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塔的新兵宿舍，是清一色的冷灰色调。
一间屋子四个人，两张铁架子上下铺靠墙并排摆着。
璃恩站在靠窗的下铺前，伸手按了按那层薄薄的床垫。手指骨节磕在底下的硬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床板是拿边境的防爆铁门拆了做的？”
璃恩甩了甩手，回头看向正在拆行李的余烬，“今晚睡这儿，明天早上我得断两根肋骨。”
余烬把沉重的黑刀靠在床头，单手拉开冲锋衣的拉链透气。
他没反驳，只是拉开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袋，从里面扯出一床洗得发白、但蓬松柔软的厚棉被。这是临走前，陆烽硬塞进包里的。
他走到璃恩面前，抖开被子，铺在硬床板上，又把床单拉平整。
“坐。”余烬扬了扬下巴。
璃恩心安理得地坐上去，陷进柔软的棉被里，满意地晃了晃腿。
“我睡你上面，有动静我能先醒。”
余烬单手撑着床沿，长腿一跨，直接翻上了上铺，开始整理战术腰带。
宿舍门被推开。
陆归野提着一个硕大的旧皮箱走了进来。刚刚登记异能，他被排在了后面，这才晚了一步。
他满头大汗，白衬衫贴在背上，细框眼镜也往下滑了半寸。
“这楼梯可真够长的。”
陆归野把箱子放下，喘了口气，习惯性地开始打量屋子，“环境还行。小余，璃恩，你俩床铺好了没？”
“哥，你睡另一张下铺。”
璃恩指了指对面余烬已经铺好的铁床，“上铺留给别人，免得你半夜起夜摔着。”
陆归野笑着点点头，刚准备走过去铺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金属零件碰撞的脆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脸色苍白的少年，抱着一个几乎快遮住他视线的机械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屋里的三个人，脚步一顿，机械箱“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们？”温客推了推眼镜，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自从前几天在废墟里被这俩人救下，温客就单方面把余烬和璃恩划进了“极度危险”的名单。
没想到分宿舍居然分到了一起。
“眼镜小哥，又见面了。”璃恩坐在床沿上，笑眯眯地招了招手，“那张上铺是你的了。别嫌弃，谁让你来得最晚。”
温客看了一眼这边下铺干干净净的陆归野，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边上铺擦刀的余烬。
他二话没说，老老实实地扛起机械箱，哼哧哼哧的爬上了这边上铺。
——————————
下午两点。新兵集结广场。
烈日当头。
两百多名新兵按梯队站得笔直。
讲台上，一个穿着黎明塔军官制服的严肃教官正拿着名册进行战前动员。
“黎明塔不养闲人。之前的基础异能摸底，只是给你们发了一张入场券。”教官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基础理论学习和封闭式抗压训练！在这期间，你们必须自行组成五人小队。一个月后的‘破晓积分赛’，倒数第一的队伍，全队滚去洗一年厕所！”
“现在，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自由组队！”
教官话音刚落，广场上炸开了锅。
这届新兵素质较高，两百多人里，B级是主力军，A级也有十几个。而稀有的S级，更是出现了三个。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几个高评级的新星。
红发高马尾的黎飒，打出了【A级·爆裂火铳】，如此强攻系的异能，周围瞬间围了一圈想抱大腿的B级新兵。
而那三个S级里，戴着黑框眼镜的温客处境有些尴尬。
他的异能【机械解析】拿了S，但体能评级只有E。这种脆皮大脑，需要耗费队伍大量的精力去保护。
余烬靠在操场边缘的铁丝网上。
一米九的身高，黑色战术背心勾勒出富有美感的肌肉线条，加上那张轮廓分明、深邃冷峻的脸，哪怕他闭着眼装睡，也挡不住周围那些不断偷瞄过来的视线。
除了温客和角落里靠着铁网装睡的余烬。
还有第三个S级。
那是站在队伍最前排的一个短发少女。
她叫叶晚晚。
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她从测试完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存在感低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她摸底测试出来的能力却让人毛骨悚然——【S级·重力囚笼】。
几个B级新兵在排队的时候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想凑过去拉拢她。
“叶晚晚，来我们队吧，别带着你家哥哥了，队伍资源可以向你倾斜……”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刚靠近她三米之内，“砰”的一声闷响！
那几个身强体壮的新兵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天花板上狠狠拍了下去，瞬间双膝跪地，脸重重地砸在水泥地板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退避三舍。
叶晚晚依然低着头，没有理会周围的惨叫。
她只是一把拽过身边一个瘦弱苍白、看起来一直在咳嗽的少年。那是她的亲生哥哥，异能评级只有C级的治愈系。
“我只跟我哥一队。”叶晚晚的声音像机械合成般没有起伏，“谁敢靠近他，我就压碎谁的骨头。”
她抬了抬手，重力解除。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叶晚晚拉低了兜帽。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在远处的余烬和陆归野身上停留了一秒。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那边那个银色头发的S级，似乎也在护着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废柴”。
……
角落里，璃恩正剥开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抬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陆归野。
“我可以加。但我得带上我哥。他是D级微重力控制。”
“D级？”
来拉拢他的新兵声音拔高了八度，眉头皱了起来，“兄弟，带个D级，不仅占个名额，还得浪费人力保护。这买卖太亏了。你看那边那个S级的叶晚晚，就因为非要绑着她那个只会咳嗽的C级哥哥，到现在也没人敢跟她组队呢。”
陆归野推了推眼镜，脸有些发白，但没反驳。
他拉了拉璃恩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安，别闹。D级去后勤组最稳妥，别因为我耽误你和小余。”
“不行。”璃恩收起笑意，语气清脆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去哪，我去哪。”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虽然A级木系很馋人，但搭个D级拖油瓶，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没人组拉倒，大不了咱们三个自己干。”璃恩哼了一声。
“你做的饭好吃。队里不能没有厨子。没你，我们明晚就得饿肚子。”
余烬伸手，在陆归野肩膀上拍了两下。
陆归野愣住了，心里那点自卑被这句话砸得粉碎。他笑着叹了口气。
“还差两个人。”余烬转头看了一圈广场。
“谁说没人敢组。”
一个红色的高挑身影嚼着泡泡糖走了过来。
黎飒展现异能把火铳扛在肩上，站在他们面前，挑起半边眉毛：“算我一个。”
“我只跟强者组队。你们这儿一个S级一个A级控制，存活率最高。”黎飒目光落在陆归野身上，“至于D级……能控制重力是吧？行，以后我开枪的时候，你帮我把子弹的弹道压稳点就行。”
陆归野有些惊讶，随即温和地笑了：“没问题。”
“还差一个，你们还有人选吗。”黎飒扫视了一圈。
“这不就来了。”璃恩下巴一扬。
人群外围，抱着机械箱的温客正被几个小队推来推去。大家想要他的脑子，又嫌他跑得慢。
一只长臂从人群外伸进去，一把揪住温客的后衣领，像拔萝卜一样把他拎了出来。
余烬把温客丢在自己身边：“入队。打出来的晶核，按规矩分你一成。”
温客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看着眼前这四个已经集结完毕的人：一个S级凶神，一个A级炮台，一个A级木系，外加一个D级微重力。
有这头能切碎空间的怪物在，至少自己的命保住了。
“成交。”
——————————
组队完成后的第一周，是枯燥的理论大课。
这是为了让这些从废土各个角落捡来的新兵，明白自己到底在面对什么。
黎明塔的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讲台上，白发苍苍的历史教授正在播放全息投影。
屏幕上，是一颗千疮百孔的蔚蓝星球。
“或许在你们从小学习的认知中，地球是遭受了陨石的袭击，国家建立各处基地保护人民的安全，如今的人们，偏安一隅。”
“那我今天重新给你们讲这段历史，这段只有寻光者才能知晓的历史。”
“纪元元年，灾变降临。”教授的声音低沉浑厚，“你们以为那是陨石撞击？错。那是‘维度沉降’。”
画面一转，屏幕里的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空间裂隙，各种闻所未闻的异度空间——奇幻的森林、赛博的机械城、古老的兽冢——像一块块破碎的拼图，狠狠砸在了地球上。
“高维度的废墟砸碎了我们的世界，带来了辐射、异种，以及‘希望’晶石。”
教授敲了敲黑板，“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要活下去。只要收集那些降临维度里的“希望”晶石，就能给地球续命！”
“我们见识过基地内的美好，那就更要守护住！”
“所以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成为一名以守护为目标的寻光者。”
台下的新兵们听得热血沸腾。
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余烬，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熟练地剥开一颗薄荷糖的糖纸。
他没看黑板，视线落在旁边正趴在桌上补觉的璃恩身上。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璃恩金色的头发上。他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
余烬把剥好的薄荷糖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突然，讲台上的教授拔高了音量：“最后一排靠窗那个银头发的！上课吃什么东西！站起来，重复我刚才的话！”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
余烬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照在璃恩脸上的阳光。
他咽下嘴里的糖，语气平淡，带着点漫不经心：“报告教授，没听清。”
“你——！”教授气得胡子发抖。
趴在桌上的璃恩被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身体，拽了拽余烬的衣角，小声开口。
“怎么了？要开饭了？”
这句清脆的“要开饭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全班哄堂大笑。
黎飒在前排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陆归野无奈地扶住了额头。温客则是拿出小本子，默默记下了“这俩人理论课必挂科”的结论。
教授气得摔了讲义：“你们两个！今天中午吃饭之前，去操场给我跑五十圈！”
——————————
正午，烈日炎炎。
空旷的操场上，余烬跑得呼吸匀长，连汗都没怎么出。这五十圈对他来说就像热身。
而他旁边，璃恩跑了不到十圈就罢工了。
他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塑胶地上，摆了摆手：“不跑了，再跑我就要融化了。都怪你上课吃糖不分我，害我被连累。”
余烬跑完最后一圈，停在璃恩面前。
他低头看着少年被晒得发红的脸颊，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饭卡，扔到璃恩怀里。
“里面有我存的两百积分。”
余烬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璃恩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去一楼食堂，买两份冰镇变异果汁。剩下的钱，买你爱吃的甜面包。”
璃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捏着饭卡跳起来，拍了拍余烬的肩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老余，你真是个大好人！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果汁！”
看着璃恩像兔子一样跑向食堂的背影，余烬直起身笑了笑。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原本打算上课喂给璃恩，结果自己吃了的薄荷糖的糖纸，随手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十米外的垃圾桶里。
“跑腿的活儿，交给你了。”余烬低声说了一句，走到树荫下，闭目养神。
黎明塔的日子，似乎比废土上，要有趣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