着,眼睛里全是疯狂。
叶引章瘫在椅子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被**扭曲的脸。
这是他儿子,他亲生的儿子。
他曾经抱在怀里哄过的儿子。
他和妻子辛苦拉扯大的儿子。
可现在这张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叶光伟直起身,把怀里的布包拍了拍,挑衅地看着他。
“没钱上学正好。”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把他卖去干活。人家就缺这种能干的。回头我就把他‘介绍’过去。”
叶引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抠着躺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你……你休想……”
叶光伟已经推开门,扬长而去。
电视里,杜丽娘唱道: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叶引章瘫在躺椅上,眼泪流了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
“婉茹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对不起你啊……”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狠狠攥着,越攥越紧。
“那孽障毁了你……现在也要毁了你儿子……”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空中,像是想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
“我只能……把我的命赔给你了……”
手无力地垂落。
电视里,杜丽娘的唱腔婉转凄清: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那凄婉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唱着。
直到叶昂推开门,看见了了无声息的爷爷。
---
叶昂坐在疾驰的奥迪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带他去哪,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在院子里等他回家了。
不,是他又没有家了。
车窗外,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的天,已经塌了。
本书第一刀。
这一章我写的比较艰难,希望能把全书的情绪拉到最高,奈何笔力有限。
还是希望大家喜欢[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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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6缘已尽,恨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