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被这艘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飞船撞得晃了三晃，周硕攥着采掘凿的手紧了紧，指节抵着掌心硌出白印，指腹下金属凿柄的冷意顺着骨缝钻上来，混着船舱里常年散不去的机油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林小姐看着手里黑屏的探测仪，指甲把塑料壳掐出几道白印，咬了咬下唇抬眼撞进周硕沉得像深潭的目光里：“你看到了对不对？那股能量......那能量波动根本不是普通矿船能有的，比咱们整艘‘黎明号’的反应堆输出都高两倍还多！这绝对不是歪路子走私船能有的东西。”
“职责以内的事跟我走，分外的事轮不到我们采掘工操心。”周硕没停步，错开她往船舱外走，靴底碾过甲板上晃落的松动螺丝，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碎金属屑滚到墙角，“船长喊全员待命，别站在风口挡路，再晃摔了碰了，你那科学院宝贝仪器，我赔不起。”
林小姐愣了愣，风从破了缝的舷窗吹过来掀她的衬衫下摆，她伸手往前一捞，拽住了他工装硬邦邦的袖子。厚帆布粗糙得刮掌心生疼，她攥得紧，指节都泛了红：“喂！你等等！你听不懂吗？这真的不对！我来的时候科学院院长握着我的手跟我说，黎明矿区最近半年飘过来的残片里，检测出了旧纪元的合成金属，那能量反应绝对是遗迹核心啊！那是能改写整个星际文明史的发现啊！只要可能，全星际的人都会记住的！”
周硕脚步顿住，后背挺得像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原生晶核，硬邦邦没有一丝弧度。他慢慢回过头，眉峰压得低低的，眼尾晒出来的纹路挤在一块儿，把眼底的情绪压得严严实实：“小姐，你拿科学院的年薪，公费出差找遗迹，找着了留名青史，找不着回去照样当你的博士研究员，这是你的奔头。我拿采掘队一天两百块的工钱，下矿挖一块晶核抽三成，攒一块是一块，换钱救我妹的命，这是我的奔头。咱们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活，互不耽误，行不行？”
他微微用力抽回自己的袖子，袖口沾了点林小姐钢笔漏出来的蓝墨水，洇开一小片浅蓝，他低头扫了一眼，也没抬手擦，喉结滚了滚，还是把话说透了：“我表妹苏晓，今年才十七，去年查出星尘肺，拖到现在肺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纤维化了，最好的中心星医院排了手术，手术费加术后排异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前前后后攒了才一点，差十万八千里，我真没工夫，也没那个闲心陪你找什么改写历史的遗迹。我就想多挖两块晶核，多攒点钱，让我妹能活着下手术台。”
说完他转身就走，宽实的背影被舷窗漏进来的光切出硬邦邦的轮廓，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林小姐站在晃悠悠的甲板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攥着黑屏的探测仪，鼻尖猛地酸了，指节蹭了蹭眼角才压下那点湿意，提着仪器快步跟了上去。
这场意外有惊无险，黎明号只是外侧防撞蒙皮蹭掉了一块，没伤着核心引擎。船长站在舰桥对着通讯器骂了两句晦气，拍着桌子改了航线继续往三号矿脉走，也就是官方划定的黎明矿区。这一路周硕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自己窄小的床位上，要么闭着眼养神，要么摸出贴身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胸片发呆。胸片上那团模糊的阴影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喘口气都带着发闷的疼。
林小姐几次端着热水想凑过来问那艘陌生飞船的事，都被他淡淡的侧身避开了，他没那个力气跟外人说家里的难，说了也没用，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吃饭的时候合成餐车推过来，林小姐端着两个饭团挤到他对面，把自己铁罐头里仅有的两块腌熏肉，都拨到了他糙瓷碗里，油星子沾在碗沿，亮得晃眼：“喂，我知道你急用钱。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要是这次真的找到遗迹，科学院开出的奖金是五百万，税后也有四百多万，够你表妹做十次手术都富余了。真的，我跟导师申请，奖金下来第一笔就先给你付手术费，不会少你一分的。”
周硕拿着塑料勺子的手顿在半空，饭粒挂在勺边没往下掉。他抬眼扫了她一下，这位林小姐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领口还补了个小小的补丁，眼睛亮得像矿区晴夜里的星，巴巴看着他。周硕沉默了两秒，又把那两块油汪汪的腌肉拨回她盘子里，舀了一大勺饭团塞进嘴里，糙米的粗糙刮过喉咙，他咽下去，声音哑得很：“谢谢你。但我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陌生人的恩惠，我还不起。”说完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端着瓷碗起身，背影落在餐饮舱昏黄的灯里，硬得像一块不化的冰。
他没兴趣跟科学院出来的娇小姐在这儿聊什么文明发现，他心里现在就只装着病床上等着钱救命的苏晓。这一船来三号矿的采掘工，哪个不是揣着一本翻碎了的难念经？有人要供娃读航校，有人要给老人治病，谁不是拿命换钱，哪有空管什么飘在宇宙里的外星飞船。
就这么在失重里晃了半个月，舷窗外终于能看到黎明矿区了。一片乱糟糟的小行星碎块浮在暗紫色的宇宙里，人工搭建的采矿港像块生锈的铁疙瘩，突兀地嵌在碎星中间，港外停满了跟“黎明号”差不多老旧的开采货船，远远看去像一群攒在一起觅食的铁皮乌鸦，灰扑扑挤成一团。
船停稳之后，采掘工们排着队下船，领宿舍牌。周硕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分到的是最偏港区的四人间，推开门一股混着汗味和劣质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差点喘不上气。里面已经坐了三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其中一个抬眼看到他，猛地拍了下大腿，把屁股底下的木床拍得晃了晃：“哎？这不是周硕嘛？仔溪来的？我大刘啊，刘根生！去年在近地七号矿那边咱们一起搭伙干过三个月！你当时帮我挡了一块掉下来的飞矿渣，砸在你后背都青紫了一片，我记着呢！”
周硕愣了愣，盯着那张晒得黢黑的脸看了两秒，认出这是同乡，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点，点了点头打招呼：“大刘哥，怎么也来这儿了？”
大刘赶紧把屁股从床沿挪下来，给他腾了个靠门通风的位置，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叹了口气，抓过桌上皱巴巴的体检单揉成一团又展开，扔到他面前：“还能为啥？我家小子争气，考上中心星的星际航校了，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就十五万，我老娘上个月查出来肺里长了瘤，要去中心星做手术，光术前检查就花了快十万，近地矿那点死工钱哪够？别说我了，这屋三个都是奔着这儿三倍工钱来的。说起来你怎么也来了？我记得你去年说要守着你表妹治病，不在中心星陪着跑来这荒地方干嘛？这儿离中心星快三个月航程，真出点事你赶回去都来不及。”
周硕把工具包往床底下塞，手指蹭过包壁上磨破的旧洞，帆布起了球，蹭得指尖发痒。他嗯了一声，声音压得低：“急用钱。”
大刘是个明白人，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不好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床底摸出半箱冰过的汽水，递过来一瓶：“行了不说那个，都是难活人。一会儿要领采掘设备，你是第一次来三号矿，一会儿跟着我，别乱说话，那监工王彪不是个好东西，专坑新来的，尤其是咱们这种散招过来的，往死里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