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南北

南蛮,虫蛇横生之地。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是粘稠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肌肤上。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结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垂落,将本就稀疏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投下明明灭灭的诡谲光斑。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柔软湿滑,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可能下一刻就惊起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或是一群嗜血的飞虫。

四周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白雾,水汽凝聚成珠,从宽大的叶片上不断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嘀嗒”声。

虫鸣、蛇嘶、以及某些不知名兽类的低吼,在密林深处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潮阴雨林深处,一道身影带着一队人马正静静地蛰伏在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之后。

若是有故人于此,恐怕绝难一眼认出,这便是昔日那位来自于江南府、即使在战场上,也要将每一片甲胄擦得锃亮、衣衫不容一丝褶皱、风姿如玉的将军——

苏故州。

大钧曾有诗曰:

镇北有二陈,江南苏故州。

他眉目间依稀还残存着江南文人的清雅轮廓,那双非常古典的柳叶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流转着诗酒花月的韵味,此刻却如浸了寒潭的玉,警惕地锐利扫视着周围一切。

他唇角那颗原本为他增添了几分风-流意味的小痣,此刻也几乎被掩盖。

因为他如今的样貌,可谓“原始”到了极致。

下身穿着用当地一种韧性极强的南蛮草编织的草裙裤,简陋却通风透气。

在这湿热得如同蒸笼的环境里,任何棉布丝绸片刻便会湿透黏在身上,不仅行动不便,更极易闷出难以愈合的湿疮。

这多方探索出来的草衣,反而是最能保持干燥舒爽的选择。

苏故州暴露在草衣外面的皮肤,包括脸颊、脖颈、手臂、小腿,都均匀地涂抹着一层散发着淡淡腐臭味的黑泥。

这泥浆取自沼泽深处,味道虽令人作呕,却有大妙用——

它能有效驱避、甚至毒杀南蛮人驱使的那些无孔不入的毒虫蛇蚁,同时也是保护皮肤免受瘴气和蚊虫叮咬的屏障,更是融入这片幽暗雨林最好的天然伪装。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下,苏故州的眼神依旧清明,嘴角甚至习惯性地噙着一抹与他此刻“野人”形象格格不入的若有若无的温文笑意。

更违和的是,他手中竟还摇着一把折扇。

扇子“唰”地一声展开,扇面并非寻常雅士喜爱的梅兰竹菊或山水小品,而是用磅礴笔法绘就的滔滔黄河之水!

浊浪排空,惊涛拍岸,好似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奔流之声。

扇骨是以结实的湘妃竹制成,明显经过特殊的防潮处理,只是边缘溅上了些许泥点,却依旧坚固,扇骨底部,系着一颗品相极好的绿玉珠作为扇坠,那深邃的绿在昏暗中幽幽发光。

这把扇子,是南宫月给他买的。

当年通过石猛秘密接头时,桂魄那家伙,竟还记得他这点附庸风雅的癖好,特意挑了这把异常结实耐用的扇子托石猛带回。

如今看来,桂魄选东西的眼光确实毒辣,这扇骨坚硬耐操,防湿防潮,在这能把寻常物件都沤烂的鬼地方,竟只是溅了几个泥点子,比他那些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的珍藏不知强了多少倍。

扇子轻轻摇动,带来微弱的清凉气流,拂过苏故州涂满黑泥的脸颊,顿时让他因湿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微微一笑,柳叶眼中光华内敛,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密林深处,那股带着湿滑油润感的特殊腥气隐隐传来,伴随着藤甲摩-擦树干枝叶的窸窣声,越来越近。

苏故州涂满黑泥的脸上,那双柳叶眼微微眯起,锐利如刀,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牢牢锁定了那支正在谨慎行进的南蛮队伍。

他们果然来了。

装备的正是那让他初来时吃尽苦头的油津藤条盾藤甲。

这种材料取自南疆特有的油津藤,经过秘法浸泡处理后,坚韧异常,箭矢难透,刀砍上去往往只能留下浅痕,反而容易滑开,寻常火把也难以瞬间引燃,非常难缠。

但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

苏故州唇角那颗小痣随着他微不可察的嘴角牵动,也带上了一丝冷冽弧度。

他早已摸清了这藤甲的命门——它惧怕持续猛烈的火焰。

他无声地抬起手,朝着埋伏在两侧泥沼、树冠中的麾下精锐,打出了一连串简洁明确的手势。

命令下达,悄无声息,却如臂使指。

那支南蛮队伍刚刚踏入一片相对开阔、却遍地堆积着干燥枯枝和易燃落叶的区域——这是苏故州精心为他们选定的葬身之地。

“呼——!”

几乎是同时,数道浸满了猛火油的火箭,从不同角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了队伍首尾以及两侧早已暗中布置好的枯枝堆!

“噗!”“噗!”“噗!”

火箭钉入枯枝,遇油即燃!火苗猛地蹿起,并非直接烧向藤甲兵,而是瞬间引燃了他们周围的隔离带!

几乎在火焰升腾的刹那,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不再是箭矢,而是一个个用巨大叶片包裹、投掷过来的陶罐!陶罐在空中碎裂,里面盛放的提炼自动物脂肪的猛火油泼洒而出,精准地淋在那些试图举盾格挡的南蛮士兵的身上、盾上、藤甲上!

油助火势,火借油威!

原本只是环绕的火焰,在接触到猛火油的瞬间,发出了“轰”的一声爆响!火舌猛地暴涨、舔舐、缠绕!

“啊——!”

凄厉的惨嚎瞬间划破了雨林寂静!

那些原本刀枪难入的油津藤甲,此刻成了致命囚笼!

油脂被点燃,藤条本身也开始熊熊燃烧,附着在南蛮士兵身上,甩不脱,扑不灭!

火焰无情地吞噬着他们,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有反应快的南蛮士兵试图冲向一侧看似泥泞的洼地,然而脚刚踏入,就被早已埋伏在泥水下的削尖竹签刺穿了脚掌!更有隐藏在树冠上的弩手,冷静地扣动扳机,将那些试图冲出火场的南蛮士兵,逐一射杀!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苏故州始终静静地立在原地,手中黄河扇不疾不徐地摇动着,带来一丝微弱凉风,驱散着扑面而来的焦臭热浪。

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漠然。

火焰还在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升起,在墨绿雨林上空显得格外刺目。

苏故州看着那尚未消散的火焰浓烟,面目凝重。

他“啪”地一声,利落地合上手中折扇,绘着滔滔黄河的扇面瞬间收敛,那颗绿玉扇坠轻轻晃动。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偶然冲突。

这股装备精良、试图渗透大钧的南蛮军,印证了年前桂魄通过石猛传来的消息——南蛮与北狄,果然勾结在了一起。

南疆战事,已然开始了。

这意味着,大钧朝廷原本可能考虑调往北境,用以缓解老陈和冰哥压力的援兵——尤其是他苏故州麾下这些能征善战的将士,北上支援的脚步将被拖住在南疆。

北境将要承受的压力,更大了。阿史那·咄吉……必定会趁此机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一丝忧虑悄然缠绕上心头,但苏故州很快将其斩断。

他抬起手,抹去溅到扇骨上的一点点泥污,目光越过燃烧的余烬,投向北方,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三座巍峨雄关。

苏故州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湿热空气,重新挺直了脊梁,那双柳叶眼中,燃起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信任。

他相信他的同袍。

桂魄已经去了北境,那里还有老陈,还有冰哥在。

他们一定,能守住。

………

镇北关议事厅中粗大梁柱在摇曳火把映照下投下沉默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加凝重的气息。

白晔随着卡普一同踏入厅内,立刻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只见主位之上,陈伯君将军已然端坐,古铜色面庞眉头紧锁,目光沉肃,静待着诸将齐聚。

他右侧,冰云先生安然坐于轮椅之中,靛青棉袍衬得他脸色愈发沉静,深潭般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无声地稳定着军心。

而左侧,南宫月也早已到了,他只着一身玄色旧衣,因为议事厅参会相对正式的原因,用一看就是路边随手瘸的一根树枝束着墨发,那可怜枝子上还坠着片新芽,他一手托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脸颊,目光却牢牢锁在墙壁悬挂的那幅巨大北境舆图之上。

向大人与依旧裹着厚厚绷带、神色萎靡的王振川也一同被请来,分坐两侧。

几位昨日曾在演武场上与白晔交过手的年轻将领,见到他与卡普联袂而来,眼神明显热络了许多,纷纷抱拳致意,那目光中少了最初的疏离审视,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认可敬佩。

白晔心下明了,这全是因昨日演武场上他那“一气儿接连挑三十三人”的战绩。

想起昨晚卡普笑嘻嘻地趴在他耳边,说军中弟兄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十三人郎”,以彰其勇,白晔便觉得耳根微热,倍感汗颜。

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这座雄关之内的氛围,与波谲云诡的永安城截然不同。

在这里,似乎一场畅快淋漓的比试便能打出过命的交情,言语间少了许多弯绕机锋,人心也如北境风沙,虽砺烈,却直率。

白晔默默看了一眼那位正凝视北境舆图的玄衣将军,心下恍然——怪不得,将军会喜欢这里。

陈伯君见人员已全,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无需多余言语,那威严气度便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微微颔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宣告这场紧急议事开始。

牢苏牢苏终于写到你了,因为上司得罪大老板,被大老板发配边疆了,本作第一次正面出场——[狗头叼玫瑰]

锵锵!

我们小晔也是三十三人郎了[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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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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