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初入扶光阁,目不识丁,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他久居荒庙,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野性。旁人望着他满身泥污、举止怪异,纷纷窃窃私语,避之唯恐不及。
阁主将他带入大堂,少年身上翻涌的一缕魔气,当即被峰主察觉。
“孟昙心,你平日里捡拾无人收留的孩童我不管,可这般来路不明之人,你也敢贸然带回阁中?胆子未免太大了。”
孟昙心微微一怔,神色从容不迫:“卫峰主,何来捡拾一说?扶光阁的声名,皆是我一手撑起来的。仙妖大战留下的遗孤,身上或多或少都残存戾气。此子身手了得,完全就是个可塑之才,为何不能收留?” 卫川肃被气得面色铁青:“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当真毫无察觉?他身上这股邪气,根本不是仙妖大战遗留的妖气。”
“卫川肃,无凭无据,你怎能一口咬定他是妖族?莫非你的修为,还高出我一截?”
“你——”卫峰主又气又急,“一旦生出祸端,仙门百家定会追责于我。眼下时局特殊,你叫我如何向诸位仙门交代?”
“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不必劳你费心。”
孟昙心说完,再不争辩,拽着少年转身离去。卫峰主望着二人背影,低声怒骂:“真是个疯婆子!”自始至终,少年的目光都凝在一处。他望见房梁之上,有一道人影正静静俯瞰着自己,心中暗自诧异,此人竟能爬到那般高处。
回到阁中,孟昙心为少年梳洗洁净,无意间触碰到他皮肤上如同裂痕般蔓延的黑色胎记。少年骤然抬手,猛地拍开她的手,终于开口,吐出来到扶光阁的第一句话:“别碰它。”
孟昙心大为讶异:“原来你会说话。”少年偏过头,不肯回望。孟昙心没有追问,继续替他洗去满身尘泥。尘埃落尽,少年眉目清俊,唯有脸颊蔓延着同身上一样的裂纹胎记。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满眼茫然。他已经许久不曾看清自身模样,只碍于这块不祥印记,满心自卑,当即想要抓一把污泥糊住脸。
“你生得很好看,这道印记,也算不得瑕疵……”话音未落,便被少年打断:“道长有所不知,这是一道诅咒。我自己都记不清它是何时长出来的。旁人都唤我灾星,都说,是我克死了双亲。孟昙心满心怜惜:“与生俱来的印记,又怎会害人性命。”少年不愿再提起往事,低声道谢:“多谢道长方才为我争辩,我不是妖。”
“我信你。对了,你可还记得自己本名?”
“记不清了。”
“往后,你便唤厉珩,如何?”
“全听道长安排。”
“从今往后,你便是扶光阁弟子,安心在此修行度日。”
岁月流转,厉珩虽正式归入扶光阁,衣食无忧,处境却丝毫没有好转。只因脸上诡异的裂痕胎记,同门人人疏远排挤。入学私塾那日,满座弟子纷纷躲闪,没人愿意与他同席,唯有两个空位孤零零空着。
门口匆匆走进一人,“先生,弟子来迟。”
教书先生抬眼:“沈瑜,你向来守时,今日怎会迟到?”
“昙心阁主临时传召弟子,还望先生海涵。”
先生素来器重这名门生,挥挥手让他落座。沈瑜看向身旁陌生少年,开口询问:“先生,这位师弟是?”
“沈瑜,你可愿意同他坐在一起?”沈瑜细细打量少年,一眼认出,这正是前些天满身泥污被阁主带回大堂的孩子。他心头一紧,暗自慌张:糟了糟了,但愿他没看见我当时躲在房梁上,不然我维持许久的君子形象岂不全毁了!他面上依旧从容:“自然愿意,同门之间本就该相互照拂。”
“甚好。厉珩,往后你便与沈瑜同窗而坐。”
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凭什么?不过是个怪人。”
“沈师兄莫不是糊涂了,此人来历不明……”
“都安静!”先生厉声制止,“休要以貌取人。每个人都有缺憾,不过是有的人缺憾生在了脸上。你们该多学学沈瑜的胸襟。”沈瑜微微一怔,侧目看向身边的厉珩。少年其实生得俊秀,不过脸上印记扎眼了些。
厉珩察觉到沈瑜一直盯着自己,耳根微微发红,小声提醒:“师兄,可否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沈瑜回过神,连忙致歉:“失礼了。”他暗自懊恼:我刚才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可落在厉珩眼里,只当这位师兄是嫌弃自己容貌丑陋。
一日课业尽数结束。沈瑜照常去往后山樱林,攀上自己最喜爱的那棵老山樱,坐着眺望落日晚霞。这是他每日最闲适的时光。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声响……