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地狱有售后服务评价表,余烬现在一定会给前台打个五星好评。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废土跟黑白无常抢地盘,怎么一睁眼,这地府的装修风格就全变了?
——这地方闻起来有一股甜滋滋的奶香味,连空气里都没有辐射那种剌嗓子的铁锈味。
温馨,美满。
不对!
余烬猛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像两点烧红的炭火缩了缩。
他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恶犬,脊背骤然弹起,右手比脑子更快,直接劈抓向自己的大动脉。
空的。
那个令人窒息的黑色抑制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缠得有些笨拙的白绷带。
拔针,翻滚,落地。
余烬根本没看腿上还在渗血的咬伤,他一把抓起床头铁托盘里的一把医用剪刀,借着冲力,用肩膀狠狠撞开了紧闭的卧室门。
“砰——!”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重重砸在墙上。
余烬像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活阎王,握着剪刀,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戾气,死死盯住门外,准备将任何喘气的活物绞碎。
然而,门外没有端着枪的佣兵,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变态。
狭小温馨的客厅里,暖黄色的壁灯亮着。
在一张铺着毛毯的破沙发上,那个在泥水里发光的漂亮男孩,正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没形象地盘着腿。
他的旁边,半蹲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长得很清爽,眉眼温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端着个盘子,像个尽职尽责的投喂机。
而那个漂亮小精灵,左手捏着半块烤得焦黄的吐司,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随着木门被踹开,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十二岁的陆归野吓得一哆嗦,盘子里的面包渣掉了一地。但他咽了口唾沫,明明两条腿抖得像踩在缝纫机上,却还是张开手臂,像个并不宽阔却坚定的盾牌一样,挡在了伊利安面前。
而沙发上的伊利安,眨了眨那双清透的绿眼睛。
他越过陆归野发抖的胳膊,看向门口那个随时会暴起杀人的银发怪物。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咕咚。”
伊利安翻了个白眼,费力地把嘴里那口干巴的面包咽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陆归野,光着白皙的脚丫,直接跳下了沙发。
没有试探,也没有废土求生的基本素养。
他就这么踩着地板,毫无防备,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地,朝着那把锋利的医用剪刀走了过去。
余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闻到那股熟悉的,能安抚他狂暴精神海的草木清香时,他像被烫到一样,骤然松开了手。
“当啷。”
剪刀掉在地上。余烬顾不上腿上的剧痛,膝盖一软,直直地向前扑倒,蛮横地将那个走过来的身体死死勒进怀里。
“嘶——松手!勒死我了!”
伊利安被撞得闷哼了一声,秀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余烬的肩膀上,用力从那铁箍般的怀抱里挣脱出两只手。
目光扫过余烬因为拔针而鲜血淋漓的手背,小精灵撇了撇嘴。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白皙的掌心按在了那片血污上。
纯净的翠绿色微光,骤然亮起。
“乱动什么,血都蹭我衣服上了。这可是陆归野刚给我找的干净衣服。”
伊利安的声音软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你欠了我八百万”的娇气。伴随着他的话音,森林晨露般的治愈气息,蛮横地冲进了余烬快要爆炸的脑袋里。
余烬紧绷到痉挛的肌肉,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伊利安的抱怨,只是偏执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小精灵的颈窝里,像个瘾君子一样,贪婪地呼吸着那种味道。
“喂,我说两位小祖宗,能先松开吗?”
开放式厨房里,左眼带着刀疤的陆烽转过身,头疼地看着抱在地板上的两个小家伙。
老兵走过来,把旁边还在发呆的陆归野往后拉了拉:“这是陆归野,我捡回来的大儿子。以后在这个家,他就是你们的大哥。”
陆归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护食一样的余烬,扯出一个极其温和憨厚的笑:“你们好呀,那个……刚才的吐司是我烤的,好吃吗?”
余烬没理他。他猛地将伊利安扯到自己身后,用单薄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陆烽。
“行了,收起你那套斗兽场的做派,这里是安全区。”
陆烽弹了弹烟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野狗,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不管你们以前在什么地狱里待过,到了我的地盘,规矩只有一条——把底牌藏死。”
陆烽指了指余烬:“银发是因为基因缺陷,红眼是虹膜变异。你的项圈我熔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到你的过去。”
接着,他的目光越过余烬,落在那团微光上。
“至于这小子,你的耳朵是精灵一族特有的,这个没法藏住,好在精灵一族有投诚黎明塔的部落,别人不会把你当异类看待,你的技能之后会登记为高阶木系异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许在任何人面前发光。懂了吗?”
余烬依然倔强的抿着唇,像是一块随时会爆的石头。
躲在他背后的伊利安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眨了眨,轻轻拍了拍余烬的肩膀。
“名字。”陆烽看着余烬。
“……余烬。”沙哑,干涩,透着一股不驯。
“行。那你身后的那个呢?”
“我叫伊利安·瑟兰……”
伊利安扬起下巴,刚准备把那串在废土上显得极其装X的王族全名报出来。
“他叫璃恩。”
余烬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
银发男孩转过身。他抬起那只刚被治愈、还沾着一点血痂的手,霸道且不容拒绝地,擦去了伊利安唇边残留的一点吐司碎屑。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伊利安,声音不大,却带着病态的偏执。
“他叫璃恩。”
听到这个被强行篡改的名字,伊利安不满地瞪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刚想抗议。可当他对上余烬那双仿佛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就会立刻发疯咬人的眼睛时……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最终,小精灵轻轻哼了一声。
他偏过头,抬起手蹭了蹭余烬粗糙的手心。
“璃恩就璃恩吧,算你眼光好,这名字勉强配得上我。”伊利安扬起精致的眉眼,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端着盘子的陆归野,对余烬下达了第一个供养指令,“不过以后,你得去外面多搞点那种发光的破石头,让他给我换更多这种甜甜的面包吃。”
余烬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像个接到了神谕的信徒,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烽看着这怪异的一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第七基地的灯火如同繁星般铺开,中央那道巨大的“希望”光柱直指苍穹,将这片贫瘠的土地照得亮如白昼。
“欢迎来到人间,小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