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周五放学铃响过之后，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空，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雨春顺着走廊往东走，心里有点奇怪。
叶昂上午临走前塞给她一张纸条，就一句话：“放学后，旧教学楼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等你。”
神神秘秘的。
她推开那间教室的门时，愣了一下。
这是间废弃的老教室，桌椅还留着。窗户却擦得很干净，夕阳从那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慢慢悠悠地飘着。
叶昂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来了？”
“嗯。”林雨春走进去，四下打量，“怎么选这么个地方？”
叶昂没回答，只是走近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张贺卡，用信封装着的，一看就是手写的。还有一根红绳，编得很精致，编法复杂，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红珠子。
“生日快乐。”他说。
林雨春接过来，看着那根红绳，眼睛亮起来。
“你编的？”
“嗯。”
“怎么编得这么漂亮？”她翻来覆去地看，红绳细细的，编得紧实又匀称，“我可能都编不出来。”
叶昂耳根有点红。
“查了很多资料。”他说，“练习了好多遍。”
林雨春抬起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
她打开贺卡，里面是手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平时写作业那么潦草。
“祝小春生日快乐。高考顺利，万事胜意。想去的地方，以后都陪你去。”
林雨春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洋洋的。
她把贺卡小心地收好，又拿起那根红绳端详。
“这珠子是干什么的？”
“保佑高考顺利的。”叶昂说，“我特意去求的。”
林雨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出手：“帮我戴上？”
叶昂接过红绳，低头帮她系在手腕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有点凉，却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系好了。
林雨春晃了晃手腕，红绳在她白皙的腕间格外显眼。
“真好看。”她笑着说。
然后她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看着叶昂。
“不过，为什么非要约我来这儿？”
叶昂看着她。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她站在光影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屈身，朝她伸出手。
手心向上，五指微张。
林雨春愣住了。
她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睁大。
“你……”
“嘘。”
叶昂轻轻牵起她的手。
另一只手环上她的腰。
然后他带着她，在这间没有人造访的老教室里，跳起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舞蹈。
没有音乐。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喊声。
可他们在跳舞。
夕阳是灯光，空荡荡的教室是舞池。
林雨春踩着他的脚步，一开始很生疏，差点绊倒。叶昂也不熟练，刚转了个圈，就踩了她一脚。
“对不起！”他赶紧低头。
林雨春却笑了。
“没事。你继续。”
他们继续跳。
一圈，两圈，三圈。
慢慢地，越来越默契。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
林雨春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叶昂。”她轻声喊他。
“嗯？”
“你怎么突然想着去学跳舞了？”
叶昂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他顿了顿，“我想带你去草原上，迎着朝阳跳舞。”
林雨春愣住了。
“现在可能做不到。”他说，“但我愿意陪你跳舞。在这儿跳，在操场跳，在任何你想跳的地方跳。”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相信我。以后我会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林雨春的眼眶酸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这么好……”
她说不下去了。
叶昂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带着她转圈，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夕阳快要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雨春抬起头，深情的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林雨春的心跳得很快。
她慢慢靠近他。
一点，一点，又一点。
叶昂的手轻轻挡在她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仿佛在确认林雨春的心意。
林雨春愣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他的手，勾住他的脖子。
吻了上去。
叶昂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睛。
手环上她的腰，把她搂向自己。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身上。
时间像是停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夕阳完全落下，久到教室里暗下来，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他们才慢慢放开。
林雨春的脸红红的，烫烫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抱着他，不敢抬头。
叶昂也没说话。
他只是紧紧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过了很久，很久。
“叶昂。”她闷闷地喊他。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跳舞？”
“一个月前。”
“一个月？”
“嗯。每天放学后，在家里练。”他顿了顿，“爷爷以为我中邪了。”
林雨春笑了，笑得在他怀里一抖一抖的。
“那红绳呢？”
“也编了一个月。”他说，“编坏了十几根，才编成这根最好的。”
林雨春抬起头，深受触动。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惊喜了。”
林雨春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她靠在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叶昂。”
“嗯？”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叶昂笑了。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以后还有更好的。”
“什么？”
“以后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陪你做想做的任何事。”他说。
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教室里很暗，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
“叶昂。”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叶昂沉默了一会儿。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这样。”他说，“只要你愿意。”
林雨春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
下周一，林雨春戴着那根红绳去上学。
郑婷一眼就看见了。
“哎哟！这是什么？”她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谁送的？”
林雨春脸红红的，没说话。
“是不是叶昂？”郑婷压低声音，“是不是是不是？”
林雨春点点头。
“哇——”郑婷拖长了声音，“编得这么漂亮，他花了多少心思啊？没想到他这个大直男还有颗玲珑心嘛～”
林雨春笑了。
“他说编了一个月。”
“一个月！”郑婷瞪大眼睛，“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男朋友？磕到了磕到了。”
林雨春的脸更红了。
“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郑婷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们俩就差个名分而已，高考完不就顺理成章公开了？”
林雨春没反驳。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窗外阳光很好。
十二月了，离高考也近了。
可这一刻她的心里容不下其他的。
只想看着这根红绳，想着昨天的那个吻，想着他说的话。
她想，她想去的地方，好像已经在了。
——
日子像流金一般，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四月的风让人微微躁动，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60天”。
林雨春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套文综卷子。选择题错得不多，可大题的得分总是不上不下。她已经连续三次月考卡在班级第五名了，怎么也突破不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
叶昂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不行？”
叶昂看着远处的跑道。
“我之前看过一个名人采访，你知道他第一次考了多少分吗？”
林雨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四百二。”叶昂说，“连本科线都没够着。”
她愣住了。
“可第二次，他能考到六百分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雨春摇头。
“因为他做了他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坚持。”他说，“每天多背一个单词，多解一道题，多熬半小时。一天看不见效果，一个月看不见效果，可半年后，成绩就动了。”
他顿了顿。
“你只是暂时卡住了。不是不行。”
林雨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万一高考也卡着呢？”
“那就认。”叶昂说，“可那是高考之后的事。现在还有六十天，你还能努力六十天。这六十天的汗，不会白流。”
林雨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回去做题。”
其实叶昂说谎了，这才不是什么名人采访，至少现在不是，这是上辈子他自己的采访。
上辈子作为知名企业家叶昂受邀谈一谈自己的故事，他自嘲地说自己高考只考了四百二，只能勉强上个大专便早早出来混社会，尽管历尽千辛万苦才有了如今的产业，可要让他自己选，他还是选好好学习。
后面第二次考六百分是他编给林雨春听的，人生要是真的能有第二次抉择命运的机会，他一定会抓住，所以才有了这一世他的重生。
还好这一世林雨春有了叶昂的陪伴。
从那之后，林雨春变了。
早晨五点半，她第一个到教室，开着走廊的灯背书。课间不再出去聊天，埋头整理错题。晚上下了晚自习，她还要留到拉闸的人来催，才抱着书往家跑。
郑婷说她疯了。
她笑笑，没解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昂也在拼命。
他和李俊杰同桌，两个人较着劲学。你多做一道题，我就多做两道。你晚走十分钟，我就晚走二十分钟。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先看对方的，再看自己的。
“我这次物理比你高两分。”李俊杰得意。
“总分比你高十分。”叶昂头都不抬。
李俊杰气得咬牙，埋头继续做题。
就这样较着劲，两个人的成绩一路往上窜。叶昂已经连续两次考进理科前一百了。他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林雨春看，配文【两辈子加起来没考过这么好，历史性成就。】
林雨春回他一个笑脸，只当他在夸张。
【我文综这次年级三十了。】
【超级棒，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两个人能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个星期，只能趁着中午吃饭见一面，匆匆说几句话，又各自回教室做题。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在为同一个未来努力。
那天傍晚，林雨春从教室出来，看见叶昂站在门口等她。
他背对着夕阳，手里拿着一瓶酸奶。
“给你的。”他递过来，“补充能量。”
林雨春接过来，靠着栏杆，慢慢喝着。
叶昂站在旁边，没说话。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叶昂。”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儿？”
叶昂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儿，肯定会离梦想越来越近。”
林雨春笑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瓶子塞给他。
“走了。回去做题。”
——
高考在万众期望中终于来到，可却结束的过于匆忙，仿佛过去的三年奋斗都像一场梦一般，考完出来还懵懵的。
高考前那种紧绷的感觉，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
叶昂和林雨春终于能好好待一会儿了。
“你看。”林雨春忽然指着河中央。
叶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两只天鹅。白的，在靠近对岸的水面上慢慢游着。一只低头在水里找着什么，另一只就守在旁边，时不时用喙碰碰它的翅膀。夕阳照在水面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咱们学校的那个湖，怎么不养天鹅？”叶昂说。
“那是假湖，这是真河。”林雨春笑了，“天鹅又不能活在那。”
叶昂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河边种了很多柳树，长长的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草丛里有虫子在叫，还没到夏天最热的时候，叫声也不急不慢的。
有几个小孩在前面跑，追着吹泡泡。泡泡在夕阳底下五颜六色的，飘着飘着就破了。
清风拂过枝头，一转眼两人又依偎在一起。
叶昂只觉得无比心安，上一世无数次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公园，直到临死前才能和林雨春在这里赏春，留下诸多遗憾。
而现在，他也算是对得起上天给他的这次重生的机会了吧？上一世对林雨春的承诺包括这一世的，他都会一一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