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市鱼

令南宫月略感一丝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最先动作的竟是身负累累伤痕的王振川。

这位身上还带着伤、坐在椅子里疼得龇牙咧嘴的王将军,竟强撑着伸出手,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从南宫月手中“夺”过了那卷明黄圣旨。

他展开诏书,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审视着上面的内容,甚至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玉玺钤印的纹路,似乎在确认其真伪。

王振川年长南宫月近十岁,算是在军中看着南宫月从底层军卒摸爬滚打起来的,曾因触犯军规被时任镇国大将军、手握四境军权的南宫月严厉处置过,彼时权势悬殊,他只能隐忍。

如今,南宫月虽名声犹在,权职现在却只是个区区监军纪事,又是晚辈,王振川自觉有了倚老卖老、乃至刁难一二的底气。

确认圣旨无误后,王振川眼中狐疑之色未褪,反而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南宫月,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不失咄咄逼人:

“南宫月,正式的委任文书,或者兵部的调令呢?仅凭口说与这泛泛的圣旨,恐怕难以即刻交接权责吧?”

他刻意强调了“交接权责”四字。

早有卡普提醒,南宫月对此问丝毫不意外。

他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拱手回道:

“王将军明鉴。下官是五日前自永安紧急出发,一路疾行,途中只知将军于铁壁城破后被北狄所俘之讯,并不知将军已被燕副官英勇救回。想必正式的调令文书,因需要走完兵部流程,会晚上几日抵达。下官此番前来,首要之责是参赞军务,协理谋划,一切自当听从冰云先生与王将军安排。”

一旁的向文翰立刻点头附和:

“南宫大人所言确是实情,我等出发极为仓促。”

王振川见两人口径一致,且理由听起来也合乎常情,眼下确实拿不出更多据证反驳,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将圣旨递还,不再纠缠,心中却打定主意,等那“几日之后”再看分晓。

“既然如此,那便等几日吧。”

自始至终,冰云先生对王振川这番急于揽权的行为未置一词,面容沉静如水。

她深知,在正式调令抵达前,凭借陈伯君昏迷前的托付,她足以稳住镇北关大局。

此刻,真正迫在眉睫的,是解衡生所中之毒!

见王振川暂时偃旗息鼓,冰云终于开口,清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将议题拉回核心:

“如今陛下派来南宫监军纪事等助力,我们也可以推进之前议定的计划了。”

她的目光转向南宫月,带着告知与托付的意味:

“南宫监军纪事,你来得急,有些细节尚不知情。陈将军出关遇险所中之毒,经我军医叶卿潞详细查验,确认是源自南疆的密药‘血蛊瘴’,我大钧境内并无解药。”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但机缘巧合,我们刚刚获知,此毒解方,如今正掌握在北狄人手中。因此,我们初步商议的想法是,设法俘虏一名具有足够分量的北狄将领,以其为筹码,向北狄交换解药,解陈将军之危。”

南宫月闻言,微微颔首,刚想开口补充自己的想法并询问更具体细节,一个声音却突兀地打断了他。

只见议事桌末位,一名面容陌生、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守将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与某种“理所当然”的神情,直接对着冰云拱手,声音响亮却显得有些冒失:

“冰云先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绕弯子去抓什么敌将?北狄使者今早传来的消息说得清清楚楚——他们愿意以解药换人!”

年轻守将话一出口,满厅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似乎并未察觉气氛的微妙变化,反而将视线直直投向南宫月,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

“他们点名要的,就是这位监军纪事,南宫月,南宫大人!以兵换将,为了北疆大局,为了陈将军性命,我想……监军纪事大人深明大义,应该不会拒绝吧?”

白晔听到那年轻守将石破天惊的话语,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抽。

尽管他面上依旧维持着监军使应有的平静无波,心下却已翻涌起惊涛。

这年轻人真是太年轻了!

莽撞无知!

恐怕连“南宫月”这三个字在北境、在大钧意味着什么都没弄清楚,满脑子怕只有他的直属上司陈伯君将军的安危。

以兵换将?

他可知自己口中轻飘飘的“兵”,曾是执掌四境兵权、令狄人闻风丧胆的“银流光月”?

他以为谁是兵,谁是将?!

这年轻守将不管不顾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时间,议事厅内落针可闻,在座诸人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王振川下意识地摸着自己那因受刑而残缺、只剩下几缕的小胡须,看着瞬间成为焦点的南宫月,浑浊的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南宫月闻言,面色丝毫不变,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北狄点名要他?是那狼崽子的主意?

念头一转,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依旧是挑拨离间的老手段,想让镇北关这些新旧守将,因为他南宫月和陈伯君的安危问题产生分歧,乃至内讧。

坐在上首的冰云眉峰一蹙,刚想开口,以她如今在镇北关的地位和与南宫月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要维护几句。

但她刚抬起眼,便接收到南宫月递来的一个极其细微、带着制止和“交给我”意味的眼神。

冰云心下明了,桂魄必有计较,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恢复成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只见南宫月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朝着那名年轻守将,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恭敬的揖,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

南宫月应付这种心思单纯、一根筋的年轻人,简直是手拿把掐。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脸上是一副浑然不惧、甘愿赴死的凛然模样,沉声而又无比恳切地说道:

“这位将军所言甚是!陈伯君将军乃国之柱石,北境栋梁。若能以月某微末之躯,换得陈将军康复,重掌镇北关,稳定北疆局势,实乃月某莫大荣幸!月某……义不容辞!”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而决绝:

“我——答——应!”

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应承,反而让那些原本目光炯炯、倾向于将南宫月交出去换解药的守将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南宫月那副坦然受之、甚至带着几分“舍生取义”光辉的神情,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心思,竟生出几分不忍和动容,目光也随之柔和复杂了许多。

南宫月敏锐地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知道火候已到。

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凡人面对未知命运的彷徨与恳求,声音依旧诚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月某心中尚有一惑,望诸位同袍解惑。”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那年轻守将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认真:

“北狄所要的,是月某……活的,还是死的?”

不等众人反应,南宫月继续用一种近乎朴拙的逻辑解释道:

“便如同去那市集买鱼,也需问清摊主,是要现捞的活鱼,还是已然宰杀妥当的。月某此去,无论是生是死,终究……也需要知晓此事,才好……才好修书一封,与家中老小说几句体己话,做个告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萧索与认命:

“毕竟,无论死活,此一去,万里黄沙,异域孤魂,恐……再无归途矣。”

这番言辞,情真意切,将一个“被迫”牺牲者临行前最朴素、最卑微的请求摊开在众人面前。

没有激烈的抗辩,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和对身后之事的挂念。

一时间,方才那些主张交出南宫月换药的将领,包括那名年轻守将在内,都面露难当之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半句催促的话来。

是啊,这终究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将要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袍,而非一件可以随意用于交换的物品。

议事厅内,弥漫开一种沉重的、带着道德拷问的寂静。

………

将军那一番将自己视若可随意交换之物的言辞,听得白晔心头一阵阵抽紧,如同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

他的将军啊……

何时才能将自己当回事?

他也是血肉之躯,会痛会伤,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自身命运说得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白晔深知陈伯君将军对于镇北关、对于北境万千将士无可替代的意义,可他南宫月难道就轻于鸿毛吗?!

那可曾是照亮四境、令万军景仰的“银流光月”啊!

白晔垂在靛青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冰云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随着桂魄方才那一番以退为进、情真意切的表演,原本倾向于简单交换的焦灼氛围已被巧妙缓和,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她适时启唇,声音清冷如玉磬,一锤定音:

“北狄来信,确实未曾言明索要活人抑或尸身。既然监军纪事大人有此顾虑,于情于理,都需再遣人与北狄确认细节,不容含糊。”

冰云话语一顿,目光变得沉凝,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尤其是方才态度激进的那些,

“然而,以我大钧同袍之性命,换取衡生一人之生机,此举……”

她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痛惜,

“我冰云,终究于心不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铮鸣,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她点出那年轻守将的名字:

“张铭!若不先行尝试俘虏敌将、凭实力换取解药之法,在座诸位,他日回想,可能心安?我大钧官兵,何时沦落到需靠随意牺牲同袍来换取喘息之机了?!”

这一声质问,惊雷炸响,让不少将领浑身一震,面露惭色,纷纷低下头去。

冰云与站在一旁的燕望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燕望北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

“冰云先生所言极是!末将已探明,明日午后,将有一支北狄后勤辎重队伍经过黑风峡,押运者不是别人,正是北狄大将乌尔娜·格根!此女乃阿史那·咄吉心腹,形同副汗,是其起兵夺位之初便誓死相随的左膀右臂!若能将其俘获,以其分量,阿史那·咄吉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南宫月,语气带着敬意与决绝:

“在南宫大人甘愿为国捐躯、有此拳拳报国之心下,我等怎能不先尽全力一试?!即便……即便此法最终不成,再行商议牺牲南宫大人之事,也为时未晚!”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给出了可行的替代方案,又巧妙地承接并搁置了那个残酷的“交换”提议,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更具主动性、也更符合大钧军人血性的选择上。

方才被点名、面色瞬间涨红的年轻守将张铭,此刻最先重重点头,抱拳朗声道:

“燕副官说得对!是末将思虑不周,险些行差踏错!末将同意,先行俘虏乌尔娜·格根之策!”

有人带头,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同意!”

“正当如此!”

“岂能不战先怯,自损栋梁!”

很快,议事厅内便达成共识,通过了先行俘虏乌尔娜·格根的方案。

王振川坐在椅子上,嘴角撇了撇,似乎对不能立刻看到南宫月被“牺牲”有些悻悻,但见满屋群情一致,大势已去,也只得勉强抬起手,含糊地应了一声:

“……附议。”

冰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舆图上黑风峡的位置,沉声道:

“既然如此,燕望北,详细说说你的计划。”

一场新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而南宫月,则悄然敛去了眸中那份刻意营造的悲壮,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无人察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计算。

你月某人现在八百个心眼子[熊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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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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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