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朔约

将军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白晔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这并非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心慌意乱。

它像一个隐秘的约定,将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固定在了每月最初的那个夜晚。

白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如同蝶翼掠过微光。

他微微低着头,几缕银丝般的白发垂落,半掩住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他听懂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那并非一时兴起的戏弄,而是要将这仓促间发生的、令人无措的“偶然”,变成一种一月一次、定期的约定。

朔日……

每月的第一日,夜晚是看不到月亮的,天空往往是一片深邃的墨黑。

但对他而言,他却可以每月如期地,在这无月的夜晚,见到他心中那片曾经皎洁、如今却染上了复杂色彩的月光。

如期的,直接的,私密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尖泛起一阵奇异的战栗,混杂着不安、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情绪压下,做出一个清醒的决定。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迎上南宫月那双深邃难测的眸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奴才明白了。听将军所言。”

然而,答应之后,现实的顾虑立刻浮上心头。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只是……奴才此次采办事宜已近尾声,不日便需…回宫。届时宫禁森严,规矩繁多,将军您如何……”

“如何来寻我”这几个字,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觉得这话本身就已太过惊世骇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风险。

南宫月见他答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

对于白晔的担忧,他却显得不以为意,似乎那高高的宫墙和森严的禁规于他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无需你担心。”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既答应了你之前的请求,便自会做到。”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白晔那双仍带着不安的眼睛上,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加清晰有力:

“我不会让我们朔日之约,让第三人知晓。”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保证。

“定保你无虞。”

这最后五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锚定了白晔那颗飘摇不定、充满恐惧的心。

得到将军如此肯定而郑重的承诺,白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深深地、几乎是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相信将军的承诺。

这种信任近乎本能,根植于心底最深处,超越了对宫规的恐惧,超越了对自身处境的忧虑。

仿佛只要将军说了,便一定能做到。

就像当年那场大火,就像上次那场药局……

将军总是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护住他。

这种信任,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

南宫月见白晔听完自己的承诺后,那口提着的气终于轻轻吐了出来,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小身板也微微放松。

然而,一旦心神安定,这小太监的脸皮似乎就又习惯性地绷了起来,努力摆出那副少年老成、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脸红无措、任人“宰割”的不是他一样。

这快速的表情管理让南宫月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痒感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有趣。

他利落地从桌沿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经过白晔身边时,脚步微顿。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白晔的头顶。

动作做完,两人俱是一愣。

南宫月是讶异于掌心传来的触感——

这小孩的头发丝,竟然这么软?

跟他平时那倔强、隐忍的性格完全不同,细软得像初春的柳絮,又像最上等的绵白糖,带着微凉的细腻感,蹭得他掌心有点痒。

而白晔则是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刚刚努力绷起来的表情瞬间破功,眼睛惊愕地睁大,连耳根都又开始隐隐泛红。

南宫月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反应,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略带亲昵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他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雨滴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棂和屋檐。

“雨开始了,小太监,我先走了。”

他说着,朝窗口走去,临到窗前,又回头瞥了白晔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提醒,

“记好我们的约定啊。”

白晔连忙躬身:“恭送将军。”

然而,就在南宫月的手即将触到窗扉时,白晔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

他心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像小猫爪子轻轻挠着,想说,又怕太过逾越,惹恼了刚刚才显得“好说话”一点的将军。

他这点细微的迟疑,哪里逃得过南宫月那双在战场上练就的、明察秋毫的眼睛。

南宫月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拉开窗,而是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玩味:

“小太监,还有事?有话就问一遍,再不说,我真走了。”

他作势就要开窗户了。

“将军!”

白晔被他一激,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开口,声音都急得拔高了一点,

“您…您方才说…奴才有什么要求也是可以提的,您…您很公平…是吧?”

他小心翼翼地重复着南宫月之前“无赖”时说的话,试图抓住这根“鸡毛”当令箭。

南宫月闻言,眉毛倏地一挑,倒是没想到这小太监还真会“顺杆爬”。

不过,他素来重诺,说过的话,哪怕是戏言,只要对方当真了,他也不会轻易否认。

于是,他转过身,正面看着白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平和:

“嗯,我是说过。但说无妨。”

他倒要听听,这小太监能提出什么“要求”来。

白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南宫月,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却带着无比的认真:

“将军…奴才…奴才能否…看一看,然后…摸一下您的‘流光’?”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只是出于对一个传奇兵器的纯粹好奇与仰慕,将眼底那更深沉的、几乎要奔涌而出的复杂情绪死死压住。

他绝不能透露半分这把剑与他那位已被定为罪人的师父之间的联系。那是深埋在他心底,绝不能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

于是,他只能将千言万语浓缩为最简单、也最安全的表达,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向往:

“奴才…奴才久闻‘流光’大名,乃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在边疆战役中威名赫赫……心中实在仰慕得紧,只想……只想能近距离看一看,感受一下……”

他将所有关于师父的骄傲、关于师兄妹们的向往、关于那段被尘封的过往,都死死锁在心里,只流露出一个普通少年对传奇兵刃最直接、最单纯的喜爱。

南宫月闻言,确实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白晔会趁机提些金银赏赐、或是求个轻松差事之类更“实际”的要求,毕竟在他眼里,白晔还是个半大孩子,又是在宫中那等地方艰难求生,他却万万没想到,他想要的,竟是看一看、摸一摸自己的佩剑。

他看着白晔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藏匿却又忍不住流露出的纯粹喜爱与渴望,那是一种对技艺极致造物的向往,似乎不掺杂任何功利之心。

南宫月本就不是吝啬之人,尤其对于真心欣赏流光的人。

见这孩子是真的喜欢,当下便爽快应允:

“好。”

他甚至还考虑到此刻并未随身携带:

“明晚此时,我带来给你。”

白晔见将军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他这看似过分的要求,心中顿时雀跃不止,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让他胆子不由得又大了一点。

他想,将军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那是不是可以……可以再……

于是,他几乎是顺着那份欣喜,带着一丝试探和更大的期待,接着问道:

“那…那日后,假若日后有机会的话…‘黯尘’……”

那把挂于将军府正北主位后方墙壁上的乌金短刃。

然而,这句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南宫月干净利落地打断了。

“不行。”

南宫月的语气瞬间变得冷硬而果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但出乎白晔意料的是,将军并没有因此生气或斥责他得寸进尺,反而给出了细致的解释,虽然声音依旧平淡:

“‘黯尘’是故人的刀。”

他提到“故人”二字时,语气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我擅自将它挂于我的墙上,是为了勉励自己记住一些事情,这已经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不能再自作主张地允许他人触碰他的刀。”

这解释虽短,却透露出沉重的份量和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白晔立刻意识到自己触及了不该触碰的领域,连忙低下头,诚惶诚恐道:

“是奴才唐突了!将军恕罪!将军能答应‘流光’一事,已经就让奴才…就让奴才……”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感激与惶恐。

南宫月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请罪,示意他不必再将话说完,也无需将此事挂在心上。

随即,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同夜魅般轻灵地翻身跃出窗口,精准地投入窗外渐渐细密的雨幕之中,身影瞬间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只留下渐起的夜雨声,沙沙地传入寂静的室内,和兀自站在原地、心潮起伏难以平复的白晔。

我们从此纠缠不清,我们从此纠葛不断,我们从此......to 晔月[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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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朔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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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