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星球航天港的隔热玻璃上，尘粒撞得沙沙响，密得筛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航天港中心星医院的负一层隔离区，连窗户都只有半扇，漏进来的光都是凉的。周硕把表妹苏晓枯瘦的手塞进厚绒被子里，指腹蹭过她凸起的锁骨，硌得指腹发疼，那点骨头的棱角像小石子，顺着指尖一路硌进心脏里。他喉结滚了两滚，把攥得温热的保温桶往床头推了推，桶身蹭过墙皮，发出细碎的轻响。
“刚在楼下食堂热的，菌菇粥，你最喜欢的口，记得趁热喝完。”他声音压得低，怕惊着气喘吁吁的苏晓。
苏晓喘着气笑，脸色比墙面上掉皮的旧白漆还要淡，嘴唇白得像蒙了一层霜，她费劲抬起胳膊，指尖抖着拽住周硕的袖口，那点凉顺着布料钻进骨头缝里：“表哥，这趟......能不能不去？上周医生才说我稳住了，我们再等半年行不行？新靶向药半年就进医保了......你忘了王叔叔家那小子？去三号矿脉大半年，连骨灰都没拉回来，我怕......我怕我醒过来，身边连你都没了......”
“就算进医保，先得交二十万押金，一针还要三十万，我们现在连下个月床位费都拿不出来。”周硕打断她，声音卡喉咙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干碴子，刮得嗓子疼。他指尖用力把袖口捏出一道死褶，“等不起了。”
舱门外传来护士拖沓的脚步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冷飕飕的直刺鼻腔。苏晓眼尾一下子泛起潮，长睫毛颤了两下，大颗眼泪跟着砸下来，砸在枕头上，却没再开口劝，只是哑着嗓子咳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沾着药渍的信封，吃力塞进周硕贴胸口的口袋里，指尖蹭过他的锁骨，凉得像冰。
“这是我攒的票根，以前你带我去看电影、去游乐园的票我都收着，你带身上，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她喘匀了气，小声说。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穿洗得发白蓝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手里卷着卷边的记录板，扫了眼周硕，语气平淡：“你是苏晓家属吧？出来跟你说两句病情。”
周硕跟着医生走到走廊，金属走廊的墙凉得透骨，他后背贴上去，那点凉一下子浸透了单薄的工服，冻得他打了个颤。他看着医生笔尖在纸上来回划，纸页都快划破了：“她这个辐射肺病拖太久了，去年就该做手术，凑不出钱拖到现在，肺叶全纤维化了。最晚半个月得开胸换肺，一旦急性发作，谁都救不了。手术加术后抗排异，总共两百万，你这边凑得怎么样了？”
周硕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印子，闻到自己掌心里沾的航天港尘沙味，混着消毒水的味儿，呛得他眼睛发涩：“正在想办法。”
女医生叹了口气，把记录板合起来，页边的硬壳硌得发出轻响：“我知道你们难，给你们递了公益补助的申请，顶格也就十万，能批下来就烧高香了，剩下一百九十万，你可得抓紧凑。”说完摆了摆手，转身去了下一间病房，皮鞋踩在冰凉的金属地上，发出清脆又冷漠的声响，一下一下踩在周硕心上。
周硕靠着墙站了半分钟，冷风顺着走廊吹过来，吹得他脸发僵，他才捏了捏口袋里的信封，慢慢往回走。推开门，苏晓正撑着脖子往门口看，头发掉得稀了，露着苍白的脑门，眼睛直勾勾钉在他身上，手指攥着被角，把洗旧的布面捏出一道一道褶子。他使劲扯了扯嘴角，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医生说你好好休息，别多想，病情稳住了，不急。”
苏晓点了点头，重新把露出来的信封角往他口袋塞了塞，指尖都在抖：“那你早去早回，我乖乖吃药，等着你回来接我出院。”
周硕没掏出来看，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温度比昨天还低，凉得吓人。他起身拎过脚边磨得发亮的工具包，工具包是苏晓刚发病那年，他在二手市场淘的矿工帆布包，去年扛晶核的时候扯断了带子，苏晓躺在病床上，用输完液的压脉带剪了条布给他缝上，针脚歪歪扭扭，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布纹里藏着的消毒水味儿。
周硕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晓突然叫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表哥。”
他回头，姑娘咬着嘴唇，眼泪砸在洗得发白的被子上，一下子洇出一小片暗湿的印子：“你一定要回来。我听话，我不闹，我等着你。”
周硕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一开口喉咙就堵得慌，他拉开厚重的密封门出去，门合上的瞬间，把苏晓压抑不住的咳嗽声隔在了里面，那咳嗽声一声比一声轻，听得他心口发紧。
航天港外的风裹着黄沙扑过来，打在周硕裸露的脸上，细沙嵌进脸上的小裂口，蜇得疼，比上次在矿上被晶渣划了口子还疼。
他拉了拉领口，把破了个洞的衣领扣到最上面，顺着通道往登船口走。通道里都是背着工具包的采掘工，说话声混着脚步声，乱糟糟的，空气里飘着劣质电子烟发腻的甜味，混着汗味儿，闷得人喘不上气。
有人突然拍他的肩膀，是这次带队的张队长，嗓门大得震得耳朵嗡嗡响：“周硕！你表妹不是刚进ICU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上次给你批了半个月假，多陪两天啊！”
“ICU一天床位费就五千，我们哪儿躺得起啊，多待一天都是债。”周硕语气平淡，把滑下来的工具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肩膀被勒得发疼，他却没皱一下眉。
张队长咂了下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得快散架的烟盒，抽出一根紧巴巴的烟递给他，又摸出一把卷得皱巴巴的星币往他口袋塞：“我这儿攒了五千，你先拿给妹子交床位费。说真的，这次三号矿脉太邪性，前两个月去的那批，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说里头不光有宇宙乱流，还有不定时的空间褶皱，进去就没影儿，连尸体都捞不着。要不你找找上头，调个近点的矿脉，少挣就少挣点，命比钱要紧啊！”
周硕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后面，又把那把星币塞回张队长手里，指尖碰着张队长皲裂的手掌：“谢了队长，三号脉开三倍工钱，运气好碰一块水头足的晶核，手术费直接就够了，晚一步，晓儿就没了。你也难，家里两个娃还等着交学费呢，我不能拿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