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袭

江滔回来时,几个官差已经服下解毒的丹药,,这药虽不能根除,但也能压制毒性。

那个瘦长脸胳膊上挨了一刀,正龇牙咧嘴地让陈大牛给他缠布条。陈大牛笨手笨脚,缠得松松垮垮,被骂了两句也不吭声。其余人则在清点货物。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茶碗、踩碎的桌椅,还有被砸坏的货箱碎片,掉落在地的布匹财宝。

郭山正将那些货物捡起,装回马车上,见江滔回来,沉声喊了一句:“过来。”

江滔走过去,郭山一把拽住他胳膊,掀开他肩上被刀砍破的衣裳。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着,看着瘆人。郭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将药粉敷在伤口上。

“让大牛给你包扎一下。”郭山说。

陈大牛的手顿了顿,没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江滔这边瞟。

“不是什么大伤……”

不等江滔拒绝,郭山亲自拿了布条过来,把江滔肩上的伤捆了个结实。

“少逞强。仗着年轻不当回事,老了都要遭罪。”郭山冷着脸训道。

“头儿,咱们这下可栽大了。”黑脸捕快蹲在牛车边,翻着那些被扯开的油布,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一车货,是今年要上供给朝廷的贡品啊!丢了这么多,咱们回去怎么交代?”

“贡品?”瘦长脸瞪大眼睛,“不是说军需吗?”

“军需个屁!”黑脸捕快指着油布底下露出的箱子,“你看这箱子上的封条,是朔州府衙的贡品印!我去年押过一回,认得!”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郭山沉着脸,没接话。他走到牛车旁,掀开油布盖上箱子。那上面确实贴着封条,红漆印戳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先别管那个。”郭山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伤的怎么样?”

“我能走。”

“我也还行。”

“大牛呢?”

陈大牛闷声道:“没事,就擦破点皮。”

郭山点点头:“收拾东西,马上走。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帮人再回来,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几个人连忙爬起来,七手八脚地把散落的东西往车上搬。郭山又看了眼江滔:“能走吗?”

江滔活动了一下胳膊,伤口扯得生疼,但他点点头:“能。”

“那行,”郭山拍拍他另一边肩膀,“上车坐着,别逞能。”

他正要转身去帮其他人收拾,却被江滔喊住:“捕头,方才和他们交手时,发现了这个。”

郭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滔手里的那支袖箭,抬手接过。

“追上了?”郭山问。

江滔摇头:“跟丢了。”

郭山看了两眼,没吭声,把箭往怀里一揣。

“人没事就行。”他说,“货的事,回去再查。”

江滔点点头。

牛车很快收拾停当。几个轻伤的跟着车走,江滔和瘦长脸被安置在车上坐着。陈大牛本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闷头跟在车后头走。

一行人顶着月光,连夜往回赶。

……

平襄县城在夜色里像一只蜷缩的兽。

城门早已落锁,郭山亮了腰牌,守城的老卒才骂骂咧咧地把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响亮。

县衙后堂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伏在案前,似乎在写着什么。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窗上,一动不动。偶尔他直起身,揉一揉眉心,又埋下头去。

那便是平襄县的知府杨礁,是建元十二年的榜眼。十几年前自请调任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他话不多,待人和气,百姓提起他都竖大拇指:“咱们杨知县,清官!”

可江滔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着他猜不透的谜团。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郭山让人先把几个伤号送回班房休息,自己径直往后堂走,进去后关上了门,只能隐约听到两人对话:“大人……”

“回来了。怎么样?”

“在平风寨附近叫人劫了,咱们的兄弟伤了两个……”

郭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两人不知是在秘密说些什么。

江滔走慢了几步,落在后头。他确是肩上疼,走得慢,但更多的是想借着这慢,再多探听一些。

寻常人到了这个距离,自然是听不清屋内的动静了,但江滔的听力异于常人——这是天生的。

他微微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分辨,一半靠着猜,这才勉强听清里面的话。

郭山骂了句脏话,而后愤怒地说:“那群人不知道发什么疯,忽然要对大牛下死手,还好江滔拦住了。”

“伤得重吗?”

“其他人还好,就是那孩子得多养几天。”

“毕竟是群亡命之徒,也不能指望他们太守规矩……”

江滔隐约觉得这段话不太对。沙匪越货向来毫无顾忌,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对面下死手是发疯?守规矩……守什么规矩,又是守谁的规矩?在他们茶水里下药的又是谁?贡品被劫,知府却半分也不着急……

江滔想着想着,脑海中出现了骇人的四个字——官匪勾结。

他忽然开始后悔将那支袖箭交出去。如今他手里再无半分证据与线索,想要探查几乎是难如登天。

短暂沉默后,杨礁又问:“那幅画呢?”

“有人专门盯着。其他人抢货,他抢画。应该是那边的人没错了。江滔还捡到了这个……”

江滔还欲再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呼唤声。

“喂。”

江滔回头,看见陈大牛站在三步开外,一脸别扭地看着他。

“那个……”陈大牛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刚才……谢了。”

江滔愣了一下:“什么?”

陈大牛的脸腾地红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说,刚才那刀,你挡的,谢了!”

语气又冲又硬,活像在骂人。

江滔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陈大牛那张涨红的脸,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明明是想道谢,可话说出来,倒像要找茬打架。

“不用。”他说。

陈大牛瞪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憋了半天,闷声丢下一句:“反正……我记着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像后头有狗追。

江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郭山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语气中带着些笑意:“那小子,总算开口了。”

江滔没接话。

郭山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往斗钵里按烟丝,嘴里闲闲地说:“你不知道,他来县衙头一年,一句话都不跟人多说。谁跟他搭班他瞪谁,跟只刺猬似的。”

江滔侧过头。

“他爹妈偏心,”郭山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底下有个弟弟,打小身子弱,爹妈眼里就这一个儿。大牛吃什么穿什么,都是捡剩下的。偏偏他弟弟还不领情,总说着‘不如让我死了,免得拖累你们’的话,惹得他爹娘更心疼。有一回他跟我喝酒,喝多了才说,他十五岁那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胳膊,愣是过了半个月家里人才发现。”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郭山瞥了江滔一眼,“你刚来那会儿,他横竖看你不顺眼,就是因为这个。”

江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弟现在呢?”

“活着,药罐子吊着。”郭山磕了磕烟斗,“他每月俸禄大半送回去,给他弟抓药、养孩子。他娘还是那话——大牛啊,下月俸禄早点送来。”

江滔垂下眼。

“他其实不坏,”郭山把烟袋收起来,“就是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刚才那句谢,憋了半天了吧。”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塞上独有的凉意。

江滔望着陈大牛消失的方向,想起方才那张涨红的脸,那句又冲又硬的“谢了”。

“我知道。”他说。

郭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班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大人嘱咐了,等伤好了再来当值,多休息几天,不急。”

江滔点点头,目送郭山离开。

而后他转身,看向后堂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杨礁的影子还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又想起两人刚刚的对话。

画……

那边的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堆拼图,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可他隐隐觉得,今夜这场劫,不是普通的沙匪劫道,后面定然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那些人里有人是冲着那幅画来的,那幅画里又藏着什么?那边的人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滔闭上眼,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杂念摒除,只觉得有些疲惫。

他连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捋清,哪还能分出闲心去管这些事。如今他孤身异乡,无人可依,无人可信,唯一的线索便是父亲留下的几张残信,那信中提到过一人——子韧,便是杨礁的字。

但信中并未提及此人是敌是友,江滔也不敢贸然暴露身份。此前他还认为杨礁该是可以托付之人,而如今,他也开始可疑起来。江滔实在不知这条路他该何去何从。

但别无他法,他只能先回到班房,至少先将身上的伤养好,再论其他。

屋里已经熄了灯,江滔借着月色摸到自己的床位边,和衣躺下。

他刚来平襄县,身上没什么积蓄,就是有,也不能用得太显眼。所以他现在只能跟其他捕快挤在一间屋里。

黑暗里,他听见瘦长脸压低了嗓音,不安地问:“张哥,你说皇上会不会下令杀了我们啊?”

被叫张哥的黑脸捕快轻声安慰:“没事,还有大人在呢。别乱想了小全,赶紧睡觉。”

这句话像一根定海神针,将瘦长脸捕快周小全的心牢牢定住。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江滔却悄悄睁开了眼。

他到底能不能相信这位杨大人。私心里,他是不相信杨礁是个佛面兽心的人,可如今的桩桩件件却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江滔将手伸进怀中,触到了一张信纸的边缘。那是经过月余辗转,从京中寄到他手上的、岑墨的书信。

他本不打算将这位好友卷进其中,但现下他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

江滔收回了手,决定明日修书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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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南归
连载中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