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落地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H市最繁华的中心地段，三十二层。
林雨春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握着一个U盘。很小，握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五年的等待，五年的隐忍，五年的夜不能寐。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雨。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她站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孤身一人。
这一生，她遇见过三个人。
第一个敲开她的保护壳，带给她初恋的美好。那些藏在车篮里的纸条，那个雨夜不敢落下的吻，那句“你太珍贵了”——她曾经以为那就是永远。
第二个把她拉到台前，抹去她身上的尘土，露出璀璨的内核。他让她相信，她可以站在台上发光，可以成为人群的焦点，可以不只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女孩。
第三个撕破面纱，将她打入深渊，让她不再天真烂漫。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
三个人，三段情。
她走过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我在楼下。让我上去。”
林雨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备注，可她知道是谁。
她应该删掉这条短信的。
可她按下了电梯键。
门开的时候，叶昂站在那儿。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脸上多了些棱角。三十三岁的叶昂，和十九岁那年她最后一次见到时不太一样了。肩膀更宽，眼神更深，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H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律师。”他说，“随便打听就知道了。”
林雨春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叶昂走进来，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大，装修简洁，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雨丝划过玻璃。
“你这些年……”他开口。
“别问我这些年。”林雨春打断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你来干什么？”
叶昂转过身，看着她。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和以前那个穿着校服、会为一道历史题发愁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光变了。
“前不久，我又在聚会上看见你了。”他说。
林雨春的手指顿了顿。
“你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跟人敬酒。”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不愿意相信的事，“我认识的林雨春，不是这样的。”
“那你认识的林雨春是什么样的？”
叶昂沉默了一会儿。
“是那个扎着辫子，挡在我前面的女孩。”他说，“是那个画画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的女孩。”
“她已经死了。”她冰冷冷地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死了很多年了。”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
“你有你的复仇路，我也有我的。你做出了选择，我也是，所以我们扯平了。”
“不是这样的...雨春，在我眼里，你始终没变过...”
“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你们三个人一起造出来的。你认识的林雨春，早就不在了。满意了吗现在的我?”
“没死。”叶昂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我知道她还活着。”
林雨春看着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问。
“带你走。”
“走？去哪儿？”
“随便哪儿。”叶昂说，“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些人，离开你正在做的这些事。”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林雨春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她抬头看着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的味道——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叶昂。”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太多事了。”
叶昂没动。
“如果今天咱们谈不拢，我很难不去担心，你会不会说出去。”
叶昂看着她。
“不会。”
“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是叶昂。”
林雨春笑了，笑得很轻，很苦涩。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昂。”她喊他的名字，像在咀嚼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你知道吗，我曾经也这么相信过你。”
叶昂的喉结动了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雨声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
“我有一句话，想了很多年。”叶昂说。
“什么话？”
“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你一直是主导。”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从那个春天开始，就是你保护我。后来你躲我，是我等你。后来你决定离开，我接受。”
他顿了顿。
“一直都是你把选择权握在手里。”
林雨春没说话。
“今天也一样。”叶昂说，“我把选择交给你。你信我，就让我留下。你不信我，我现在就走。出了这个门，你做的任何事都跟我没关系。”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来选。”
雨声很大，哗哗地敲着窗户。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的光。
林雨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可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了嘲讽，没有了冰冷，只剩下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叶昂。”
“嗯？”
“我们跳个舞吧。”
叶昂愣住了。
“什么？”
“跳舞。”林雨春说，声音很轻，“很久没跳过了。”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首歌。
很老的歌，他们高中时候听的。那时候他们躲在连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音乐响起来，很轻，很慢，像雨丝一样飘散在昏暗的办公室里。
林雨春把手搭在他肩上。
叶昂的手搂住她的腰。
两个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慢慢移动脚步。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把他们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叶昂低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眼睛看着旁边，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慢慢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从办公室中央，转到落地窗前。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痕交错，城市的灯火在雨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林雨春停下脚步。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拉着他的手指，把他带到窗前。窗开着，凉风灌进来，带着雨的味道，带着城市的喧嚣，带着三十二层高空特有的空旷。
“叶昂。”
“嗯？”
林雨春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却多了一丝锐利。
“如果你愿意为我去死，我就相信你。”
叶昂看着她。
“你愿意吗？”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雨声很大。风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乱。
林雨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的嗤意。像是在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然后叶昂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往后一仰。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他只是在完成一个舞步，一个他们还没跳完的舞步。
他看到林雨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只停了一瞬。
然后她便消失在窗口。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叶昂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夏天，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挡在他面前，说“我保护你”。
想起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她，却不知道她早已长成了不需要任何人守护的样子。
想起其他两个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可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而她最后的选择，会是他吗？
“你来选。”
她选了。
风还在吹。
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活了两世，还是无法让你能够过完平淡美好的一生吗？”
“林雨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