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二章

………

寒冬腊月,呵气成霜。

端王府的寝殿内虽燃着炭盆,但地面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如同无形的冰蛇,缠绕上肌肤。

赵寰半靠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投向了床脚下。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一床比他身形大上好几圈的厚毯子,在地板上蜷缩着——

正是负责守夜的南宫月。

小孩儿努力睁大杏眼睛,强撑着精神,留意着自己床榻这边的动静,准备着自己夜里起身喝水或服药。

他做得一丝不苟,小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赵寰看着他缩在那里,毯子边缘露出一点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还掺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疼。

他放下书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月儿,上来吧,地上冷。”

南宫月闻言,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先是闪过惊喜,随即又被规矩压了下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的,二爷。王叔知道了又得打我手掌心,说月儿又目无尊长,还睡主子的床。”

他声音脆生生的,努力做出恪守纪律的模样,但那眼神里对温暖的渴望却藏不住。

赵寰看着他这副明明想上来却又强忍着的乖觉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故意蹙起眉,用一种带着责备实则关切的口吻说道:

“冻坏了,二爷我还得给你掏钱买药。就我一个药罐子已经够了,难道还要再加你一个小的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南宫月最在意的地方——

他绝不想给二爷添任何麻烦!

“那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叫道,声音都拔高了些,

“我不想给二爷添麻烦!

话音未落,只见那裹着毯子的一小团猛地“腾”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生怕二爷反悔。

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手脚并用地就往那对于他来说还有些高的床榻上爬,像只急切归巢的小兽。

爬上-床后,他迅速在床脚找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用毯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缩成紧紧的一小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赵寰,郑重宣布:

“那我睡二爷脚跟上,给二爷暖脚!”

说完,便将自己的小身子紧紧贴在了赵寰微凉的脚边。

赵寰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将脚伸了过去。

果然,不一会儿,那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就传来了热烘烘的温度,像个天然的小暖炉,稳定而持续地散发着热量,将他足尖常年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这温度,比任何汤婆子都要熨帖,带着活生生的、依赖着他的气息。

夜深人静,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赵寰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脚边传来一句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嘟哝,像梦呓,又像是最深处的真心:

“最喜欢……二爷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满足,轻轻扫过赵寰的心尖。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已然熟睡,但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他冰冷的脚趾,几不可察地,在那团热源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月儿,最喜欢二爷了。

………

那时的南宫月,对他是全然敞开的。

小家伙似乎认定他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天,无论大小事情,稀奇古怪的想法,甚至是偶尔闯了祸后的忐忑,都会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他。

那份毫无戒备的依赖,在赵寰充斥着算计与压抑的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让他不自觉地纵容着,也享受着这种被全然信赖的感觉。

记得那是一个午后,窗外春-光正好,他因一件朝堂上的父亲赞许自己的一件小事难得心情松快了些。

南宫月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眉宇间的舒缓,像只试探的小动物,蹭到他身边,小手怯生生地拽住了他的袖角,仰起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又带着一丝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二爷……”

他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月儿……月儿能求您一件事吗?”

赵寰垂眸看他,觉得有趣,这小东西平日里无法无天,难得露出这般情态。

“嗯?”

他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示意他说下去。

“月儿这三个月都没有惹事生非,王叔都夸我乖了。”

他先摆出自己的“功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道出请求,

“二爷……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姐姐?”

姐姐?赵寰微微一怔。

这孩子竟有一个姐姐?

南宫月见他没有立刻拒绝,胆子大了些,急忙解释:

“二爷您还记得我当初……答上来的那些诗吗?就是您买我那天……”

赵寰当然记得。

一个脏兮兮、不识字的笼中孩童,竟能对答诗词,这曾是他最初决定买下他的重要缘由。

后来得知小孩并不识字,他心中也一直存有疑惑。

“是路上……一个跟我一起被装上车的姐姐教我的。”

南宫月的眼神飘向远处,陷入了回忆,

“她叫林潇,字毓秀。她人特别好,在笼子里的时候,会给我念诗,唱歌,还跟我约定……要一起回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振作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我们是在永安城里被分开的,她也被卖掉了。二爷,您能不能……帮我找找她?她大概……这么高,眼睛很大,是琥珀色丹凤眼,跟我一样的白皮肤,笑起来右边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努力地、详细地描述着记忆中那个给予他温暖和希望的少女的容貌特征,小脸上写满了期盼。

看着这样的月儿,赵寰心中微软。

那时他宠他,几乎是惯着的。

这样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他自然会应下。

“好,二爷让人去打听打听。”

他摸了摸南宫月的头,语气温和。

“谢谢二爷!”

小孩儿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

以端王府,或者说,以他二皇子赵寰的势力,在永安城里找一个被贩卖的、特征如此清晰的少女,并非难事。

消息很快便传了回来。

人找到了。

那个叫林潇,字毓秀的姑娘,确实在永安城。

只是……她被卖到了城南的风月场所——醉月楼,现在花名“采月”。

因着容貌和才情出众,不过短短时日,竟已隐隐有了楼中头牌的声势。

听到下人回禀的瞬间,赵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醉月楼。头牌。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几乎是立刻就打定了主意。

他不希望自己府里的人,尤其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几乎算是他半养着的南宫月,与那种地方、与那种身份的女子有任何牵扯。

那会玷污端王府的门楣,更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流言蜚语。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对南宫月的“将来”无益——

虽然他彼时并未深思,自己为南宫月规划的“将来”究竟是什么。

“都把嘴闭严实了。”

他淡淡地吩咐手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事,到此为止。”

然后,他召来了眼巴巴等了许久的南宫月。

小孩儿一进来,就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赵寰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肯定:

“月儿,二爷派人仔细查问过了,按你说的样貌特征……没有找到。”

一瞬间,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像是骤然熄灭的星火。

那张白净小脸上写满了失落,连嘴角都耷拉了下来。

赵寰看着月儿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感,但很快便被“这是为他好”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南宫月并没有哭闹,也没有纠缠。

他只是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红的眼睛,随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却依旧带着对他的全盘信任,声音清脆地说道:

“谢谢二爷!麻烦二爷了!”

他依旧相信,他的二爷已经为他尽力了。

找不到,那定是缘分未到,或者……

姐姐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

看着这孩子强忍失望、却依旧懂事感动的模样,赵寰心中那点微弱的不适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掌控一切的满足。

………

那一日的情景,赵寰偶尔忆起,仍觉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南宫月在他面前,向来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

那次,小家伙大约是攒了许久的勇气,又或许是觉得近日自己格外乖巧,该是能提些要求的时候了。

他蹭到正在看书的自己身边,不像往日那般直接扑过来,而是有些犹豫地站定,小手揪着衣角,期期艾艾地开口:

“二爷……月儿……月儿又想求您一件事。”

赵寰从书卷中抬眸,见他这般情状,又有些新奇。

“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月儿……月儿想回家一趟,”

南宫月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思念,

“去看看把我养大的嬷嬷。她心善,对月儿极好,就跟……就跟二爷您一样好。”

他急急地补充,仿佛这样能增加说服力,

“月儿放不下她,就想带着自己攒下的份例和点心回去看一眼,确认嬷嬷无事,立刻就回来!绝不多耽搁!”

跟二爷您一样好。

这话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赵寰一下。

什么人……能跟他一样?

他是将月儿从泥泞里捞起,给了他新生的人。

那个远在不知名村落的老嬷嬷,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一丝微妙的不快掠过心头,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甚至扯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放下书卷,朝南宫月招了招手:

“过来。”

南宫月眼睛一亮,以为有戏,立刻凑近。

赵寰将他揽到身边,语气显得十分通情达理:

“月儿想回去看看养育之恩的嬷嬷,是应当的。二爷准了。”

“真的吗?谢谢二爷!”

南宫月惊喜万分,小脸都激动得泛红。

“自然是真的。”

赵寰语气不变,循循善诱般问道,

“不过,月儿得先告诉二爷,你的家……具体在什么地方?二爷才好派人护送你回去,或者至少,给你指个明确的路。”

这个问题让南宫月愣住了。

他努力回忆,小眉头紧紧皱起,断断续续地描述:

“家……村口有两棵干枯的歪脖子树,还有一口枯井……旁边,旁边好像还有条小河沟?”

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符号。

“在……在北边!”

他最后肯定地说,眼神带着求助望向赵寰,

“因为毓秀姐姐说,我们被带着,一直往南走了很久很久才到的永安。”

北边。幽州。北狄。

这几个词在赵寰脑中瞬间串联起来。

他心中了然,那一片区域,早已沦陷于北狄铁蹄之下,莫说一个村落,即便是城池,也几经易手,生灵涂炭。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沉重,轻轻拉过南宫月的手,将他带到书房那面墙壁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先点在“永安”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上,越过标着险峻关隘和州府名称的区域,最终落在了大钧版图最北端那片被特殊颜色标注、象征着失陷与动荡的区域。

“月儿,你看,”

赵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残酷,

“根据你说的,你的家,应该就在……这里,幽云十六州,最北边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那片区域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现在被北狄人占着。”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孩子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惋惜,

“我们的人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回去的路……断了。”

他感受到掌中小手的温度骤然降低,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二爷……也没有一丁点办法吗?”

南宫月仰起头,杏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赵寰缓缓摇头,目光沉痛:

“没有。至少现在,二爷……无能为力。”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

南宫月愣愣地看着舆图上那片遥不可及的故土,看着二爷沉重而无奈的表情,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下-唇,一-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赵寰揽着他的手臂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这是南宫月来到端王府后,赵寰第一次见他流泪。

不是为了疼痛,不是为了委屈,而是为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和一个生死未卜的“亲人”。

但那眼泪也只流了一瞬。

南宫月迅速抬起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所有悲伤都咽回去。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尽的难过,却多了一股倔强的韧劲。

“没……没关系。”

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强,

“等以后!等以后我们打跑了北狄人,肯定就有机会回去了!”

赵寰看着月儿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清亮的眸子,里面映着的全是自己的影子,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对他这个“二爷”能力的信任。

他心中那丝因欺骗和隐瞒而产生的不适,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确认了“月儿再也离不开”的安心,一种将这孩子与过去彻底剥离、使其完全属于自己掌控的满足感。

他温柔地抚摸着南宫月的头发,轻声安慰:

“嗯,月儿说得对,以后一定有机会的。”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只有歪脖子树和枯井的“家”,那个慈祥的“嬷嬷”,都将永远封存在这片舆图之外,成为一段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

而他,赵寰,才是南宫月现在和未来,唯一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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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