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再来一计

大晚上在自己屋,沈来财说话并没刻意压低音,冷不丁听到云妮的声儿,他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

质问,“黑灯瞎火的在外面晃什么呢...”

“看锅里还有没有姜汤...”云妮清了清嗓子,“大伯,惠姐儿好点了吗?会不会烧成傻子啊?”

灯笼的光停在一处,忽隐忽灭的。

小姑娘尾音轻扬,透着丝丝幸灾乐祸。

沈来财听出来了,但堂姐妹向来不睦,他不好说什么,可曹氏气不过,走出去,目光怨毒,似裹着两团火。

云妮没瞧见,次日天蒙蒙亮她就去猪棚拿了背篓要出门。

曹氏听到她的咳嗽声,眉头拧成了川字,“大清早去哪儿呢?”

“阿奶,我进山捡柴。”云妮低头调整肩带,咳嗽道,“云巧病了,今个儿进不了山,我和翔哥儿帮她捡柴。”

曹氏给云巧立了规矩,不干活就没饭吃。

云巧认死理,一年四季没偷过懒,就说初冬时节扯猪草,满山没有一片绿,哪儿有猪草?但云巧每天都能背回一背篓绿油油的草。

日子久了,曹氏便不管活计是否难,反正她说了云巧就必须做。

云妮拉开门,单薄的身子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她颤巍巍回头,苍白的脸努力挤出个笑来,“阿奶,我是长姐,照顾弟弟妹妹应该的,你别担心,背篓装满我就回来了。”

“哎哟我的娘呐...”曹氏拍着大腿跑过去拉她,“冰天雪地的哪儿有柴给你捡哟...”

“云巧一个傻子都能捡到柴,我还比她差了不成?”

小姑娘冻红的脸满是自信,“阿奶,我成的。”

曹氏拉着不松手。

绿水村四面环山,山又连着山,进山迷路了怎么办?

曹氏想骂人,又怕吓着云妮了,深吸口气道,“她病了就歇着,哪儿用得着你替她干活?”

还要把翔哥儿捎上?

真出了事,沈家列祖列宗不得掀了棺材爬起来骂她?

一下夺过背篓丢回猪棚,僵着老脸道,“你咳嗽没好就在屋里待着,别到时去学堂了病还没好。”

虽然她让大儿去镇上问问束脩,可其实她已经打定主意送云妮去读书了。

束脩贵就贵吧,左右花了多少钱最后都会赚回来的。

这么想着,曹氏又去灶房煮了碗红糖水鸡蛋给云妮。

味道飘到东屋,已经退烧的云惠又闹起了脾气,把递到嘴边的碗摔了。

碗四分五裂,汤撒了一地,两片姜贴在小曹氏前襟上。

小曹氏低头看了眼,一宿未睡的脸铁青。

云惠哭起来,“我不喝姜汤,我要吃红糖水鸡蛋。”

她的嗓子干得冒烟,话都不成声了。

小曹氏又气又心疼,叹息一声后,耐心和女儿讲道理。

“红糖水鸡蛋好吃,可也不白吃的,云妮养得越好,将来你奶要的价就越高,你怎就不明白呢?”

这些话昨晚她就说过了。

现在看来,她完全没听进去。

她拈起姜片给云惠,云惠嫌弃地扭开脸。

小曹氏吹了吹,张嘴吃下,继续道,“云妮是得了诸多好处,但往后要还的,哪儿像你有爹娘护着?昨天你奶说了,卖了云妮就送你去读书识字,将来给你找个好的婆家...”

女儿已经十五,条件好的人家已经相看婆家了。

她拖着不提,无非是想等婆婆卖了云妮有钱给女儿置办份体面的嫁妆。

可惜女儿不知随了谁,整天跟云妮争风吃醋惹婆婆生气。

见女儿抠着指甲不吭声,她有些恼了,“娘和你说话呢。”

云惠眼里落了泪,眼下乌青更明显了,仰起头看着小曹氏,“什么时候卖?”

小曹氏算了算日子,“从学堂回来吧。”

大儿子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婆婆哪怕不在乎女儿的亲事,儿子的亲事肯定要重视的。

所以顶多一年婆婆就会把云妮卖了。

她警告女儿,“以后不可动不动就发脾气了,你奶不喜欢。”

云惠吐了吐舌,抱住小曹氏撒娇,“娘,我嗓子疼。”

“疼还不老实待着...”

云惠就是被小曹氏宠坏了,但凡谁惹她不高兴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骂人。

云妮有曹氏撑腰不怎么怕她,几个小的则怕得不行。

就说这姜汤,知道云巧也病倒了,沈老头就让曹氏再煮点姜汤,给家里孩子都来一碗。

孙子们喝得满头大汗,孙女们却迟迟不动。

和他说,“爷,惠姐儿病了,姜汤还是给惠姐儿喝吧。”

他说都有,可她们仍有惶恐。

宛若汤里下了毒似的。

仔细一问才知是怕云惠好了找她们的麻烦。

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为这事,晚上睡觉时,沈老头跟老伴抱怨,“云惠越来越不像样了,家里煮的汤,旁人还喝不得了?”

小曹氏睡在里侧,脑子里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哪有心思理他?

学堂的束脩是按月给,每月两百文,笔墨纸砚吃喝住都算学堂的,想学针线活的话束脩另算。

在这以前,她是想让云妮学女工的,云妮胆小,从小就拿不稳针,卖给人牙子也就算了,要是进了城里当姨太太,不会针线活怎么行?

可学女工的束脩是每月一百文。

半年下来就是六百文。

能抱一头小猪了。

她犹豫不定,踹一脚沈老头,“你说要让云妮学女红吗?”

合着自己的话她是一个字也没听?

沈老头不悦的翻身,“她娘不是会吗?让她娘教不就行了?”

“母女两合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曹氏把他卷走的被子往回一扯,哼哼道,“再说了,老三媳妇不用干活的吗?”

一干活哪有空教女红?

沈老头胸前一空,顿觉刺骨的冷意往骨头缝里灌,也抓着被子往回扯,“那就花钱学呗。”

“可也太贵了。”

“那就不学。”

“哪有女子不会女红的?”

学不行,不学也不行,沈老头心头一阵烦躁,索性装死不理人了。

曹氏兀自纠结了会儿,喃喃自语道,“要不还是不学了,先识字。”

她爱财如命这点是出了名的,甚至连云巧都知道。

故而云妮要她嫁给秦大牛时,她认真反驳,“妮姐儿,奶不会让我嫁给秦大牛的,奶说了,年底就把我卖去北村...”

她奶指望卖了她拿钱,哪儿看得上秦大牛?谁不知秦大牛穷,没钱买媳妇啊?

堵窗户的干草被风吹开,风呼呼往屋里灌。

云妮的声音染了几分冷意,“离年底还有很久,奶肯定等不到那时候,你说你想嫁给秦大牛,奶会想法子的。”

“秦大牛不想娶我呢?”

“不重要。”云妮裹紧被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有奶呢。”

云巧安静了会儿,又道,“奶会打我的。”

去年她奶去长流村偷看唐正,回来就拿起竹条打她,胳膊,后背,大腿,好多红印子,给她爹看哭了呢。

云妮声音沉沉,“奶打你你就跑,跑得远远的,等天黑了再回来。”

“门关了,我进不来。”

“翻墙,你和爹说一声,爹会给你架梯子的。”

西屋后有个小院,堆竹子竹篾用的,围墙比前院围墙高,有梯子的话很容易翻进来。

“对哦,有梯子呢!”云巧嘻嘻一笑,答了声好。

只是始终不懂,“妮姐儿,为什么要嫁给秦大牛啊?”

秦大牛比唐正穷。

嫁给他,她不也成了穷人?

被窝里,小姑娘纠起两道眉,想不明白。

云妮被下的手稔着被子,柔声道,“村里没成亲的就他年纪最大。”

“可他穷。”

“奶要是说他穷,你就说开荒有了地就不穷了。”

村里全是外来户,田地全是开荒开来的。那年西凉入境,过村屠村,见人杀人,为了活命,绿水村村长带着全村人迁去了长流村,导致绿水村田地无人耕种。

沈家逃难来此地时,野草疯长,尽是荒芜。

这么多年过去,平坦的地矮小的坡都开出来种上了庄稼,但还有可开垦的地。秦大牛肯吃苦的话,开个两三亩荒地不成问题。

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云妮敛了思绪,“怎么了?”

“妮姐儿你真聪明,秦家穷了那么久都没想到去开荒呢。”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冷嘲热讽,云巧却是真心实意的夸人。

云妮就和她说,“未开垦的地里全是树根,庄稼种下去没多少收成,要不是闲着没事,没人愿意开荒的。”

开荒亏人,她爹的腿就是开荒受伤瘸了的,也不知秦大牛是否乐意。

沉思间,听云巧问,“妮姐儿,我明早还出门吗?”

云巧沉吟, “病了就该好好养病。”

“我的病什么时候好?”

“惠姐儿什么时候好你就什么时候好。”

“她好不了呢?”

“那我什么时候好你就什么时候好。”

“哦。”

因云巧要早出晚归,姐妹俩很少在夜里聊天,今晚兴起,天边泛亮了才收声睡下。

这一觉睡得沉,没听到曹氏的怒骂。

家里三个生病的,曹氏觉得晦气,起床就骂了两嗓子,洗碗没人帮,又开始骂,扫院子崴了脚火气更甚骂得就更凶了。

主要骂云巧,骂她不干活吃白饭,连条狗都不如。

从清晨到晚上,第二天醒了接着骂,家里没人劝,由着她骂。

云巧也乖,曹氏一开骂她就打开窗竖起耳朵听。

曹氏:“养条狗能守家,养你能干啥,你这丧门星咋不死了算了...”

云巧听了,不见气,而是撅着嘴和云妮抱怨,“妮姐儿,奶是不是记性不好,昨天骂过了今天还这样骂,我的耳朵都腻了。”

“我也腻了。”云妮挨着她,漆黑的眼眸眺向院里,目光很轻。

一会儿后,她凑到云巧耳边嘀咕了两句。

云巧听得捂嘴哈哈笑,探头就要喊,转瞬改了主意,单薄的身子一扭,拉门朝外跑,“妮姐儿,奶耳朵背,我走近点啊。”

几息,云巧清脆的声音盖过了曹氏的嗓门。

“奶,我不是丧门星,堂姐才是,我和妮姐儿是她传染的,她才是连狗都不如的丧门星!”

云巧一根筋地大喊云惠是丧门星。

曹氏大发雷霆,挥着扫帚要打她。

见势不妙,云巧撒腿跑了出去,嘴里不服气的嘟囔,“堂姐就是丧门星!”

眼瞅着人往村里跑,沉默两日的小曹氏坐不住了,云妮认死理,去村里败坏女儿名声怎么办?

她焦急的上前劝婆婆,“娘何必跟傻子见气?气出个好歹,难受的还是自个儿...”

又喊云巧,“巧姐儿,你病没好呢,快回来。”

别管云妮怎么病的,不能让云巧去村里乱说,她又哄婆婆,“娘,你回屋歇一会儿,我来扫地吧。”

夺过婆婆手里的扫帚,扶着人回了屋,一时院里恢复了清静。

之后几天,云妮哪儿也不去,安心在房里养病。

学堂元宵后开门授课,元宵前一天,她的咳嗽终于好了。

她一好,云巧也跟着好了。

曹氏怀疑云巧装病,决定等云妮走了再好好收拾她。

...........

云妮是麻麻亮出的门。

连续几日晴天,路边的积雪融化,露出了浅浅的新绿。

她的行李只有三套衣服和一双布鞋,给沈来财背着,她挽着曹氏的手。

从院里到村口,曹氏歪着头和她说话,佝偻的身姿让云妮想到了多年的清晨。

也是一身新衣,曹氏将其抚得平平整整的。

一路嘴里没停过。

只是不再是‘奶也没法子,家里穷养不起你’之类的话,而是普通长辈的谆谆教诲。

“学堂不比自己家,到那儿后,别和人起争执,好好听夫子的话,专心读书识字...”

云妮嘴角含笑,乖巧地应着,“阿奶,我会好好学的。”

小姑娘秀美温顺的侧脸看得曹氏心里一软,不由得多说了句,“第一次出门怕不怕,要不要带点钱在身上?”

话一出口曹氏就后悔了。

她自己都没钱,哪有钱给云妮?

好在云妮懂事,摇头说不用。

曹氏正要把心落回肚子里,小姑娘忽然扬着笑脸来了句,“唐家秀才不也在镇上学堂吗?真用钱的话,我找他借就是了。”

“......”

真要那样,她家丢脸就要丢到长流村去了。

曹氏一琢磨,让前头的沈来财在村口等她,她回家一趟。

沈来财侧身和媳妇说话,闻言回头,看老太太脊背僵直,步履沉重,似憋着怒火。

问两步外的侄女,“你奶怎么了?”

云妮茫然的眨眼睛,“不知道,奶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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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芒鞋女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