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樱林之间,厉珩僵硬地伏在沈瑜背上。
浓重的血腥味被对方衣襟间清淡的山樱草木气息冲淡,紧绷了大半日的筋骨,不自觉慢慢松弛下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他咬着牙关低声说道。
“再拉扯左肩的伤口,入夜必会发炎溃烂。”沈瑜脚步平稳,丝毫没有放下他的念头,“是啊厉师兄,你的腿也受了伤,强行走动只会让伤势加重,得不偿失啊。”
厉珩不再争执,指尖无意识揪紧对方的衣料,心底漫开一丝微弱暖意。
回到隔尘峰的静室,烛火晕开一室昏黄。小师妹先行告辞,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在外还能强撑体面,独处之时,钻心的疼痛骤然翻涌上来,冷汗顺着厉珩的下颌不断滑落。
沈瑜连忙打开药匣:“把外衣脱了,我替你清理伤口。”厉珩迟疑许久。他向来独自处理满身伤痕,不愿将自己的狼狈展露于人前。可伤口灼烧般剧痛,他最终还是慢慢褪下染血的衣衫。
狭长狰狞的伤口映入眼帘,沈瑜眉头紧紧皱起。他蘸湿棉布,一点点擦净创面的血污。软布擦过破皮处,厉珩浑身一颤,把所有痛哼死死咽回腹中,一声不吭。
“疼就出声,不必死扛。”
清凉的药膏敷上伤口,灼痛感才慢慢消散。沈瑜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肌肤,厉珩瞬间绷紧脊背。
“没事……早习惯了。”
沈瑜心底略感愧疚,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方才我在树上观望,你心里是不是在怨我迟迟不出手?”沈瑜一边缠绕纱布,随口问道。
厉珩沉默片刻,闷闷应了一 声
“嗯。”
沈瑜略感窘迫:这人视力这么好,戒备又这么深,他能凭一根树枝就能抵对方那么多人,我一下子猜出他在想什么,嘿,我真聪明。剑术也应当不错,不对不对,我想到哪里去了!
“起初我只当是普通争执,贸然出手只会落人口实。直到他们拔剑下死手,我再出面制止,才合乎门规。”
几句话化开了厉珩心中郁结。他望着烛火下温润的眉眼,心里筑起多年的高墙,裂开一道细缝。
“多谢。”他语气依旧生硬,周身戾气却淡去大半。
包扎完毕,沈瑜递过一杯温水。“同道之间本就该互相帮扶,若是你总觉得亏欠,往后便由我来保护你吧。”
厉珩接过水杯一怔。漂泊破庙的那些时日,向来只有他独自硬扛风雨,从未有人说过要保护自己。心口微微发热,心底生出几分动容。
“无聊。”
沈瑜只是轻轻一笑:“被人保护,又不丢人。”
夜风穿林而过,几片樱花瓣飘落在窗沿。白日里的拳脚纷争,尽数被一室静谧抚平。
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厉珩靠在床头,紧绷的心绪终于安定下来。
沈瑜替他盖好薄毯:“我在外间厢房歇息。夜里伤势若是发作,这屋子并不隔音,可便大声唤我。”
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挽留。少年褪去所有锋芒,终究是个孩子,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你能不能留下来守夜?我一个人,总会被噩梦纠缠。”这其实是厉珩想出的借口,也是他第一次向旁人袒露脆弱。
沈瑜脚步顿住,对上他执拗又忐忑的目光,轻轻颔首:“好,我陪着你。”
烛火轻轻摇曳。厉珩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放松,终于沉沉睡去。
沈瑜静静望着熟睡的少年,暗自思忖:终究是个苦命人,生来满身裂痕,处处受人针对,真不知从前的岁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旁人都说他性情乖戾,可遮住那裂痕般的胎记,倒也干净可爱。可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方才趴在屋梁上偷听,实在太有损形象。
夜半更深,短暂安稳的睡眠很快被打破。
新伤牵动陈年旧疾,厉珩在榻上反复辗转,眉头拧作一团,被褥尽数被冷汗浸透。梦魇接踵而至,往日被人排挤围杀的画面不断浮现,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守在矮榻上的沈瑜骤然惊醒。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头。厉珩下意识挥拳防御,看清来人,才硬生生收住力道,大口喘着粗气。
“旧伤牵动经脉了?”沈瑜抬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刚触到脉搏,便察觉他经络常年淤堵,戾气淤积不散。新伤只是皮肉小事,日积月累的暗疾才最磨人。
厉珩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老毛病,不碍事。”
“长久放任下去,定会拖累往后修行,这对灵脉来说是致命隐患。”沈瑜稍一思索,“我渡一缕温和灵力给你,疏通淤塞的经脉,能暂缓痛苦。”
“等等……”
不等厉珩开口拒绝,绵长柔和的灵力缓缓渗入经络。盘踞在经脉里的戾气被慢慢冲散,撕裂般的痛楚渐渐平息。
厉珩浑身发软,下意识朝着温暖的热源靠拢,半边肩膀轻轻靠在了沈瑜肩头。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
“稳住气息,别乱动。”沈瑜低声叮嘱,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夜风从窗缝溜进屋内,夜色沉静。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怎么会。你不必和我客气,好些了吗?”
“嗯,谢谢。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沈瑜心中暗叹,自己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
“如果你愿意,我们便是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本就是理所应当。”
“朋友?”于厉珩而言,这种关系近乎天方夜谭,是不敢奢望的美梦。没有人愿意和旁人眼中的怪人相交,尤其是沈瑜这般受人欢迎的人。
“干嘛,不乐意?”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厉珩这句话把沈瑜问住了。他原本只是心生恻隐,只好随口敷衍:“我只觉得你和众人传言完全不同,性子很纯粹,本心不坏,我愿意和你交朋友。”
“此话当真?”
“当真!”
这一刻,厉珩忽然觉得,沈瑜恐怕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