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宁芷跟父母说了赵策的病症,孙玉沉思半晌,道:“听着像是中毒。”
宁芷点点头道:“我也觉得是中毒症状。”
宁昊说:“这样的慢性毒药大概是朱砂,皇室贵族服用加了朱砂的丹药倒是常事,若他未服用丹药,可能就是有人在平日的药引餐食中加了朱砂,小剂量倒不致命,但经年累月,毒入五脏六腑,可逐渐使人虚弱,甚至命不久矣。”
孙玉奇怪道:“这公子既然是小侯爷朋友,想必也是非富即贵,京城不缺名医,为何拖到如今?”
宁芷说:“我也不知道,小侯爷只说除了父母,让我不要告诉旁人我去给他朋友看诊的事。”
夫妇两人虽然不解,但想到深宅大院里必然有些不可告人之事,便作罢。
孙玉突然说:“你给那公子看诊,可是让他解了衣服,亲手触诊的?”
宁芷点头。
夫妻两对看一眼,宁昊道:“以后不要给陌生男子看诊了。”
宁芷虽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可今天毕竟第一次给男子触诊,心里还是紧张的,尤其是沈聿还在旁边看着,她说给沈聿和赵策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安自己的心。原以为爹娘作为郎中也会支持她,可见宁昊这样说,忍不住问道:“爹,为什么?”
孙玉柔声道:“你是女子,总归要嫁人,若嫁个像你爹一样的,尚能理解,可若是旁人,别说在男子身上摸,就连诊脉都是大忌。”
宁芷垂头丧气道:“爹娘,我不嫁人行吗,我也想开堂坐诊。”
宁昊喝道:“胡说。”
孙玉笑道:“谁家姑娘不嫁人呢?”
宁芷说:“娘?,若是我嫁人了,便看不了病了吗?那我学的这些还有什么用?”
孙玉说:“若是嫁到京城这高墙大院里,也只能给家人,或是相熟的妇人看看了,你若真想治病救人,没嫁到侯府也算是一件好事。我在交好的医馆打听打听,要是能遇上你爹这样的,便是人生幸事了。”
宁芷抱住宁昊胳膊,笑道:“算了,娘,爹这样的能有几个呢,我有个这样的爹已经够幸运了,不敢奢望别的。”
宁昊这话听得舒心,笑道:“那些毛头小子还真少有能靠的住的,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着急,依我看,阿芷在咱们跟前再待两年也好。”
孙玉笑着点头,宁芷开心道:“爹娘对我最好了。”
第二日,宁芷便去了侯府。
“中毒?”沈聿惊讶道。
“是,而且这毒很有可能是在赵公子那年腹痛之前下的,这种毒入人体,会让人慢慢虚弱,公子尚且年轻,还未侵蚀到根本,只是持续不断的服用毒药,必然会大大损耗身体,甚至有损寿命。”
宁芷见沈聿皱眉,便知干系重大,道:“此病不难诊治,我既能诊出,京中名医必然也能诊出,怎会拖了这么久呢?”
京城最好的大夫都在宫中,给皇子看诊的张太医更是资历最高的太医,沈聿心里想着,说道:“那大夫说是从娘胎带出来的病气,无大碍,只需吃些调理的药,多习武强身即可。”
宁芷脸上闪过诧异,道:“习武对于未中毒人来说自可强身,可是公子所中之毒,若是习武,只会加速病势。”
沈聿紧皱着眉思索了会,跟宁芷抱拳伏身行一礼,道:“今日姑娘所说之事,还望不要透露给别人。”
宁芷侧身不受礼,说:“小侯爷放心,我只和爹娘探讨病情,其余一字未露。”
沈聿问:“此病不知有没有根治之法?”
“有,此毒已深,需得慢慢调理,我与爹娘商议后,定期针灸和内服药物,应该有用。”
“好,只是他家中不方便,我只能请他到我家或者去山上。”
“无妨,我既已接手,必负责到底。”
沈聿抱拳说:“多谢宁姑娘。”
自此,宁芷便常为赵策诊治,沈聿在一旁作陪。相熟之后,赵策与沈聿说话也不避讳宁芷,宁芷这才知道赵策竟然是皇后的幼子。
皇后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出生没多久便被册立为太子,但没过几年便夭折了,等赵策出生,皇后的母家失势,皇后本人也被冷落。皇上有不少儿子,尤以贤妃蔡氏的儿子为重,自然不会在意这个赵策这个儿子。
赵策似乎并不在意谁给他下毒,言谈举止都和第一次见面无异,和沈聿称兄道弟,谈笑风生。宁芷想到他的身世,心中好奇又不便打听。
宁泽不知哪里打听到的宫廷秘闻,回家兴冲冲地告诉宁芷。
据说皇帝当年并非储君首选,先帝原本属意另一位皇子,是皇后母家倾尽全力运作,硬生生把他推上了太子之位。先帝驾崩后,又是后族镇住了局面,让皇帝顺利登基。
皇帝登基后,后族把持朝政,皇帝用了十年时间,逐步削弱后族势力,皇后的父亲被逼自尽,兄长被流放,母族一败涂地。皇上为堵悠悠众口,这才没有废后,只是这皇后之位形同虚设,贤妃蔡氏位同皇后。
宁芷问道:“是蔡氏给殿下下的毒?”
宁泽道:“还能是谁,蔡氏的哥哥就是当朝宰相蔡恪,他肯定要扶持自己的亲外甥上位。”
宁芷道:“原来如此,难怪小侯爷让殿下继续装病。”
宁泽道:“他虽然是皇后儿子,但朝中无人与他结交,也不知小侯爷图什么。”
宁芷道:“那你说小侯爷在京郊救我们图什么,小侯爷结交的人都是好人。”
宁泽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一日傍晚,宁泽面色凝重地回来,悄悄跟宁芷说:“我带你去醉春坊,锦韶出事了。”
宁芷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
宁泽道:“锦韶在房中上吊,刚踢了凳子没一会就有的相好的姑娘找她,救了下来。”
宁芷大惊,问:“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我和张公子几个人去听曲的时候一个姑娘突然拽住我,说她上次见过我,我是个郎中,让我去给锦韶看看。”
宁芷急道:“她怎么样?”
宁泽道:“我问她话她也不说,眼睛发直,一直在流泪。”
宁芷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到了醉春坊,宁芷握着锦韶的手道:“姐姐,你怎么了?”
锦韶看着她,突然哭出了声,宁泽道:“好了,能哭出来就好,你们聊着,我给你们守门。”
“姐姐,谁欺负你了吗?”
锦韶道:“李彬,他…他给我下药。”
“他?他不是很久没找过你了吗?”
锦韶道:“他买通了我身边的人,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我醒来就已经…”
“下药的人找到了吗?”
“跑了,找不到了。”
宁芷流泪握住锦韶冰凉的手,道:“姐姐,该死的人是他,不是你,你何苦寻短见,你若死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锦韶伸手替她擦泪,冲她一笑,笑容里全是苦涩:“你们伤心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我活着会一直痛苦。”
宁芷道:“姐姐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若能得官府特赦,你就能脱了贱籍,不用再留这儿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们,离开京城,我们是手艺人,到哪儿都能活。”
锦韶道:“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可出了这事,我不想等了,你不用管我,就当我已经死了。”
宁芷道:“你死了,那个畜生还活得好好的,你不想报仇吗?”
“我当然想,可我怎么杀的了他?”
宁芷贴着她的耳边,悄声道:“姐姐,你等我,我帮你找一种药材,毒性不会立刻发作,但半年内,必让他生不如死,如何?”
锦韶看着她,道:“会不会牵连到你?”
宁芷道:“不会,你先答应我,好好活着,等我配好药,再来找你。”
出了醉春坊,宁泽瞅四下无人,问道:“是李彬?”
“什么?”宁芷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
“我是说那人是李彬?”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还能是谁”宁泽问:“她…劝住了吗?”
宁芷道:“她一心求死,我为了稳住她,只好说给她一种慢性毒药,让她报仇。”
宁泽道:“你疯了,被人查出来,别说她是一个死,咱们也得死。”
宁芷道:“我还没想到哪种药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我要是不给她这个承诺,那就是看着她死,我做不到。”
回家后,宁芷翻着案几上的一沓请帖,这些请帖都是请孙玉上门看诊,孙玉如今一概拒绝。
宁泽道:“你找什么呢”
“找到了”宁芷翻出一份帖子,上面赫然写着李尚书府。“爹让我给这些请娘看诊的帖子写回帖,我本来想攒几天一起写,正好尚书府的还没回。”
“你想和娘去看诊?”
宁芷道:“娘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去?”
“你一个人?”宁泽道:“除了侯府和国公府,爹和娘不让你一个人去别的人家。”
宁芷道:“不试试怎么行?”
宁泽道:“怎么试,你到人家府上投毒?”
宁芷道:“我没那么傻,但总得先去看看,才知道该如何行事。”
宁泽道:“我和你一起去”
宁芷道:“你傻了,李彬还打过你,你指望他把你忘了吗,再说给尚书夫人看诊,你一个男的跟去干嘛?”
宁泽不语,看着宁芷铺纸磨墨,开始回帖。
“内人病重,无法亲至府上,小女医术乃内人亲手所教...”
宁泽道:“爹娘要是知道,你…”
宁芷打断他:“哥,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宁泽踌躇了,他亲眼看着锦韶拿着剪刀抵在喉咙上,态度之坚决,让他毫不怀疑李彬如再敢上前一步,她的剪刀就会刺穿喉咙。
那个场面让他震撼,也让他相信宁芷说的,如果不给她报仇的希望,那她迟早会是一个死人。
“我帮你打掩护”宁泽败下阵来,道:“但是,你若常去,爹娘迟早会知道。”
“能瞒几次是几次,还不知这尚书夫人愿不愿意让我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