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那场赛车比赛,夏鲸到现在都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赛情有多么精彩,而是那场比赛里周决伤到胳膊差点废掉。

夏鲸极力回忆,她那天因为课程迟到了好久,等再找到人,周决已经上了赛道,中间的车祸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预料不及,后面太混乱了,都是来往匆忙的人和救护车,还有混杂着灰尘的血跟哀叫,至于陈井南,夏鲸摇摇头,实在没有一点印象。

夏茗优看她这样还以为夏鲸的意思是不记得比赛,也不在意,站起来,听见楼下院子里有跑车的轰鸣声,露出一瞬间的厌恶又收回去。

“好了,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夏茗优长腿一迈往房间外走,等走到正对夏鲸床边几步远的位置时停下了步子。

她双手插着睡衣口袋,“夏鲸,你想怎么玩我不管,但是有一条你要记得……”

夏茗优表情变得严肃,“别接近陈家人,父亲不喜欢。”

说完长腿款款走出了房间,留夏鲸坐在床头,一句为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但很快,卧室门被敲响打断她的思考。

管家站在门外。

“夏鲸小姐,亓言少爷回来了,楼下佣人做了夜宵,您晚饭没吃,要不要下楼一起用些?”

刘管家毕恭毕敬问,夏鲸一听他提到了夏亓言的名字,内心一阵恶寒,面上倒是不显,只笑着摇摇头拒绝了。

“不了刘叔,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她这样说,刘管家也不好再继续邀请,只道:“那我叫人送些上来,您这腿还伤着,不吃晚饭可不行……”

夏鲸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于是不再推脱,弯着一双眼睛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刘叔。”

她笑得很乖,刘管家在夏家待了几十年,夏鲸是他觉得最让人省心的一个,即使这些年在夏家一直无名无分,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能认,但是从来不在外面惹事,现如今还带着伤回来,跟散养的小猫一样,任谁看都多少有点心疼。

刘管家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夏鲸小姐先休息。”

说完转身下楼轻轻带上了门。

他一走,夏鲸脸上挂着的标准微笑立马卸下,在夏家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伪装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她大学以后不愿意回老宅,心太累。

床头手机响了两声,夏鲸拿起一看,刚刚离开的夏茗优,猫猫头像跳到上面:【无聊吗?/勾引】

五十二:【干嘛?】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

夏茗优:【过两天有个酒吧开业活动,我正好多张邀请函,要不要一起去玩?】

五十二:【你确定?/狐疑】

五十二:【不怕暴露我们的关系?】

夏茗优:【别人又不认识你,我们装不认识不就行了……】

夏鲸还是不信夏茗优会有这么好心,她太清楚她和夏亓言是什么样的人了。

五十二:【说实话吧,不然不去。】

夏茗优那边不知道在敲什么字,聊天页面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夏鲸正等着,卧室门被敲响,想着大概是刘管家叫人送夜宵上来了,便头也没抬就说了声“进”。

她这边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看,没注意到来的人放下托盘却没走,高大身影压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打着石膏的脚,夏鲸被吓到猛地浑身哆嗦了一下,才发现送夜宵来的不是佣人,是夏亓言。

男人穿着绀色圆领针织外套,浅色休闲裤,踩着薄底拖鞋,透过鼻梁上的镜片,饶有兴致地垂眼瞧着自己,张口就是刺:

“原来真伤着了,还以为你又在装腔作势……”

夏鲸被突然闯入私人领地,一时露出没伪装好的敌意:“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她说,“不准随随便便进我房间!”

表情凶巴巴,语气冷硬,变成夏亓言最熟悉的样子,男人不气反笑:“不装了?赵满满,你还是这样我最喜欢……”

夏鲸快被恶心坏了,攥着眉头死盯着床边的人,忍了又忍才没讲出滚这个字。

“不准你叫这个名字。”她咬牙道。

夏亓言也算识趣,没立马出去,但往后退远了两步,“听刘叔说你要在家里休养一个月……”男人口吻耐人寻味:“真期待我们友好相处的日子。”

夏亓言笑着说,又指了指小客厅茶几上的宵夜,虚情假意:“我特意帮忙送的,记得吃,别浪费。”

夏鲸瞧着他离开卧室的背影,一阵膈应,再看向小茶几上的热食,连带着那份夜宵都没了胃口,想到男人临走时说的话,更是巴不得立马就去把石膏拆掉回学校,或者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要和夏亓言同一屋檐。

思及此,动作麻利摸开了手机,夏茗优的聊天界面上发过来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夏鲸也没了心思执着刚刚的问题,噼里啪啦就打了一串字过去。

五十二:【我改主意了,去!】

反正能躲一时是一时,对面立马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但说是过两天,真出门那天已经是周末,手机破天荒平静非常,连说周末来找自己的许宝言也发了消息过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只有四人的宿舍群,偶尔冒出点她和展听听吐槽的学校八卦。

夏鲸翻着群消息,终于露出最近以来最舒心的表情,夏茗优来找人时,看见的就是这样子。

打了石膏的腿不方便穿裤子,短发女生图方便,只简单穿了件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坐在轮椅上踩着外出专用的拖鞋,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只能瞧见小巧的鼻尖,听见有人来才仰起瓷净的脸。

“我收拾好啦!”夏鲸看夏茗优走近,雀跃地笑,“我们走吧!”

在家里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她不由得心情愉悦,看谁都想给笑脸,夏茗优瞧着,忍不住冷哼了声没说话。

夏鲸腿脚不便,两人直接从别墅三楼的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库,夏茗优挑了她那辆张扬的明黄色法拉利解开车锁,开去了福田最有名繁华的酒吧街。

车上,夏鲸主动问起酒吧开业的事。

“这次又是谁开的?”夏茗优的那群朋友自己创业不是开酒吧就是开咖啡馆。

夏茗优今日将长卷发挽起在脑后,露着光洁的额头,听到夏鲸问,腾出一只胳膊,单手撑在车窗沿边支着脑袋。

“晏家老二。”她言简意赅。

夏鲸脑子转了转:“晏斯淼?”

夏茗优说嗯:“估计就是自己开着玩玩,听说他自己搞了个地下乐队……”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夏鲸听明白了,典型的为一碟醋包盘饺子,她不再好奇,却听夏茗优提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他跟陈井南貌似走挺近的,据说两家世交,父辈相熟,打小就穿一条裤子……”夏茗优侧头看了一眼副驾的人,“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夏鲸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没接话,轻松的心变得谨慎起来,直至到达目的地。

新开的酒吧开业阵势不小,夏茗优车一停,门口就有认识的人走过来打招呼。

“大小姐,姗姗来迟啊这是……”

为首的男人黑发背头,眉眼深邃,挽着衬衫的右手夹着细烟,讲话扑面而来的匪气,夏鲸坐在副驾上没敢下车,听见夏茗优熟稔叫他车加严。

“晏斯淼人呢?怎么让你在这接客?”夏茗优下车将车钥匙丢给门童,歪头往男人身后望了望。

车加严大笑:“那大小姐要不要买一晚?”

一副纨绔做派,夏茗优嗔他:“少贫啊!我这开业礼物还没给他呢……”

她从后座拿出提前准备的礼盒,伸手递给车加严,男人走近接过去,这才发现跑车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

“里头乐队演出呢,哪能缺了他……”

边说边绕过车前走向副驾,夏鲸目视前方,没敢动,更没敢和男人对视上视线,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夏茗优那一眼是什么含义。

是试探。

夏鲸打着石膏的腿还卡在狭窄的车座下,折叠起来的轮椅还放在后座上,走不成,躲不了,一辆小小的跑车,忽然变成了一座困住她的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弯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呦,这是哪位妹妹?怎么这么眼生从来没见过?”车加严冲着夏茗优问,语气戏谑。

夏鲸心如撞鼓,听见夏茗优指挥门童拿下后座的折叠轮椅,谎话张口就来:“我们家保姆阿姨的女儿,带她来见见世面,你别瞎打听。”

“是吗?”男人明显不信,夹着烟笑:“我们大小姐还会给保姆女儿当司机呢……”

这话不好听,叫人分不清是玩笑多一点,还是调侃多一点,周围一圈人离得远的,拿目光打量,离得近的,交头接耳,夏茗优也不恼,一改平时的脾气火爆,只亲自将人从副驾牵到折叠轮椅上。

“看见没,腿伤着了呢……”她偏偏头,同车加严轻笑:“欺负病号不太好吧……”

口吻半真半假的,听得夏鲸都半信半疑,堵得男人更是再难讲出半句追问的话,车加严将指间烟头踩灭,竟然半弯下腰跟夏鲸道了声歉。

或许是轮椅上的女生真的看着太乖,穿衣打扮又不似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女人,加上不知姓名,他再开口还是叫妹妹。

“不好意思啊妹妹,”他说,“刚才冒犯了。”

夏鲸做背景板做久了,忽然变成了焦点仿佛如坐针毡,只得同男人摇摇头当作回答,夏茗优站她身边借坡下驴,推着轮椅催促道:

“行了,帮我找个包间,她这腿不方便。”

车加严也不废话,立马勾手叫来了服务生打点,“你们先进去,随便玩,”他摆摆手,“单子签我这,算是给妹妹赔礼了……”

夏茗优点点头应他,推着夏鲸直接上了二楼,通往包间的杳长走廊,人不算太多,大都零散聚在一块趴在栏杆边看楼下的演出,这会儿音乐渐消,楼下吆喝声此起彼伏,大概是要换下支乐队上台。

“怎么不问?”夏茗优忽然停下来。

“问什么?”夏鲸眺望着楼下,大屏幕上开始出现拼接的字体和字母,“需要问吗?夏茗优,我又不是傻子。”

新的乐队开始上台,大屏幕上的字体正好拼接成完整的名字:荣耀向我俯首La gloireàmes genoux,摇滚法与黑的核心曲,小时候赵可晴在家排练过的法语音乐剧。

那时候赵可晴还是一名音乐家,虽然不够出名,但是足够热爱,她一遍遍练习,夏鲸被迫一遍遍聆听,在她看来,那是不太适合自己母亲的一首曲子,因为它太狂妄了,非常狂妄。

夏鲸自己转动轮椅面对身后的人,“是哥让你这样做的?”夏峥嵘是绝不会用这么柔和的方式来处理。

“因为那个车模,有人在背后调查我和夏家的关系了吧?”

夏茗优不说话,算是默认。

“但是……”夏鲸眼尾上挑,“你不是和夏亓言是一伙的吗?”小时候为了合伙赶走自己,甚至能把自己骗到后花园关进狗窝好几天差点死掉。

夏茗优眼神倏地锋利,“闭嘴!”

她往前走了近一步,深呼吸了口气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别的我不便多说,你只要知道我是支持大哥做继承人……”

夏茗优的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楼下的音乐声中,新上台的乐队开始了演唱。

夏鲸背对着舞台,却好似看见了楼下的整个盛况景象,人群骚动,喝彩跟唱,强烈的Dj摇滚是如何将酒吧的氛围霎时间推向了**。

一瞬间的所有声音遽然变得震耳欲聋起来,夏茗优烦躁不已,她不耐烦教育,语重心长:“所以麻烦你以后乖一点,别再让大哥远在异国还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我还不够乖吗?”夏鲸平静打断她的话,“哥让我不准喜欢他我都乖乖听了……”

好无辜的一句话,夏茗优的火气蓦地熄灭,想当年那一幕为什么偏偏被她不小心撞见,她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秘密的共犯。

于是再欲开口语气都变柔和,只是刚要说话就见夏鲸转动轮椅看向了楼下。

圆形舞台上,四人乐队各司其职,鼓手沉稳,键盘手默契,贝斯骚包,吉他手兼主唱站在C位最亮眼,一口流利的法语发音无比性感,黑色板寸头和黑色无袖T,野性张狂,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更加迷人,弹奏电吉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台下众人的尖叫和欢呼。

——陈井南!

——阿南!

——Krys!

叫什么的都有,通通指向同一个人,那是现在人群的焦点。

场子已经完全被热起来,陈井南抱着大红色电吉他,主歌部分结束,随着大屏幕上的实时滚动的歌词,进入副歌将整场气氛推向**。

Je veux la gloireàmes genoux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Je veux le monde ou rien du tout

我要征服世界,否则一无所有

Pas les menus plaisirs pas les petits désirs, les privilèges

不要琐碎欢愉,不要渺小**,不要那些特权

Je veux les plaies de l'amour fou

我要狂热爱情留下的伤口

Je veux la cordeàvotre cou

我要那绳索套在你们颈间

Pas les menus plaisirs pas les petits sourires, les sortilèges

不要琐碎欢愉,不要假意微笑,不要那些魅惑

男人胸口的银色十字项链吊坠,随着动作左右晃动耀着亮眼的光,修长手指在琴弦上纷飞,被改编过的曲子不减原曲的半分狂劲儿,陈井南嘴角若有似无地笑,一副野性十足,又不可一世的模样,也是夏鲸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这个男人,骨子里写着狂,血液里流淌着妄,赵可晴不适合的曲子,在他身上相得益彰。

夏茗优看着舞台中央的男人,脸色微变,再等大屏幕上抓捕到那张五官清晰的脸,一瞬间,怀疑,不确定,再到震惊,难以置信,在此刻全部具像化,那张脸……

“那张脸很像哥吧?”

夏鲸撑着轮椅自己单腿站起来,她靠近到栏杆边,包边的金属栏杆仿佛也被这场内的气氛沾染滚烫,夏茗优有些愕然地转过头,看夏鲸站在自己身边,倚着栏杆兴致盎然瞧着楼下乐队的表演。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种表情,是不是很神奇?如果不是认识,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哥的亲兄弟了……”

夏茗优说不出话,一向牙齿伶俐的她在面对这种问题时总是容易哑口无言,夏鲸的视线定格到大屏幕,那首法语曲子短,楼下的表演已经到了尾声,陈井南沉浸在音乐里,专注的样子更像夏宇宙。

“但他不是大哥。”

夏茗优盯着夏鲸,提醒她,也警告她,夏鲸明白,却不回头,还是看着大屏幕上的男人,说:“我知道。”

然后沉默,良久良久,楼下乍起喝彩尖叫声,表演结束了,陈井南带着乐队谢场,上前,鞠躬,起身,再抬头,目光在二楼忽然顿住,两人隔着距离,有那么一瞬,四目相接,夏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继续道:

“所以我想试一试。”

她支起身体,终于转过来面对夏茗优,表情变得柔和,场内昏暗的灯光亮起来,映照在她的脸上,似乎多年来一直积压无法得到回应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夏鲸轻松微笑:“夏茗优,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我能放弃哥,爱上陈井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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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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